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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霍布的笑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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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布的笑僵在脸上。
“老大?”
花鉴也愣了一下。那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右手,又回到眼睛,眉头越拧越紧。她把帽子扶正,没有急着回答。
“老大,你认识他?”霍布干笑了一声,“他就是个酒鬼,在这边晃了多少年了。我前阵子还见他躺沟里,叫都叫不醒。”
大个子没理他。
“你找围场的人,想干什么?”
“找一个人。”
“什么人?”
花鉴盯着他,慢慢说:“少一条右胳膊,左眼是白的。昨天跟塞壬打过。”
男人没答,喉结动了一下,缓缓坐下。
“他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
话说出口,花鉴自己先留意了一下他的反应。那人又看了看她完好的右手,视线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霍布。
霍布立即接话:“难怪。我就说你们东方人虽然都长得差不多,但怪了你俩尤其像。老大,你看这事闹的,我哪知道他——”
“刚才让你说话了吗?”
霍布闭了嘴,贴着墙站好。
“你哥让你来找我的?”
“霍布带我来的。”花鉴朝旁边努了努嘴,“我问他有没有进围场的门路,他就说有。怎么,你跟我哥很熟?”
“认识。”
“哪儿认识的?”
“南边港口。”
他回答得很短。花鉴刚想继续问,那人已经反过来盯住她:“你见过他了?”
“就隔着门看了一眼。他受伤没精神,没说几句话。”
“说什么了?”
花鉴顿了顿。这人刚刚态度极其反常,现在又追着问林说了什么,她心里慢慢有了数。
“你想听哪句?”
他抓起桌边的杯子,杯里已经空了,便又放下。
“我问你,是不是他叫你来的。”
“不是。”她这次答得干脆,“我说了,是霍布带我来的。你要是不想帮忙,就直说,别让我白跑。”
她往门边偏了偏身,却没真走。那人看着她,没有赶人的意思。
花鉴靠在门边盘着手:“我在外面打听了半天,没人认得他。你们以前都叫他什么名号?总不能也跟那台上一样,一口一个怪胎吧。”
“林。还能有什么名号。”
花鉴暗暗记在心里,嘴上却只哼了一声。
“那我说得也没错。我打听了半天,你们光问是哪一场、跟谁打,净说些外号连真名也不给。”
“围场里谁管这个。”那人瞥了霍布一眼,“你们兄弟分开多久了?”
“久了。我要知道他在外头跟谁混,还用追到这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花鉴试探着接下去:“你见他那会儿,他跟你们一起做事?”
“没。他跟海狼号那帮人走得近。”
“海狼号?”
花鉴一下想起白天听到的捷报,一丝惊异闪过眼底。那人看在眼里,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哥的事,你倒不清楚。”
“我只知道他到了这里。外头那些人讲得一个比一个邪乎,剥皮、用血画帆,谁亲眼见过?”花鉴盯着他,“你见过他上船?”
“见过他们一起喝酒。后面我回来下矿了,没跟着去。”
“你们一块儿喝的?”
“打过几回牌。”
“那就是牌桌上的朋友了?”
他脸上掠过一点不耐烦,低头拾起脚边的牌:“你要问北海的事,外面贴着的捷报随便看,问我没用。我既不在船上,也不在炮前。”
花鉴没再接。她已经知道了名字,也知道这个人不愿往下讲。再问得细,估计自己先露馅。
窗边倒煤屑的人终于穿好鞋,拎起矿灯,站起来拍了拍大个子的肩。
“约翰,晚点出门绕一下。黑山羊那两个还在外面等,上回堵你那秃子也来了。”
约翰的脸一下沉下去。
“告诉他们我会还。”
“你自己说。我可不想再给你挡棍子。下井挣的才几个,还没捂热你又摆到牌桌上。”
那人出去了。霍布低头看鞋,没再喊老大。约翰正烦着把一张牌的折角来回压了几次。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究竟想进去见人,还是找工?”
“能见着人就行。有活我干,不能只让我站门口看两眼。”
“我认识收夜班人的。能给你说一句,里面让不让过,是他们的事。”
“我哥的事——”
“进去别提我。”约翰打断,“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你想知道什么,自己问。”
霍布这时才小声开口:“老大,那我刚说的钱……”
“滚出去。”
霍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从桌边退开,经过花鉴时肩膀还想硬撑着撞一下,花鉴没让,两人在窄处停了一瞬,最后还是霍布侧过身挤了出去。
约翰带她到了围场侧门。他没有往里走,只叫出一个夹着木板记工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先问约翰今晚要不要上场,约翰摇头,指了指花鉴。
“能搬东西。给她找一份外头的活。”
花鉴等对方看过来,直接问工钱。记工的说了个数,指向门边一只装满湿布的筐。她过去拖了拖,弯腰抱起,格外的沉,送到他示意的位置。对方看她没有中途放下,才在板上添了一笔,让她上晚班。
约翰已经走了。花鉴没再去找他,接住递来的木牌,穿过之前只能花钱站一会儿的侧门。
里面的人给她指了一段廊道,告诉她东西送到哪里便停,花鉴点头,把帽子压回去。
当天夜里,花鉴大半时间都在外侧搬东西。送进去的是洗过的布,送出来的东西则混着沙、血和难闻的药味。筐必须交到对方手里,空车也要让出道,不能堵在门前。她原以为待久一点,总能顺着人走到深处,实际却发现每到一个转口就有人接手,下一段根本不需要她。
她不再乱走,先把接东西的人认了个遍。哪个脾气差,哪个忙起来只顾着里面,谁能回答一句,谁连头都不抬,她来回几趟便记住了。等到收工,她仍然不知道林关在哪一间,却找到了送药必经的门。
隔天,花鉴提前来了些。记工的人让她把一车空桶送去后面,她低头送,经过那道门时故意停下来,蹲下整理车轮旁缠住的布头。
里面在吵架。
“那残废别再挪来挪去了。单独关,活着过十轮,写了多少回还问。”
“特殊关照啊。”另一个人说,“还真拿他当回事啊。上头说完就忘了吧?”
