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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堡惊魂(下) 混乱中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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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头跑!”
喊声撕开夜风的刹那,林双木扑过来,推了程序一把。
这一推是在绕过主堡后侧那堆废弃砖石时使出来的,力道大得惊人。程序一个趔趄,斜着栽出去两三步,差点一头扎进齐腰深的荒草里。
就是这一趔趄,让他踩到了一个物件。
脚底下的触感不对——不是碎石,不是冻土,是一团软乎乎、布质感的东西。程序下意识地低头:借着远处扫过的手电余光,草丛里躺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布袋,抽绳散着,样式古朴。
应该是跑在前面的林双木身上掉下来的。
他本能地弯腰捡起,正要开口提醒——
“Arrêtez-vous!”一道强光从侧面打来,伴随着近在咫尺的呵斥!
程序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来不及多想,把布袋往外套口袋里一塞,朝着林双木推他时的反方向,没命地狂奔。
身后,林双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更多的呵斥声、哨子声追了过去——那小子捂着胸口的玉璧,正利用杂草和废弃物的掩护,朝另一个方向敏捷地窜,几个警察被他引得调转了方向。
程序不敢回头。他绕过主堡后侧,看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蜷起身子,死死捂住嘴巴。
世界一下子缩成了一小团。头顶是交错的枯枝,眼前是灌木丛灰褐色的缝隙,外面的一切都被筛成了碎片:手电光柱在缝隙间扫来扫去,皮鞋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法语的交谈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一道光柱贴着他的鞋尖扫过去。程序把呼吸压进胸腔最深处,连眼都不敢眨。
不知谁牵来了警犬。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狗鼻子抽气的嗤嗤声,隔着一层枯枝都听得清清楚楚。程序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手心里全是汗,那只深蓝色布袋被攥出了两个湿亮的指印。
那狗在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打了个转,鼻尖贴着地面来回嗅。三秒——也许是五秒,程序后来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个五秒——牵狗的警察拽了拽链子,骂了句什么,脚步声往林子那头去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黏稠。程序蜷在灌木丛深处,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胡同里玩捉迷藏——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憋着气,躲在一堆冬储大白菜后面,听着小伙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脏擂鼓一样响。可那时候他知道,不管躲多久,最后总有人笑着把他揪出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一句“逮着你了”。
现在没有小伙伴了。脚步声的主人是带着刀的,被“逮着”的后果,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脚步声往林子那头去了,引擎重新发动,警笛声由近及远,终于彻底消失。
又在灌木丛里多躲了一刻钟,程序才敢慢慢探出头。
古堡庭院里空无一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荒草、断墙和那扇洞开的地窖木门上。警察走了。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树影和墙根的暗处走。夜里的林子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看着荒草丛生的野地,此刻全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棵歪脖树像弯腰的人,一堆乱石像伏着的兽。程序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被冻硬的泥块绊得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抽冷气,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警察明明已经走了。可那种被人盯着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黏在他的后背上,甩都甩不掉。
程序的腿是软的。他扶着灌木慢慢站起来,浑身的冷汗和露水把衣服浸得透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牙齿就开始打架。
林双木呢?
他按着约定,摸索着回到两人钻进来的那处破损栅栏附近,压着嗓子低声喊:“林双木?林双木!”
只有风声。
他喊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两声几乎只剩气音。风把喊声撕碎了卷进林子,没有带回任何回音。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的无服务标志提醒了他,这是法国郊外,信号本来就差,何况刚才那一通跑,手机还不知道在哪儿磕了一下。他试着拨林双木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关机。
程序的指尖凉了。
手机在掌心里攥了半天,屏幕亮了又暗。他打开微信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林双木,如果你还活着,开机。”打到“活着”两个字,手指停住了——这词儿太不吉利。他删了,重新打:“看到回电。”打完又觉得多余,一个字一个字全删干净,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慢慢从脚底往上爬——不是冷,是比冷更难熬的。他靠着围墙滑坐在地上,在冬夜里等了又等,等到月亮钻进云里,等到远处的镇子彻底熄了灯。
那个人没有来。
拿着蝴蝶玉,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被抛弃的感觉,混合着后怕和愤怒,一点点漫上来。程序坐在异国他乡的荒草里,忽然想笑。笑自己,千里迢迢飞过来,信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网友;笑自己,在图书馆里泡了八年,泡得连人心险恶都忘了。
林双木拿着玉璧,自己跑了吗?
