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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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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冬去春来
开春了。
归元峰的桃花开满山腰,一层一层,粉的白的,从山门一路开到药圃边上。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落进药田,落在挑水人的肩上,落在灶房屋顶的青瓦上。蜂儿嗡嗡地忙,整个峰头都是甜的。
这样的日子,连功课都变得松快。
柳莺莺的丫髻,换成了单髻。
这事是从温氏眼里先发现的。往年那丫头梳头,三把两把,铜镜一推就跑,去药圃、去后山、去哪儿都行,就是不停在镜子前。今年开春,不一样了。
每天清晨,她坐在那面旧铜镜前,一梳,半个时辰。
梳得极仔细。鬓角的碎发抿了又抿,髻的角度正了又正,末了还要对着镜子左右照一照,自己跟自己皱一下眉,再把一支最不起眼的木簪,插上,拔下,换一支,再插上。
梳好头,她要去的地方,永远是同一个方向——
龙首峰。
名义是千奇百怪的。今日是“给沈师弟送药圃新制的舒筋膏”,明日是“路过龙首峰替师父送信”,后日是“去山下采买,那条道正好绕龙首峰”。绕得理直气壮,绕得掩耳盗铃。
温氏看在眼里,晚上跟墨白对坐,叹了口气:
“女儿家这点心思,藏都藏不住。那木簪换了五支了,我数着的。”
墨白摇头,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慢慢道:
“孤鸿那孩子,心里有事。装不下旁人。”
“心里的事,就不能撂下了?”
“撂不下的。”墨白的声音很轻,“他背着的东西,跟小劫是同一副担子。这种孩子,要么不动心,动了心,比谁都重。”
温氏又叹气,这回叹得长:“那就看着莺莺这么耗着?”
“耗着吧。”墨白吹了吹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熬法。熬得动的。”
杜长风这两年,出息了些。
大比之后不知哪根筋搭对了,还真把《归元吐纳诀》背熟的那点底子,变成了实打实的修为,加上他药圃管得井井有条,师父点了头,当上了外门管事。管着十几个师弟,天天背着手巡药田,威风得很。
他最大的乐趣,是监督小劫倒药渣。
“师弟!”每日申时,准点开嗓,“药渣!归元峰传统!”
“什么传统。”小劫提着药篓往药田走,脸拉得老长,“怎么我从没见你倒过?”
“传统!”杜长风背着手,跟在他后头,一本正经,“传男不传女!你入峰那年就定下的,谁煮药谁倒渣,煮药的只你一个,你不断后,谁倒?”
“那柳师姐怎么不倒?”
“她是女弟子,传男不传女,她传不着!”
“放屁,”柳莺莺不知何时到的,从后头绕出来,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杜长风天灵盖上,“那是师父让你倒的!你自己偷懒,拉师弟垫背!三年了!我听了三年了!”
“嗷——师姐你轻点!管事的头,敲坏了要赔的!”
“赔你个大头鬼。”
小劫提着药篓,看这两人一个抱头一个叉腰,笑得直不起腰。药渣倒进田里,翻进土里,肥着今年的新苗。这传统是真的,只是传的传统的是他师父,师父说过:药渣肥田,田养药人,人不能忘本。倒药渣这活儿,归元峰煮药的人倒了两百年了。
两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煮药的,一个提篓的,一个敲爆栗的。
温氏的手艺,是这一年里最温的东西。
她发现小劫吃饭总是太快。
快得吓人。一碗饭,三五口见底;一桌菜,他夹菜像抢,抢完了,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别人碗里的。不是馋,温氏看了很多天才看明白,那是怕。怕下一顿没有,怕这满桌的热乎气是借来的,得趁着还在,赶紧地、多多地,吃进肚子里。
乡下孩子饿怕了的那种快。也是没了家的人,捧着碗不敢放下的那种快。
温氏没说什么。她开始变着法儿地做。
今天,菜团子。荠菜猪肉的,皮薄馅大,一口气蒸了一屉,推到小劫面前:“多吃,灶上还有。”
明天,糖糕。红糖心的,炸得金黄,烫手,她拿帕子垫着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天,是一小罐腌笋。
春笋刚出,剥了壳,切了滚刀块,用山泉水和粗盐腌了,封在陶罐里。她把罐子塞给小劫:“山上湿气重,吃点酸的爽口。带着,练功饿了垫垫。”
“师娘,太破费了——”
“一把笋,破什么费。”温氏拍拍他的手背,“拿去。”
小劫嘴上这么说,那罐腌笋,他省着吃。
省着吃——每日只捻两三块,含在嘴里,慢慢地咽。吃完一口,把罐盖盖好,收进床头那个放铃和平安结的木匣边上。一罐腌笋,他吃了一整个月。吃完那天,他把罐子洗得干干净净,罐口的封布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床头。
柳莺莺看见了,笑他:“一个破罐子,留着干什么?”
小劫没说话,把罐子往里推了推。
有些东西不是罐子。是这世上,头一回有人,为他的“下一顿”费了心。
傍晚时分,归元峰的炊烟升起来了。
金红的夕阳斜斜地照着山腰,桃花的影子拉得老长。灶房屋顶上,一缕炊烟笔直地升起,升到半空,被晚风轻轻推散。
“小劫——!”
师娘喊吃饭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中气十足,能传出半个山头。药圃里的杜长风听见了,直起腰;田埂上的小劫听见了,拍拍手上的土;后屋看经卷的墨白听见了,放下手里的书。
“回来了,”
“哎,来了!”
各处的人影,朝着那缕炊烟,聚拢过去。
饭桌上,杜长风又挨了一个爆栗,为着偷吃了一块糖糕;柳莺莺又提了一嘴龙首峰,被温氏笑着岔开;师父破例喝了一盅酒,喝到微醺,说了句“明年桃花开得比今年好”;师娘往每个人碗里布菜,嘴里念叨着“多吃多吃”。
暮色渐渐合拢,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一桌人的影子,暖融融地投在柴房的土墙上。
小劫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傍晚。
桃花,炊烟,饭菜香。师兄的憨笑,师姐的爆栗,师娘那一声能传半个山头的——“小劫!回来吃饭!”
这是他命格里没有的东西。
落霞村给过他火堆,给过他爹娘,可那是血里带来的。这一桌饭不一样,这一桌饭,是萍水相逢的几个人,一个收留他的师父,一个只管添饭的师娘,一对鸡飞狗跳的师兄师姐,把他一个外来的、来历不明的、怀里揣着说不清道不明之物的小子,拢进了自家的炊烟里。
命格里没有的,他们硬生生,塞给了他。
夜里。
小劫坐在床头,灯捻得很小。他照例把铃解下来,搁在膝上,照例,跟它说话。
“今天师娘做了菜团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荠菜猪肉的。我吃了四个。”
“杜师兄说我吃相像饿虎。呸,他一个人抢了六个。”
“师娘还腌了笋。酸的,爽口。那个罐子我留着了,明年笋出来,让师娘再腌一罐。”
他顿了顿。
手指,轻轻抚过□□的虫纹。
“……你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
就这一句。
屋里静了。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膝上的铃,铃声轻轻地颤,颤得很慢,很轻,不烫,不冷,不是应答,不是警告——
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窗外的桃花,落了满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