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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群中的公子 宁安侯府比 ...

  •   宁安侯府比那人说的还要远,我过了两座石桥,又折进一条宽阔巷子,才看见临街的高墙。墙头一溜青瓦,正门外蹲着两只石狮。门闭着,一旁的角门不时有人进出。我在路边等了等,拦下一位送菜的,问招人的地方怎么走,他将车头朝东一指,说都在那边候着。
      东边巷口果然站着几个人。有人穿短褐,有人扛着铺盖,其中一个生得粗壮,正把袖子卷起给人看臂膀。门内横着一张窄桌,穿褐绸袍的管事坐在后头,手边一盏茶,茶碗底下压了几张写满字的纸。他逐个问年岁、会做什么,偶尔才在纸上记一笔。我将手里的卖身纸又折小些,站到队尾。
      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了,管事才看见我,问是不是跟着谁来的。我将卖身的纸展开,双手递过去。他没有接,眼睛先落在我腰间,皱了皱眉:“家里才死了人?”
      我答了是,又说母亲还停在客店,求府里收下我。他抬手便叫我将纸收起来:“过几日夫人生辰,府里正预备着,你穿成这样跑来,这不是给人添晦气?”
      我忙把麻布带往衣襟下掖。手才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出门时店娘子说,身上系着孝,过路的人瞧见,好歹知道让我几分。我不能因为眼下求人,就当娘不曾死过,便仍让那两截布露在外头,只说自己可以等在墙边,不往门里去。
      管事将茶碗拿起来:“你也看到了,今儿挑的是外院粗使,担水,扛物件,马房里也要人。就看你这身板,谁敢用?”
      “我能做。”
      他指着墙角一只盛满水的木桶,叫我提起来。我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弯腰握住桶梁。水桶刚离地,右手背就痛得一缩,桶底磕回砖上,溅湿了鞋面。旁边有人笑,我连忙换了左手,想再试一回。管事却已经站起来,叫门边的家人收了桌子。
      “等一等。”我赶紧跟上半步,“我还认得字,会抄书,也会算些账。”
      “账房里自有账房先生,还轮得着你?”
      他绕过我往里走。我想再说一句,一个家丁却拦住胳膊,将我带出了门。那人没使多少力,我还是趔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看我站着不走,语气倒缓了些:“不是说了不要么?快去别家,别误了你自己的事。”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还有哪一家可去。来的路上,只顾记桥头和巷口,生怕走错,竟没看见别处哪里还在招人。日影已从墙根移开,我本想就此回客店,手摸到怀里的纸,又停下了。回去之后,要怎样对着店娘子说呢?我想回去看看娘,哪怕只在床边坐一小会儿也好,可银子还没着落,我总不能让人家再替我等下去。
      巷口有半截树荫,我退到那里,重新将纸展开,跪在墙边。这里少有行人,偶尔一个抬轿的过去,看也不看。那张纸已经折出了白痕,我用掌心压平,怕上头的字不够清楚,又把四角按了按。风卷起衣襟,露出水桶沾上的一片湿印,我竟还用手掸了两下。
      没过多久,前头传来马蹄声。门内有人迎了出去,方才拦我的家丁也匆匆跑出来,边走边低声吩咐:“公子回来了,快去叫人接马。”
      我先只看见一双靴子,那人已经下了马,手里松松挽着缰绳,正侧身同旁边的人说话。他穿一件石青袍子,日光照过来,衣上暗花随着动作一明一暗。腰带束得齐整,衬得肩背尤其挺直。跟着他的人也都衣裳鲜亮,说话时却都看着他,等他应声。
      我顺着那只握缰绳的手往上看,恰逢他转过脸来。他的眉眼生得很舒展,鼻梁挺直,笑时眼尾微微挑着。旁人不知说了什么,他扬了扬下巴,竟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却仍旧好看。我一时想不出还能看哪里,便怔怔望着他。直到他抬手解下斗篷,旁边有人接过去,我才发现自己连他衣襟上的盘扣都看清了。
      “远志,晚间还来不来?”一个穿灰绸袍的人问。他把缰绳交出去,笑着回了句什么,声音混在旁人的笑声里,我没有听全,却把那两个字听得很清楚。远志,娘教我认过这个药名。我在心里无声念了一遍,忽然觉出不妥,忙将眼睛移到地上。
      纸角被风翻起,露出底下一个“母”字。我伸手将它按住,脸上慢慢烧起来。这样的时候,我竟还顾得上看别人。可他从面前经过时,我仍忍不住从衣袖上方又望了一眼。
      这回他也看见了我,我慌忙要低头,他的脚步已经停住。那双靴子停在纸前。我抬起头,一路想好的那番求告,此时竟找不着头一句。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他问。我答:“我来……应募。”他低头看那张纸,又瞧一眼我的腰间:“来应募的,怎么到门外跪着?”
      管事已闻声出来,忙说今儿挑人已经挑完了,又说我身子单弱,连桶水也提不动。公子听着,目光从我肩头移到手上。我赶紧将右手收进袖里。他却问:“伤了?”
      我答:“擦破一点,不妨事。”他问:“一桶水就擦成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答。若说是父亲打的,便要牵出许多话;若不说,仿佛又坐实了自己什么活也干不得。我把袖口往上卷了少许,给他看手背上两道细长的伤处,小声道:“来前便伤着了。不是在府里弄的。”
      他问母亲在哪里。我说在城南的安和客店,今早去世,还没有入棺。提到店名,心里才猛地一紧。我在这里耽搁了这样久,早已过了说好的时辰,娘会不会已经被抬到后头去了?
      “父亲呢?”他又问。我把头垂下去,答道:“父亲另成了家。我方才去求过,他不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我原想再说些自己什么都肯做,可一想到早上离开时,娘独自躺在那间屋里,眼泪便掉下来。我抬袖擦了擦,仍止不住,只断断续续说了一句:“我想先把娘葬了。”
      围着的人静了一静。灰绸袍的那位走近些,将地上的纸拾起来,掸去纸角的灰,问是谁写的。我说是自己。他又问从前念过什么书,我便照实说,跟着母亲认过字,读过《千字文》,后来也借旁人的书看过,没正经进过学堂。
      管事在旁边赔笑:“王公子,他方才也这么说。只是我们府里……”
      “让他说。”公子道。
      管事立即住了口。我先前一番话被截断了几回,这时真有人肯听,反而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只一遍遍想,倘若他再问,我一定要答得周全些,别叫他觉得我没用。
      他看我仍跪着,便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指了指台阶:“起来。认得多少字,光凭你说也没用。”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弯着,一时伸不直。公子望了望我瘦削的手腕,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才对管事道:“这模样也扛不得什么。拿纸笔来,我瞧瞧他的字。书房倒还少个人理东西。”
      管事忙应了,叫人去取。那位王公子将卖身的纸还给我,我伸手接时,才发现指头有些发颤。公子已经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连忙跟上,怕踩脏门内的青砖,跨门槛前,特意在干地上蹭了蹭湿鞋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群中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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