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草》湫枍枍枍枍枍

22、心防松动 医院的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总是挥之不去，即使这间VIP病房已经摆满了黎栎让人送来的鲜花。

　　辞桉醒来时，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面上。他稍稍动了动左手，一阵轻微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他低头看去，受伤的手已经被妥善包扎，而他的右手边——

　　黎栎趴在床边睡着了。

　　辞桉微微一怔。黎栎的睡颜毫无防备，平日里总是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臂枕在脑袋下，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病床的边缘，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保辞桉不会离开他的视线。

　　辞桉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记得昨晚受伤后，黎栎是如何焦急地冲过来，如何对着医护人员一遍遍地确认他的伤势，又是如何在他被推进处置室时，死死攥着拳头，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

　　那是辞桉第一次见到黎栎发那么大的火。平日里永远像个小太阳般温暖明亮的人，竟会为了他手上这道不算深的伤口，露出那样近乎失控的表情。

　　“真是个傻子。”辞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目光却无法从黎栎脸上移开。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想要碰一碰黎栎凌乱的发梢，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骤然停住。他收回手，轻轻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黎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栎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辞桉？你醒了？手还疼吗？”说着就要起身去按呼叫铃。

　　辞桉连忙用右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不疼，别叫医生，让他们多休息会儿。”

　　黎栎这才彻底清醒，他反手握住辞桉的手腕，眉头紧皱，“真的不疼？你可别骗我。医生说了，虽然伤口不深，但也要好好养着，不能感染。”

　　“真的不疼。”辞桉浅浅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比起以前练舞时受的伤，这不算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黎栎的音调不自觉地抬高，又立刻压低，带着一丝懊恼，“你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才受伤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太不小心了，道具居然没固定好……”

　　“黎总，”辞桉轻声打断他，目光温和，“那个孩子没事吧？”

　　黎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辞桉醒来第一件事是关心别人，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没事，一点擦伤都没有，他父母刚才还来看过你，你睡着，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他顿了顿，看着辞桉苍白却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

　　“我没事。”辞桉重复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黎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却不知该向谁发泄。他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一夜的守候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辞桉，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冲过去的时候，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辞桉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未尽的话语。

　　黎栎却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来。医生说你失血不多，但受了惊吓，需要补充营养。”

　　“还好。”辞桉应着，目光却落在黎栎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黎栎的掌心很暖，热度透过皮肤一点点传递过来，让他冰凉的指尖似乎也找回了一点温度。

　　黎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人家不放，耳根微微一热，连忙松开手，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我、我去看看早餐准备好了没有。”

　　“黎总。”辞桉忽然叫住他。

　　黎栎回头。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户，在辞桉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黎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谢谢你。”辞桉说。

　　黎栎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

　　“不只是谢你守在这里，”辞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黎栎耳中，“是谢你……一直这么关心我。”

　　黎栎怔住了。辞桉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情绪，更多的时候，他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礼貌，周全，却也疏离。

　　病房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辞桉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忽然轻声开口：“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社区剧院看到话剧表演，是《雷雨》。”

　　黎栎有些意外，他走回床边，轻轻坐下，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躲在幕布后面，看着台上的演员。他们穿着旧时代的衣服，说着拗口的台词，但在舞台上，他们好像会发光。”辞桉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意味的弧度，“尤其是那个演周萍的演员，当他最后举枪自杀的时候，我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哭了。”

　　黎栎专注地看着他，不敢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从那天起，我就想，如果我也能站在舞台上，成为那样一个……可以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忘记现实的人，该有多好。”辞桉抬起眼，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有些悠远，“可是我家境很普通，父母觉得这不切实际。他们希望我找个稳定的工作，平凡地过一生。”

　　他的语气很平静，黎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所以我只能自己偷偷学，去看一切能看到的演出，录像，省下零用钱去买表演类的书籍。后来考上电影学院，几乎是和家里闹翻了才来的。”辞桉轻轻吸了口气，转头看向黎栎，眼神里带着一种黎栎从未见过的，坦诚的脆弱，“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任性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值得吗？”

　　“值得！”黎栎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辞桉，“当然值得！辞桉，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认真的演员。你不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你是在一步步走向它，而且你已经离它很近了！”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眼神太过真诚，像一道毫无保留的光，直直地照进辞桉心底那片常年潮湿的角落。

　　辞桉望着黎栎，望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的坚信不疑，几乎让他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他很少和人说起这些，这些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梦想和彷徨。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守了他一夜的人面前，那些常年紧闭的心防，竟松动了一条缝隙。

　　“黎总，”辞桉的声音有些微哑，“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

　　“不是我觉得，”黎栎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是你一定可以。辞桉，你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光芒。我保证。”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信任和期待。

　　辞桉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能看到黎桎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在那个倒影里，他似乎……也染上了一点对方的光。

　　他微微抿了抿唇，一个很轻很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终于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华，清冷，却动人。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个眼神！黎栎的心脏猛地一跳。此刻的辞桉，不再是那个永远温和疏离，将所有情绪都完美隐藏起来的辞桉。他卸下了一部分重担，流露出内心深处那份对梦想的赤诚和不确定，而这份真实，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而耀眼。

　　黎栎看着辞桉眼中那簇因为谈及梦想而重新点燃的光，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依赖和信任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守候，之前所有的试探和徘徊，都值得了。

　　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真实的辞桉。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黄色的光芒洒满病房，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暗。窗外的桉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黎栎也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如初升的朝阳。他拿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开始削皮，“等着，让你尝尝黎氏独家削苹果手艺。吃了我的苹果，保你很快活蹦乱跳，继续去追逐你的梦想。”

　　辞桉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