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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前扫帚 我爹听见我 ...

  •   我爹听见我说娘死了,先朝身后看了一眼。门里有个梳双髻的小丫鬟,正抱着一只花盆往廊下走。等她转过影壁,才跨出门槛,将两扇门虚掩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天没亮。她叫渴,我起来倒水,回来就……”我说着低头咽了几次,才又道,“昨儿大夫还说,若能再进些米汤,兴许能撑过去。她昨晚也肯说话了,我还当她好些了。”
      眼泪落下来,我拿袖子擦了擦,等他问娘临走时的事。他却向街上瞧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死了便去料理,找来这里做甚?”
      “我想先借三两银子,给娘买口棺材。棺铺说,最薄的一口也要三两。”
      他不答。我怕他以为这钱一去便没了,赶着补了一句:“我会还的。等我寻到活计,每月攒下些,送到门房也行,不进门。”
      他朝我看过来。我心里竟松了一下,以为这话说得合他的意了。可他问的是:“你娘在外头又跟人说什么了?”
      风掀起腰间的麻布条,我把它按住,答道:“她病着,没什么力气同人说话。”
      “那你在这里叫嚷什么?”
      我明明没有叫嚷。他却伸手来推我的肩,要我离台阶远些。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到一小洼水里,冷水从开了线的地方浸进来。
      从前在柳溪,雨天出门是娘替他提衣裳。她自己的裙子湿了也不在意,只怕他到了别人家失礼。他离家那日,带走的包袱也是娘理的,里头有换洗衣袜,还有一双刚纳好底的鞋。后来一封休书送回来,娘拆了信,在窗边坐到天黑。那晚她没做饭,我也没敢问。
      再后来,我才听人说,他在外头结识了一位极富足的寡妇,早已不打算回去了。佩兰被接走时,娘哭了一回。来人说妹妹在那边有吃有穿,将来婚事也不愁,她便又替妹妹收了衣裳。那一年我十八,佩兰十五。我守着娘,以为再有一年,自己总能多挣些钱,把她接回来,可如今我已十九了,妹妹没有接回来,娘也没了。
      “爹。”我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张被汗浸软的药方,“娘的药钱和客店的钱,我再想法子。只求您先给她一口棺材。她同您过了这么多年……”
      “早已休了的人,少拿这些来缠我!”
      这回他的声音倒高了。门内传来一声骄矜的声音问前院是谁,他立刻转过脸,隔着门道:“一个募丧钱的,认错了门,我叫他走。”
      我站着没动。街对面有一家蒸饼铺,才揭了笼屉,白气一阵阵冒出来。那香味使我胃里发疼。我忽然想起,娘昨晚还说,待她好一些,我们去买一个热的分着吃。
      “我没有认错。”我说。
      他猛地回头,眼睛睁得很大。我从前怕他这个神色,每逢见了,便不敢再出声。这一回我还是怕,手指紧紧捏着药方,却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认错门。”
      他打开半扇门,从门后拿出一把扫帚。我以为他只是要吓我,直到竹梢劈头扫过来,才抬手去挡。竹梢擦过手背,划开两道细口子,一阵辣痛,药方掉进水里。他又扫了一下,竹梢擦着我的衣襟过去,把腰间那条麻布扯歪了。
      “走!再站在这里,我便叫人来拖你。”
      我蹲下拾药方。纸已经湿透,一揭便破了,字也洇开,只有上头一个“丁”字还认得出。大夫本来劝我留着,说下一回照方抓药,能省一次诊钱。我慢慢将碎纸拢到手里,站起来时,有一句话几乎冲到嘴边:娘临死都没有叫过你。
      临出门前,店娘子替我娘擦过脸,借了一条干净被子盖着。她问我几时回来,我说午后,她没有催,只说前房还得住客,真要耽搁久了,便要请人帮着将娘移到后头去。我一想到她要被不相识的人抬出那间小屋,便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劳您告诉去佩兰一声,娘没了”我说。
      “她不在这里。”
      门在我眼前关上,隔了片刻,里头又落了门闩。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药方,指缝里都是染黑的水。
      我走到街角,把湿纸摊在墙根一块干砖上。风要吹走它,我拿小石头压着。大夫说的下一回,再也没有了。一想到娘还没入土,我蹲在那里,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后来连气也喘不匀,只好咬住袖口。
      旁边卖针线的老妇看我伤心递来一角旧布,叫我擦擦脸。我接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药方不再往下滴水了,我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又用那块布按住手背,向老妇道了谢,扶着墙站起来。
      永宁的街我不熟。这几日从客店到药铺,又从药铺到棺材铺,来回走过的只有那两条路。娘原是带我进城投奔她一位表姐的,谁知到了才听邻人说,那家人去年便迁走了。而她在路上染了病,起初还撑得住,可后来连床也下不了。我把带来的钱花完,又典了她的一支银簪。那支簪子很细,称在秤上,连秤杆都没怎么动。
      爹的新家,是我向他从前的一个伙计打听来的。我昨日就知道地址了。娘没让我来,我也一直不想来,直到娘没了,才知道不想来也得来,如今爹这里也算走过了。
      我在蒸饼铺外停住,问掌柜要不要帮工。掌柜正将饼装进客人的篮子,问我会做什么。我说挑水,劈柴,洗碗,都肯干。他说现下人手够用,我又问能否先支几两工钱,往后慢慢做来抵。他这才抬头看我,眼睛在那条麻布上停了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知道不好再问,便替他把门前歪倒的空筐扶正。走时他叫住我,拿了一个破了边的蒸饼。我很想接,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能换成钱么?”
      他愣了一下,我忙说不用了,转身走开,走了几步,自己也觉得羞惭,一个饼能值几个钱?人家肯给,已经是好意,我却连一句谢都没说周全。
      衣袋里还剩七枚铜钱。我掏出来数了两遍,在一家代写书信的摊前放下两枚,问能否买一小片纸,借用一下笔墨。那老人看我有孝,没问用途,裁了半张给我。我把手上的旧布解下来,压在桌角,握笔时伤处被牵着疼,第一笔险些写歪了,我稳住手,写下“卖身葬母”。
      四个字写完,我又添了自己的姓名。我识字,能替人抄写,也记得些账,可眼下这些都换不来三两银子。老人替我把纸角压住,等墨干了,问我多大。我说十九。他又问还有没有旁的亲人。我低着头,没有答。
      离摊不远有一段背风的墙根,过往人多。我捡开地上一块碎瓦,跪了下去,把纸平平铺在膝前,四角压上小石子。起初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多数人只瞥一眼,脚步并不停。有人落下两文钱,我把它们收在手心,同原先的五枚一起装回衣袋。
      太阳移到了墙头。两个抬木料的人从面前经过,一人让同伴慢些,说肩头磨破了。我给他们让路,将纸往里收了收,那人低头看见字,停住道:“要卖身?宁安侯府这两日正挑小厮,你怎么不到那里问问?”
      我抬起头,连忙问他该往哪边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门前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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