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世界？》夏夜星未小

1、是初见还是重逢？ 身体与习惯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早已变了样。
　　——白长达。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也不要强迫人选择自己想要的结果。
　　——白长达。

　　没想到我们这次相遇会是这样的，记忆不记得你，但身体和习惯早已认出你。
　　——白长达&李文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穿过车窗，带着微凉的气息拂在人脸上。

　　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陌生的楼宇、行道树、沿街商铺一一掠过，透着全然陌生的烟火气。

　　白长达坐在车后座，手肘抵着车窗，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目光安静落在窗外。

　　今天是他转学的日子。

　　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一家人搬来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告别了生活十几年的故土，也告别了他过往所有的日常。

　　行李箱整齐堆放在后备箱，家里的家具杂物早已提前搬去新公寓，空荡荡的旧房子彻底留在了昨天。

　　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空落，沉沉落在心底。

　　他本该对全新的生活充满期待，可从收拾行李的那一刻开始，心底就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空洞。

　　像是生命里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那片空白安安静静，不痛不痒，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忘了什么。

　　像是忘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无论他怎么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朦胧的白雾，抓不住半点清晰的轮廓，只剩心底深处一丝执拗的、绵长的惦念，挥之不去。

　　“长达，别发呆了，马上就到学校了。”

　　前排母亲的声音轻轻响起，温和又平淡。

　　“这次转去的一中是重点高中，高三二班是年级最好的快班，老师我也提前打过招呼了，你好好读书，别分心。”

　　“嗯。”

　　白长达轻轻应声，收回飘远的目光，乖巧点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安静、懂事、从不惹事，习惯性顺从家人的安排，把所有情绪和心事都悄悄藏在心底。

　　车子缓缓停在一中校门口。

　　气派的校门干净规整，大理石的校名镌刻得端正肃穆。

　　校门口来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三三两两并肩说笑，青春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铺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明亮、安稳、烟火气十足。

　　看起来，这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重点高中，安稳、平和、循规蹈矩。

　　可白长达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后颈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凉意。

　　太安稳了。

　　安稳得过分，像一副精心描摹出来的、完美却没有温度的画。

　　校门口有零星驻足聊天的学生，声音不大，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高三二班今天全员到齐了吧？”

　　“肯定啊，他们班从来没人请假，也没人迟到，你见过二班有人缺课吗？”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二班怪怪的，明明都是同龄人，怎么就安静得吓人，成绩还离谱的好……去年那六个高分，简直离谱。”

　　“别乱说，人家只是自律而已。”

　　细碎的议论轻轻散开，听上去只是普通的学生闲谈。

　　可“从来没人缺课”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白长达的神经。

　　哪有一个班级，永远全员满勤，毫无例外？

　　人心、生活、意外，从来都不可能一成不变，比如发烧、生病等。

　　这份极致的规整和统一，不是自律，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固定轨迹。

　　他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怪异感，背上书包，跟着提前等候的班主任往里走。

　　班主任姓张，是个温和斯文的女老师，待人耐心温和。

　　一路上细细跟他交代学校的规章制度、班级作息，还有月考、模考等的安排。

　　走廊干净明亮，墙面贴着励志标语和光荣榜单，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影。

　　一路走过高一高二的楼层，耳边都是正常的读书声、喧闹的嬉闹声，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热烈又真实。

　　可越靠近高三教学楼，周遭的喧嚣就越淡。

　　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鲜活的热闹。

　　整栋高三楼安静得诡异，没有追逐打闹，没有嬉笑喧闹，连说话的声音都极低。

　　这栋楼空气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轻响，安静得近乎压抑。

　　走到三楼，这种诡异的静谧达到了顶峰。

　　其他班级尚且有偶尔的响动，唯独最尽头的高三二班，门扉紧闭，鸦雀无声，安静得像是一间空教室。

　　“到了，这就是我们高三二班。”

　　张老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清晰地落在寂静的走廊里。

　　下一秒，门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骤然全数消失。

　　原本细微的落笔声、呼吸声、翻书声，瞬间湮灭，死寂瞬间笼罩了整间教室。

　　那种感觉，不像学生安静下来听讲，更像……像是所有东西，瞬间静止。

　　白长达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明亮的阳光顺着门缝涌入，照亮整间整洁规整的教室。

　　几十张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所有学生端坐在位，坐姿端正、眼神专注，每一个人都乖得无可挑剔。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他身上。

　　安静、空洞、整齐划一。

　　白长达微微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跟着老师的脚步，踏入这间过于完美的教室。

　　“同学们都把笔停一下。”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温和。

　　“咱们班今天新来一位转学生，以后就是高三二班的一员了，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教室里依旧安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好奇打量，只有一双双平静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白长达下意识抬眼，视线快速扫过整间教室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心脏狠狠一震，骤然紧缩，连呼吸都顿住了半拍。