“忘没忘,你知道?”
“人家切斯特顿在庆功,哪有空想这个。”
有人啧了一声。
“都有记录。谁能保证以后不查?哪天想起来要看,谁拿脑袋去顶?你敢赌这个?”
那人嘟囔了句脏话。两人的脚步往门边来了。
花鉴赶紧把布从车轮边拽出来,推车往前走。有人在身后喊她,她当作没听见。
她一直走到交桶的地方才停下。
切斯特顿。
这个名字白天被喊了太多遍,竟在这里又听见了。花鉴想起约翰说的海狼号,也想起那个耀眼的高大身影。她原来以为军队抓住人,交给围场便没了关系。现在听起来,连他得在里面挨多少轮,都有人特地说过。
为什么非得十轮?
她把最后一只桶拽下来,手背蹭破了一块,也顾不上看。里面有人催送东西,她回头应了一声,又沿原路推着空车回来。
那道门已经敞开了。一个端盆的叫她帮忙扶门,花鉴立刻过去,从他肩膀旁边往里看。
林坐在靠墙的床上。
他低着头,左手搭在膝前,手指沾着没有擦净的药膏。额角那道伤比前一夜窄了许多,花鉴记得它原先还在往嘴边淌血,现在只剩一条暗色的痕。眼前这个人脸色仍然难看,却已经能坐住,和她以为随时会死的样子又不一样了。
她等端盆的走出去,拿一只空桶抵住门,自己守在旁边。
“林。”她用中文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
“这么叫你,没错吧?”
林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花鉴下意识摸了一下帽子,干脆把帽檐往后推,让自己的五官全露出来。她一直等着他问一句,哪怕只问她到底是谁。
他却只是看着。
“我是前天来的那个。花鉴。”她指了一下自己,“你还记得?”
林沙哑的声音传来。
“记得。”
花鉴赶紧往门边挪近一点:“你不觉得我们长得一样吗?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那天坐我旁边的人都看傻了。我原来还怀疑自己会不会看错了,后来又靠近看清楚了,我俩就长这样,而且在你身边我还会出现幻觉。”
她停下来,朝外张望了一眼,等推车的人走过去,才继续说:“你有没有去过别的世界?有时候明明待在这里,忽然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要么就是产生幻觉,感官全都乱套了和喝醉了一样,跟那天遇见塞壬一样。”
林没有回答。
花鉴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
“你不觉得奇怪?”
林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过了片刻,往门外看了一眼。
“还有谁?”
“没谁,就我。”她赶紧说,“我在外面搬东西。他们不让我进来。”
林又垂下眼。
“我想把你弄出去。”她压低声音,“外面的路我熟,总比你在这里挨打强。你不能一直关着,咱们出去以后再弄清这些事也行。你要是有什么人能找,告诉我,我去。”
她等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儿?”
林没有接。
花鉴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她碰过不愿搭话的人,嫌她穷的、嫌她烦的,至少会赶她走;这个人却像根本不打算把她的话往下接。她急得恨不得进去拉他起来,让他看看自己的脸,手刚伸出去,里面换药的人便过来,把门往她这边推。
“人都走完了,还扶什么?拿着。”
一盆脏布落进她手里。花鉴只好接住,门随即合上。
她站了一会儿,才把盆端走。走到记工桌前,她放下东西,直接问:“里面的人能赎吗?”
记工的笔没停:“有钱找管事。”
“东方怪胎,那个只剩一条手的。”
这次笔停了。记工的抬头看她:“你又打听他干什么?”
“有人想领他走。我先问个价。”
“这个没有价。他是交来办差事的,没办完,你找谁都没用。”
“活过十轮就算办完了?”
那人盯着她:“你听谁说的?”
花鉴没答。
“少把耳朵伸那么长。钱先挣着,别最后连这份都没有。”
她抱起盆,转身走开。掌心新破的地方被木沿压着,又麻又疼。
那个人连去哪里都不肯想,后面那么多轮,怎么过?
又过了一天,傍晚点灯时,花鉴刚把水桶提到外侧看台口,便看见有人在硕大的木板上写下东方怪胎。她放慢脚步,转头问了一句:“今晚是这个上场?”
拿牌的人只应了一声,叫她赶紧把桶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