《虚构的世界？》夏夜星未小

8、结束了 找到一切的

　　钢琴流淌的旋律依旧是平稳婉转，台上合唱队员维持着整齐划一的姿态。
　　歌声层层叠叠填满音乐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方才那一丝藏在曲调之下的偏执转瞬即逝，一切又回归那种令人心神松弛的虚假平和。
　　仿佛刚刚的异动只是两人紧绷之下产生的错觉。
　　苏晚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多次进出幻境反复使用的装备。
　　她按开关，一束细窄的白光射向教室后方靠墙立着的老旧储物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贴纸，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校徽。
　　“录音碎片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幻境会把它们藏在所有我们下意识会忽略的角落。”
　　苏晚压低声音，手电光束缓缓扫过一排柜门。
　　“而且碎片自带情绪干扰，离得越近，你心底想要逃避的念头就会越强。
　　刚才你已经体会过一次，接下来要时刻稳住心神。
　　一旦被幻境勾起执念，你的意识就会慢慢向合唱队员靠拢。”
　　白长达点头，伸手再次确认书包夹层里那支不出墨的钢笔还在。
　　冰凉坚硬的笔身，是他在无数幻境之中用来锚定自我的信物。
　　每次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触碰它就能把自己从幻境编织的美梦里面拉回来。
　　“我们分开搜寻？”
　　白长达低声询问。
　　“不用。”
　　苏晚立刻摇头，控制周围环境，眉头轻轻蹙起。
　　“这间幻境的蛊惑是范围性的，单独行动风险太高。
　　一旦你独自遭遇幻象，没有人提醒你，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沉沦。
　　我们一起，分头查看左右两侧，保持视线能看见彼此的距离，有任何异常立刻出声。”
　　两人缓步向前，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没有现实老旧地板该有的吱呀摩擦声，连尘土都不会被脚步扬起，处处都透着精心修饰过的虚假。
　　白长达先走向靠窗的一排木书架，书架上摆满乐谱册，厚厚的本子整齐堆叠，封面上写着各种各样合唱曲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书脊，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耳边的歌声忽然微微变调。
　　那些原本悦耳的和声，慢慢混入了他记忆里月考排名公布那天，周围细碎的议论声。
　　“他明明很努力，可名次还是上不去。
　　天赋这种东西，再怎么补都没用。
　　再拼命，也赶不上天生就擅长学习的人。”
　　低语缠绕在歌声里面，轻飘飘落在耳边。白长达指尖一顿，心脏轻轻发沉。
　　这些声音，是他藏在心底很久、不愿意去细想的自我怀疑。
　　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他也曾这样质问自己，付出大量时间精力，是不是终究只能换来平平无奇的结果。
　　“别沉浸进去，只是幻境的幻象。”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储物柜旁边，目光牢牢锁着白长达。
　　“专注你的目标，不要顺着它的想法思考。”
　　白长达猛地回神，用力眨了眨眼，驱散脑海里纷乱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书架上的乐谱。
　　大部分乐谱都是空白的，只有少数几本能看见手写笔记。
　　翻到书架最底层靠内侧的一本厚重合唱总谱时，书页之间夹着一小片半透明磁带碎片，碎片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这就是录音碎片。
　　指尖刚碰到碎片的刹那，无数画面猛地冲进他脑海。
　　画面里是当年合唱比赛的后台。少年少女紧张地整理演出服，互相打气，所有人都抱着期待站上舞台。
　　可前奏响起，第一个乐句开口，就有人紧张跑调，连锁反应之下，整个合唱队伍乱成一团。
　　台下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难堪、羞愧、自责瞬间淹没所有人。
　　那是当年所有人拼命想要抹去的失败现场。
　　碎片传递过来的情绪汹涌扑面而来，耳边温柔的蛊惑声再次响起。
　　“回到完美的排练里来吧，不用体会这种难堪，不用面对努力落空的滋味。在这里，你们永远不会出错。”
　　白长达咬紧牙关，攥紧碎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令人窒息的失败画面。
　　他转身快步走回苏晚身边，将碎片递给她。
　　“拿到了第一片。”
　　苏晚接过碎片，碎片在她掌心微光闪烁。
　　“每收集一块，我们就能听见一小段当年的录音。
　　但是同时，幻境的抵抗会变强，滞留的合唱者感知也会变得敏锐。”
