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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花鉴皱起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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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鉴皱起眉,把几枚铜板推过去。老板却只给那边添了一杯,对方喝了一大口,才说:“也就是听来的。养着费钱,病了,又不肯唱,最后转了手。围场刚接来还贴过新画,起先也有人专门买票去看,结果趴那儿不动,去了都骂。”
“谁卖的?”
那人摇头:“这我哪知道。”
花鉴转向老板。他已经在给另一位客人倒酒,她等了一会儿,才把老板叫回来。
“塞壬是以太生物?”
“对,邪门得很。”
“都会让人眼前有幻觉?”
“何止。”老板压低声音,“我听一个跑远海的说过,有次捞了个会说话的,都出手了,结果半夜全家都听见死去老太太在叫他们。后来连房子都卖了——”
“哪家?”
“远海的事。还有更邪的,有人碰过以后不老了,儿子死了,他还跟年轻时候一样。”
“你见过?”
老板笑了:“我要见过,还在这儿给你倒酒?”
花鉴捏着杯沿。她从前听过这些怪谈,也听过醉鬼讲海上长着像人的东西,最多笑两声,从没往自己身上想,今晚她却发现这些东西或许可能与自己有关。
想多打听一些,哪怕只有一句能解释那种下沉的感觉。
老板却像崩屁一样,前言不搭后语吹牛皮,讲完又说另一个故事,每当她不耐烦,话头便转到一个似乎更接近的问题上。
杯里的酒添了几次,她自己没喝多少,炉边倒多了两个愿意搭话的人。老板说到一半又去招呼别的客人,她把铜板往柜台上推,他才转回来,接着讲。
她终于按住老板准备收杯子的手:“我问那个囚犯。他那么重的伤,还能活?”
“看他们还要不要留。”
“打输的不一定死?”
“你看门边那张断牙的海报,上回输了,肚子上那么大一条口子,照样给抬进去了。我还以为下回要换招牌,结果隔一阵他又出来了。”老板朝她伸出手,“有的倒下就算输。管事喊停,把人抬进去,治好了还能再卖票。但要是打上头了,救不及,也就那样。”
花鉴盯着他的手,把最后几枚钱放上去。
“那我找的人,下一场什么时候上?”
“不知道。”
“你他吗收了我半天钱。”
“你问了,我也答了。那种冷场,谁给你提前定日子?”老板指指墙上的玫瑰剑士,“这个倒是有告示,有贵价票。你说那个,开场前才报,能拖出来哪个就是哪个。我以前连着来了三晚想看同一只,三晚都没赶上。”
花鉴想把杯子砸在他脸上。她忍了一会儿,松开杯沿,伸手摸口袋,左右都摸了。钱确实没了。
囚犯叫什么,不知道。怎么进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来,还是不知道。她倒听了一晚上塞壬从前多漂亮、海上多少人见过鬼。
外面有人敲门,催老板把酒桶搬上车,说庆功用的货天亮前必须送到。老板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屋走。
花鉴叫住他。
“搬桶给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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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天亮时停了。花鉴跟着车卸完一趟酒,又被喊去搬长凳。她把凳子往墙边一放,原本睡过去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系彩带,白布和旗帜从一扇窗拉到另一扇窗,昨日湿透的招牌全擦了,连马身上都挂着花。
广场四周搭起临时棚子,往里送的车排出两条街。海军列队经过时,人群往两边涌,花鉴抱着一摞木杯差点被挤翻。她骂了一句,挪到棚子后面,刚喘上口气,远处的钟又响了,紧接着是河上传来的礼炮。
“这还要闹多久?”她问一起卸车的人。
“晚上还有。没看告示?”
花鉴确实没看。她原先总嫌那些纸占地方,有人画得好看才多瞧两眼。现在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墙上刚贴了一整排捷报。最醒目的一行是北海大捷,下面写着阿瑟·切斯特顿晋升准将。
“北海打什么了?”
“海盗啊。蓟花号那事,你没听过?”
她摇头。
男人一边拆桶上的捆绳一边讲。起先是克莱尔家的船被海狼号劫了,船烧掉,贵族的血被拿来画了狼头,盖在家族纹章上。逃回来的人坐着小艇,衣服都没剩。后来沿海到处都在疯传海狼号的恐怖传说,有人说他们剥人的皮做帆,有人说那船经过的地方整夜都能听见惨叫。
“是拿血画帆。”旁边的人抬起头,“什么人皮,我舅舅亲眼见过那面帆。”
“差不多。”
“差远了。”
花鉴插话:“后来呢?”
