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月归》沈昱棠

17、遇险

　　马车缓缓沿着官道走，赵素安手里，正拿着王咏柳昨天才寄到李莫燃手上的信。

　　王氏咏柳遥叩李大将军金安
　　闻将军辞却庙堂，携素安妹妹南下缦城，咏柳心中不胜欢喜，亦感钦佩。将军英武盖世，能为妹妹至此，当真是妹妹平日良善所得福报。
　　昔日咏柳行事荒唐，待侥幸落户周家，方得知妹妹因我私逃而受红杖之苦，心中有愧，常常夜不能寐，此等天大恩情，咏柳纵使粉身碎骨难报万一。万幸妹妹得将军护佑，又得以嫁入李府，果然善有善报。
　　今闻将军与妹妹将至，咏柳已在周家府邸隔街之南置办三进院落一座，院内花木水榭皆按妹妹往日喜好修缮，并于屋内备齐江南各色珍玩细软，另附旺铺两间，地契皆已落在妹妹名下。
　　此类种种微末之物，远不足以弥补妹妹当日之痛，唯盼将军与妹妹南下后能有一处落脚之所。若将军不弃权当咏柳作为兄长的一点心意，为妹妹添置的傍身之产。
　　兄长之心，唯盼妹妹一生喜乐，此前种种，万望将军海涵，至缦城后先往寒舍赏光下榻。
　　咏柳敬拜

　　李莫燃微曲着腿，半倚在车厢内，将一颗刚剥好的荔枝递到赵素安嘴边，甜丝丝的汁水落到纸面之前，荔枝已被赵素安吃下。
　　李莫燃满意的拿帕子替赵素安擦了擦嘴角，这才细细擦手，擦完就搂过来：“夫人，看完了没？”
　　赵素安点点头，把信收了回去。
　　李莫燃趁机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那小子写的也没有多长啊，夫人怎么一看就是好一会儿。刚才是玩机关球，如今又是看信，就不该带着些劳什子让你分神。”
　　赵素安笑了笑：“我才看了多久，而且那个机关球明明就是很难。”
　　说罢，她将机关球递给李莫燃：“真的。”
　　李莫燃极不情愿地把脑袋从她肩膀上挪开，一只手接过球，另一只手却不肯从人家腰上抬起来。
　　他漫不经心摆弄着，一边说：“这大安城的乌烟瘴气可算是甩在后头了。王咏柳那小子说的倒好，什么大宅子什么旺铺的，李家又不是没落了，还能没钱给当家主母买这些吗？到了缦城，看我先给你在周家正对面建个大宅，再给你种一院子的花，那周家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我双倍给你买回来。”
　　他忽地抬起头，顽劣地说：“到时候，你那好哥哥要是敢来串门，我就在门口墙上刻几个字，就写‘王咏柳与恶霸不得入内’。”
　　赵素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多大了还跟他置气，哦，我知道了，你这是魔王对恶霸——互相看不顺眼，哈哈哈……”
　　笑声未落，马车就突然晃了一下。
　　李莫燃将机关球塞进衣兜，瞬间紧紧扶住了赵素安的腰。
　　不对劲。
　　李莫燃缓缓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日头正盛，却被层层密林挡住了，只落下斑驳的树影。林子里竟没一只鸟叫，死寂一片，只有格外刺耳的车轮嘎吱声和马蹄踏在官道铺路石上面的哒哒响。
　　一阵风吹过，李莫燃猛然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却足以让他瞬间清醒——是北漠人。
　　没错，绝对是，这种味道骗不过他也躲不过他。
　　他在北漠待的这几年，日日枕戈待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警觉，更何况是北漠人才特有的用于掩盖体味和血腥气的香料，在战场上，那可是迟疑片刻即会殒命的送葬香。
　　“陶九！敌袭！”
　　赵素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稳稳塞进了马车座椅下的空间。
　　“别出来。”
　　李莫燃交代了一句，就拿着佩刀出了马车。
　　马车车夫早在军中待惯了，立刻加速，陶九骑着马也贴了过来。
　　李莫燃眼底的温情与慵懒此刻早已荡然无存，独属于大将军的杀伐之气覆盖了他全身。
　　“嗖——”
　　尖锐的一声破空响起，撕裂了周围的死寂，也撕开了马车车帘一角。
　　“别抬头！”
　　李莫燃对车厢内喊了一句，随后一剑将第二支飞来的黑色羽箭挡开。
　　马嘶鸣一声，在车夫的加速驱赶下奔跑的更快，马车也跟着颠簸加剧，赵素安紧紧扶着车厢，把自己稳稳贴在车底上。
　　“有刺客！”
　　刀剑相击的脆响瞬间在车厢外炸开，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北漠弯刀，正与陶九他们撕打在一起。
　　李莫燃站在车厢外，击退数个骑马来袭的蒙面人，身后的护卫也清理了敌人，很快赶来帮忙。