　　她将碎片小心装进随身的透明密封袋里，袋子里已经躺着另外两块碎片。
　　“我之前两次进来，拿到这两块，但是没能集齐。
　　上一次，我差点被幻象困住，只能被迫离开幻境，碎片留在了这里。”
　　苏晚看向台上依旧循环歌唱的人们。
　　“他们现在还维持循环，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触碰足够多的碎片。一旦集齐大半，他们就会苏醒，阻拦我们。”
　　两人一起转移目标，走向钢琴底部。
　　黑色钢琴沉重地立在教室前方，琴腿的阴影幽深。
　　白长达蹲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往琴底探查。
　　灰尘极少，只有一卷老旧的录音磁带外壳，卡在琴腿和地板的缝隙之间。
　　他伸手想要取出，就在这时，身侧光影晃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钢琴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是李文。
　　白长达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少年穿着熟悉的蓝白校服，眉眼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无数个晚自习里，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低头刷题的同桌。
　　李文安静站在琴声之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白长达，幻境制造的幻象。
　　白长达心底立刻响起警报，可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心底的防线还是忍不住动摇。
　　“长达。”
　　李文开口，声音温和，和记忆里毫无差别。
　　“别再继续寻找碎片了。停下来，留在这里好不好？在这里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压力。
　　我们可以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永远不用分开。
　　你不用独自背负所有记忆，不用一次次闯进危险的幻境，不用承受那种全世界只有你记得我的孤独。
　　留下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温柔的话语裹着合唱声，不断撞击白长达的内心，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不用面对离别，不用独自守住秘密，不用在空荡荡的课桌旁边，怀念一个被世界彻底抹去的人。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一切回到从前，李文还坐在他的身旁。
　　幻象里的李文慢慢向前走近，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
　　苏晚察觉到白长达状态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白长达身前，手电筒的强光直直打在李文的幻象上。
　　“幻境制造的幻影，是你的执念投射，它不是真的。”
　　强光照射之下，李文的身影开始波动，边缘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润的水墨画，一点点消融。
　　幻象里的李文看着白长达，眼神带着惋惜，没有发怒，没有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要执着于现实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在温暖的灯光之中。
　　白长达怔怔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他差点就想要放弃寻找碎片，留在这个可以重逢李文的虚假幻境里。
　　虚假的重逢太过诱人，哪怕明知道是骗局，心底依旧难以割舍。
　　“这种幻象，是幻境针对每个人心底最深的遗憾量身打造的。”
　　苏晚关掉手电，侧头看向他，语气带着理解，没有丝毫嘲讽。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幻境制造的是当年比赛失误时崩溃的自己。它会放大你所有放不下的人和事，用你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你停下脚步。”
　　白长达沉默片刻，弯腰伸手，把卡在钢琴底的磁带外壳碎片取出来。又是一块录音碎片，微光在碎片表面流转。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道，将碎片交给苏晚。
　　“我们继续找剩下的。”
　　两人接着搜寻教室两侧的窗台，窗台上摆放着几盆早就不再生长的绿植，叶片永远维持青翠饱满的样子，不会枯萎，不会凋零。
　　又是幻境制造出来的完美假象，花盆底部，藏着第三块碎片。