　　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少年单手抵着窗沿，侧脸落在细碎的阳光里，眉眼清隽，肤色偏冷白。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敛下，安静地看着桌面的习题，指尖随意搭在笔杆上，姿态慵懒又沉静。

　　周遭所有规整的桌椅、陌生的人群、明亮的阳光，在这一刻尽数褪色、虚化。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清晰的身影。

　　李文。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清晰、滚烫、带着跨越无数时光的熟悉与执念。

　　白长达的指尖骤然攥紧，书包肩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紧，心底那片空缺了许久的空白，在这一刻被瞬间填满。

　　他不明白这种汹涌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明明今天是他第一天转学，第一次踏入这间教室，第一次见到这里的所有人。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是初见。

　　可心底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叫嚣、在笃定、在沸腾——

　　不是。

　　他们绝对不是初见，他们见过，还不止见过一次的那种。

　　白长达能感觉到他们一起走过很长、很暗、很绝望的路。

　　一起熬过无人知晓的困境，一起在无数诡异危险里彼此支撑，跨过无数虚假幻境、无数破碎轮回。

　　那些记忆被白雾封存，被世界刻意抹去，模糊不清，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和熟悉，骗不了人。

　　张老师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拉回他恍惚的思绪：

　　“白长达，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白长达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声音平稳干净，听不出半点异常。

　　“大家好，我叫白长达。”

　　这些简短的简绍，落进寂静的教室里。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讨好，安静又内敛。

　　“班里还有一个空位，就在李文旁边，你坐过去吧。”

　　张老师指了指靠窗的空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在垂眸做题的少年，终于抬眼。

　　李文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澄澈、平静，不起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的眼神里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好奇、疏离、陌生。

　　只有一种沉淀了千万次重逢的疲惫、隐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轻的释然。

　　四目相对，就那短短的一秒。

　　隔着整间安静的教室，隔着无数被抹去的时光，隔着层层虚构的虚假世界。

　　白长达看着他，心脏轻轻发酸。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

　　阳光、教室、习题、校服、眼前的少年，温暖安稳，烟火寻常，是无数人向往的平淡青春。

　　可他就是知道，这很不对。

　　感觉所有的事物全都不对。

　　李文微微侧身，主动往里挪了挪椅子，腾出完整的空位，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

　　白长达抬脚，一步步穿过过道。

　　脚步声轻轻落在地面，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每往前走一步，心底的悸动就浓烈一分，那些被刻意封存、被世界抹除的碎片，在脑海边缘疯狂冲撞、叫嚣。

　　他走到空位旁，轻声道：

　　“谢谢。”

　　“嗯。”

　　李文轻轻应声，声音清冷低沉，干净好听，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陌生的客套。

　　白长达放下书包，落座、整理书本，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身旁的少年重新低下头，笔尖落下，继续安静刷题，仿佛刚才的对视、短暂的交集，只是普通同学最寻常的碰面。

　　周遭恢复了安静，沙沙的落笔声重新响起，阳光温柔洒落，岁月静好，安稳得不像话。

　　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普通转学生，恰好坐在了普通同学身边。

　　无人知晓，这一眼。

　　对于白长达或者对李文而言，是跨越无数次幻境崩塌、无数次失忆轮回、无数次徒劳等待后的——久别重逢。

　　不是初见，是“他”守着所有记忆，熬过所有黑暗，等了很久很久的重逢。

　　白长达侧头，看着身侧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底那层空洞终于被填满，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与恐慌。

　　他终于知道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了。

　　是第一次“见面”还是同桌的李文。

　　是这个世界，刻意从他生命里、从所有人记忆里，彻底抹除的人。

　　这里的安稳是假的，规整是假的。

　　寻常青春是假的。

　　这只是一场被搭建出来的、温柔又残忍的虚构幻境。

　　他不知道李文消失过多少次，不知道自己遗忘过多少次，不知道这个世界篡改、重置、抹去了多少遍他们的过往。

　　但也只有他知道，这一次，白长达他不会再忘李文这个人了。

　　无论这个虚构的世界如何篡改规则、如何吞噬记忆、如何抹除痕迹。

　　他都要抓住这个人。

　　撕开虚假的外壳，冲破所有谎言幻境，把被偷走、被遗忘、被抹去的一切，全部找回来。

　　阳光落在书页上，温柔耀眼。

　　白长达垂眸看着书本，眼底却沉满了无人窥见的执拗与坚定。

　　温柔的假象之下，一场关于遗忘、谎言与救赎的博弈，自此，悄然开场。

　　教室里的喧闹慢慢重新浮起，周遭同学低声的闲谈、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白长达坐定，目光落在面前崭新的课本封面上，心底那根细线，已经在看见李文的第一眼，悄悄系上。

　　白长达指尖轻轻摩挲崭新课本的封皮，窗外的风穿过窗沿，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眼前的教室、笔尖沙沙的声响、身边安静做题的李文，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微弱的疑虑隐隐浮上来。

　　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何处，好像眼前安稳的校园生活，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藏着他还没能看清的巨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