他拖着冻僵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镇走。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快两个钟头。找到镇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小旅馆时,老板娘被他这副狼狈样吓了一跳。程序比划了半天,用口袋里仅剩的现金开了一间房——顾不上心疼钱了。
进了房间,反锁门,背抵着门滑坐到地毯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口袋里那个深蓝色布袋,还硬硬地硌着。
程序把它掏出来。灯光下,这布袋越看越是老物件——靛蓝的土布,抽绳的结法是很老的中式打法,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润,像被很多代人的手摩挲过。
程序盯着布袋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伸手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手心躺着的,是另一件玉璧。
大小、形制、材质,几乎和密室里找到的那件一模一样!同样的羊脂白玉基底,同样的金丝珐琅缠枝莲,同样在中央嵌着一块深色的、闪烁微光的特殊材质。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件上刻的不是蝴蝶。
是鸟。
一只昂首啼鸣的杜鹃。同样精湛的工笔,同样的纤毫毕现,鸟喙微张,眼睛圆睁,翅尾的羽毛根根可数,整个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声啼鸣就要冲口而出,啼到见血。
程序拿着这枚刻着杜鹃的玉璧,僵在异国旅馆的地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对?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他还没想起这句诗,先想起了另一件事:清宫的“对牌”制度。重要的差事,往往文书与信物配对,各执一端,缺一不可。红票是文书。那这玉璧——不,是这两枚玉璧——会不会恰好是一对信物?
如果是一对……
林双木为什么只说要找“蝴蝶玉”,对这枚杜鹃玉只字未提?
他为什么要隐瞒?他贴身带着另一枚,却眼睁睁看着程序在地窖里费尽力气解谜、拍照,一个字都不露——
程序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意顺着胳膊爬满全身。
一个比一个更冷的画面,在他脑海里自动串联起来:
利物浦教堂里那恰到好处的抢包。来得那么快,找回来得……更快。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利物浦的街头混混,几时这么好说话了?
论坛上“林中有木”的精准现身。他前脚发帖求助,后脚私信就到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巴黎古堡里,林双木嘴上说着“分头找”,手电光却直奔东侧墙根;那扇地窖门的锁,一根铁丝,三下五除二——哪家的工科生把开锁练得比专业课还熟?
还有地窖里那半截白蜡。烛身新燃,蜡油未凝实——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到过那里,点着蜡烛,对着那幅画,待了不短的时间。锁孔磨亮,草痕倒伏,蜡泪尚新,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先来的人”没能解开机关,所以才需要一个学历史的。
还有今晚的警察。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堡,他们刚进去不到两个钟头,警察就到得这么齐整、这么准时,像是掐着表来的。
他甚至开始回忆两人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像清点遗物一样,一件一件地过。
论坛上的第一次私信,他以为是天意;利物浦的那顿拉面,他以为是投缘;巴黎的同行,他以为是合作。现在回头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得不像缘分,像图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利物浦教堂,林双木拉着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而是“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当时只当是热心,现在想想,那是清点战果。
还有火车上,林双木说“万一那地方有机关暗道呢?我这个工科生不就派上用场了”。
一个人得排练多少遍,才能把谎言说得像闲聊一样自然?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线哗啦啦地串了起来。
这一切,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设计好的局?
而他程序,连人家要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扎了进来。
程序把杜鹃玉举到灯下。羊脂玉温润,珐琅流光,那只杜鹃昂着头,眼睛的位置黑黝黝的,像在审视他。
他顺着这条线,把自己这半个月重新走了一遍——
论坛发帖,是钓他现身;利物浦抢包,是摸他的底;巴黎这一趟,是借他的手解谜。谜解开了,蝴蝶玉到手,分头跑,消失。
每一步,他都踩在人家画好的格子里,还自以为步步是自己选的。
程序的手指猛地收紧。
算无遗策。
四个字,凉得他后槽牙发酸。
如果不是自己意外捡到这枚杜鹃玉……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窗外,法国乡冬的夜,黑得像一块铁板。远处隐约有狗叫。程序把玉璧塞回布袋,塞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的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望着墙上晃动的树影,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序把玉璧从床垫下取了回来。
他问旅馆老板娘要了针线包,就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点灰光,把布袋的抽绳口跟外套内袋的衬布缝在了一起。四针,歪歪扭扭,像个蹩脚的外科大夫。
缝完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玉贴着左肋,不硌,但只要他一抬手,就能隔着衣料摸到它的存在。
“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跟我同进退。”
来时的火车上,他曾想过,历史的迷宫再深,只要有线索,总能走出去。现在他明白了——比历史迷宫更深的,是人心。
而他现在,两个迷宫都困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