　　随着碎片一块一块被收集，密封袋里面微光越来越明亮。
　　隐约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碎片之中流淌出来，混杂在钢琴旋律与合唱声里面。
　　【……稳住，不要慌，接下来这段注意气息……】
　　【坏了，起调高了，跟不上……】
　　【别乱，不要停！】
　　是当年比赛后台与舞台上的声音，慌乱、紧张，带着出错之后的慌乱。
　　台上原本循环往复的合唱声，出现了细微的卡顿。
　　站成队列的少年少女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停滞，原本空洞柔和的眼睛，微微转向白长达和苏晚所在的方向。
　　他们感知到了。
　　“已经四块碎片了，还差最后两块，应该在舞台侧幕和教室角落的乐谱架里面。”
　　苏晚压低声音，神情凝重。
　　“小心，他们很快就会彻底苏醒。一旦被围住，幻境会不断向我们灌输留下来的念头，很难抵抗。”
　　两人快步走向舞台侧面的幕布后方。
　　厚重深蓝色幕布垂落，遮挡光线，里面堆放着演出道具，折叠的椅子、演出用的头花，还有废弃的乐谱支架。
　　白长达掀开幕布，刚踏入侧幕空间，耳边的歌声陡然停止。
　　一瞬间，整间音乐教室安静下来，钢琴旋律戛然而止，死寂降临。
　　台上所有合唱队员，全部停下歌唱，整齐地转过身。
　　他们脸上原本温柔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空洞，直直望向幕布这边，一步步从舞台上走下来，缓慢朝着两人靠近。
　　他们不再是沉浸在合唱里的表演者，变成了幻境的守护者，守护这场虚假完美的排练，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来了。”
　　苏晚握紧手里的手电筒。
　　“抓紧碎片，不要听他们说的任何话。他们会不断劝说我们，不会动手伤害，但是蛊惑之力比任何攻击都可怕。”
　　合唱队员缓缓围拢过来，安静地将两人半包围在幕布之前。
　　最前面的女生开口，声音轻柔，依旧带着歌声的余韵。
　　“为什么一定要毁掉美好的一切？在这里，没有失败，没有难堪，所有人都可以永远闪闪发光。
　　直面失败只会痛苦，留在完美之中不好吗？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永远排练，永远歌唱。”
　　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不断重复，钻进白长达的耳朵。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书包夹层，指尖触碰到那支不出墨的钢笔。
　　冰凉的触感，将他从扑面而来的蛊惑中唤醒。
　　虚假的美好，永远代替不了真实。
　　失败、遗憾、离别、压力，这些都是现实的一部分，痛苦，但真实。逃避不能抹去遗憾，只会永远被困在牢笼里面。
　　“完美是假不存在的，失败才最真实的。”
　　白长达抬眼，平静看向围上来的滞留者。
　　“你们逃避失误，被困在这里循环一场永远不会出错的合唱。
　　可当年那场失败，不是耻辱，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误。
　　你们可以难过，可以遗憾，但是不该永远躲在虚假里面。”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这些被困住的少年少女，当年只是一群害怕失误的学生。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幻境抓住了心底的自卑，心甘情愿留下。
　　苏晚趁着滞留者被白长达的话语吸引注意力，快速在幕布后方的乐谱架底层摸索，指尖碰到了倒数第二块碎片。碎片微光迸发，只剩下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碎片，应该在教室角落的储物柜最里面！”
　　苏晚低声提醒。
　　“我们冲过去，拿到碎片，拼凑完整录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储物柜的方向移动。
　　合唱队员围上来阻拦，不断在耳边低声劝说，无数“留下来吧”缠绕周身，白长达咬紧心神，不去聆听，攥紧钢笔稳住意识，和苏晚互相掩护，穿过人群。
　　滞留者没有肢体上的攻击，只是不断用言语蛊惑，试图动摇他们的心智。
　　只要白长达的念头出现一丝动摇，脚步就会不自觉放缓，想要停下。
　　每往前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心力对抗幻境的引诱。
　　终于冲到储物柜面前。白长达一把拉开最内侧柜门。
　　柜子深处，静静躺着最后一块录音碎片。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六块碎片同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悬浮在半空，慢慢拼接在一起，合成完整的磁带轮廓。
　　一道清晰、完整的录音，在音乐教室里面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