“后来海军去北海围剿,切斯特顿带的舰队。都打沉了,头目也全歼了,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克莱尔家这回总算把脸要回来了。”
他还想讲哪艘船先开的炮,负责分酒的人已经喊他们把杯子搬出去。花鉴记下了几个名字,又被塞了一只托盘,往棚前走。
人群忽然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帽子和旗帜举了起来,喊声一层盖过一层,她只能听清“切斯特顿”。街口驶来一架四匹白马驾着的马车,每匹马都干干净净鬃毛在阳光下发光,车门有一个巨大金色玫瑰徽记。卫兵拦开前排的人,车停在石阶下,高台上久等的几位官员一齐鼓掌,迎接下车的人。
花鉴从别人肩膀之间看过去,先看见一只踩上石阶的黑靴,然后是长外套的下摆。深色海军礼服被风掀起一角,又沉沉落下。等他站直,身边那些迎接的人忽然都矮了一截。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许多。军装自宽阔的肩头向下收束,腰线利落,金色肩章垂着密而整齐的穗,白手套在帽沿前一抬,露出一张轮廓极锋利清楚的脸。
白金色头发贴在鬓边,被阳光照出一层如冰面的光辉。他朝迎上来的官员略一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浅色眼睛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便移向周围。
花鉴看呆了。
她见过穿得漂亮的人,也见过摆架子等别人伺候的人。这个人却连站在那里都显得很轻松,仿佛都等着他发令,一群人陪他停,一群人等他走,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人群还在喊。他朝下面抬了抬手,回应的声音一下大得盖过了鼓点。
花鉴也跟着往前挪了一点,几乎忘了托盘里的木杯。她忽然想,自己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穿一身干燥又合适的衣服,不用站在门外问能不能进去,说句话便有人认真听,别人想找自己的麻烦,得先想清楚。
她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也换了一件那样的外套。肩上挂着金穗,长靴没有进水,手里也不必端这一盘黏糊糊的酒。
“发什么呆!那边要酒!”
有人从后面拍她一下。托盘歪了,酒溅到手背上。花鉴赶紧端稳,抬头时,切斯特顿已经走进门廊,外套的下摆从一排笔挺的制服之间消失。
她还多看了一眼,才把酒送过去。
这一趟忙到过午,手指被桶箍磨得发红。花鉴找管事领工钱,对方少数了两枚,她等着没走,直到那人不耐烦地补上,才把钱收好。
街上仍然很热闹。卖捷报的孩子蹿过人群,几个人站在高处,轮流讲那场谁也没亲眼见过的海战。
花鉴在卸货的院子里找到霍布。他蹲在车轮边上,正拿一根细铁丝剔牙,脚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酒。见她过来,他先把杯子挪到车底,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又干什么?”
“上回推车的只肯让我站门口。你再帮我找个人,能让我进去干活的,搬什么都行。”花鉴把刚领的工钱摆了出来,“这些是你的,事办下来,我另给你钱。”
霍布望着她,把剔牙的一扔,忽然笑了。
“行啊。早说不就完了。”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木屑。花鉴本来已经准备要好一阵跟他讲价,他却什么都没问,往外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还回头招手。
“不是着急吗?再晚人家就不在了。”
“你认识的谁?”
“我老大。他跟围场的人熟。”
花鉴跟着他走进一条堆满煤袋的小巷。沿路晾着几件工装,滴下来的水都是黑的,一间开着门的小屋里传出拍桌子的声音。
霍布在外面:“老大!!老大听到没!我进来了。”
他扭头小声道:“快进去,客气点。”
花鉴跨过门槛往里走,霍布等她进去以后,顺手掩上了门。
屋里有四个人。两个在桌边看牌,一个背对着他们坐在窗下,正在把鞋里的煤屑往外倒。还有一个最显眼的人,体格最大,胳膊和脖子是两种颜色,龇着一口发黄的牙,吧唧吧唧嚼着烟。他面前摊着几张牌,旁边压着一小叠铜板。
“老大。”霍布声音一下高起来,快步走到他旁边,“可算找着你了。”
男人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牌上。
“什么事?”
“这小子。”霍布朝花鉴一指,“就是昨晚那个粉头发的酒鬼。你看看,多大点个子,手倒又黑又狠。”
他拉开领口,脖子那里有一道红印,花鉴记得是自己昨夜揪出来的。霍布指着红印,大声带着哭腔抽气———
“我好心替他收着钱,他倒好,上来就掐我。要不是我让着他,早在门口闹起来了。”
“你替谁收的钱?”花鉴忍不住打断。
霍布声音抬高:“钱在我手里,好好说不行?动手算什么?”
桌边有人看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花鉴往门口瞟了一眼,身后的门没锁,但是有条长凳挡路。
“钱本来就是我的。你现在给谁告状?”
“老大,你看他!”霍布委屈道,半边身子躲到男人的肩膀后面,朝花鉴扬了扬下巴,咧着嘴笑。“你的?要不是你往场子里扔酒瓶,那场该谁赢还不一定呢。我押的塞壬!你一瓶子下去,大家的钱全没了,你倒装了一兜就跑。”
“那你找围场赔。”
“现在又叫我找围场了?昨晚他们问是谁扔的,我可一句都没多说。你不谢谢我,还来跟我摆脸色。”霍布激动得满嘴唾沫星子。
“把钱放下,给我认个错。这事我还能替你给老大求求情。”
花鉴懒得搭理,转身正想拉门。
霍布像终于等到这一下一样,兴奋道:“看见没有?老大他没把你当回事,估计一会还要动手!昨晚就是这么来的。我看他根本没把咱们——”
“你到底带人来干什么?”大个子烦得放下牌,终于抬起头。
霍布赶紧一个闪身步,溜到花鉴身边,脸上还挂着那副委屈的笑。
“让他长点记性。进门连帽子都不摘,你看——”
他伸手来碰帽檐,花鉴抬手挡开,帽子被碰得向后歪。她正想给他一下,里面忽然重重响了一声。
大个子已经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沿,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住花鉴。刚才在手下的牌全都散落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