　　没多久，马车速度慢了下来，车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李莫燃握着还在淌血的剑就急匆匆进来。
　　见座椅底下还乖乖靠着车厢的人，他这才露出一个笑，径直跪下，将人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
　　“素安……你没事吧？”
　　他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抚过赵素安的脸颊、脖颈、手臂，将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这才松了口气，托着就把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没事了，刺客清理了。”
　　赵素安也抱住他：“嗯，我没事。”
　　陶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军，孙明受伤了，我来驾车吧。”
　　“不必，你去盯着后面。”
　　“是。”
　　李莫燃不舍地松开了手：“他们刚被解决，却不一定有没有第二拨人，我去驾车，顺便看看情况，你就待在里面，要是有危险就还是躲起来，或者丢了马车自己跑，明白吗？”
　　赵素安赶紧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纵使丈夫是让每个漠族人都闻风丧胆的人，她也不敢冒险。
　　就在李莫燃接过缰绳没多久，鸣音响起，一支箭飞来，李莫燃手比脑子快，瞬间挡下，却在挡下瞬间就后悔了——“是香雾箭！”
　　剑与箭碰撞的瞬间，箭矢顶端携带的香料包瞬间因为撞击而炸开，李莫燃来得及捂住自己的口鼻，却来不及捂住马的。
　　马闻到这种特别的味道，顿时发了疯开始往前冲，马车被颠的厉害，赵素安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就险些被颠出马车。
　　“素安！跳车！”
　　赵素安听到车厢外李莫燃的声音，二话不说扶着车门就掀开帘子要跳，李莫燃则死死拉住缰绳，企图减缓马车的速度。
　　可马车颠簸的太厉害，赵素安连站都站不稳，又没跳过车，迟疑的片刻，马已然脱离了官道，直冲进林子里。
　　飞鸟惊起，树叶被狂风刮得一片嘶吼，马车还没跑几步就瞬间坠落——只见这一段官道旁边，林子掩映之后，竟是峭壁。
　　“素安！”
　　李莫燃瞬间松了缰绳猛冲进车厢，一把就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双手紧紧护住赵素安的脑袋，蜷缩着身体将她护好。
　　赵素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就席卷而来，她下意识也死死抱住了李莫燃。
　　“啊——”
　　她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埋没在李莫燃的胸膛里。
　　马车沿着峭壁滚下，峭壁上的巨石接连撞着车厢，却是刚好减缓了下落的冲击。随着峭壁的坡度越来越缓，马车逐渐停下了，而李莫燃和赵素安早已在车里翻了十几个滚。
　　马车最终重重砸在了谷底厚厚的腐叶里，当一切不再天旋地转之时，李莫燃才喘了口气。
　　赵素安只觉自己的肩膀和后背被李莫燃抱的生疼，却不敢开口抱怨——她知道这点疼远不比他承受的多。
　　“李莫燃？李莫燃你先放开我……”
　　赵素安小声说，急切地等着对方的回复。好在抱着她的人怀抱温热，粗重的呼吸声响起在耳边，她心里才好受些。
　　等了许久，李莫燃才缓缓开口：“我没……”
　　“事”字还没说出口，温热的铁锈味道顺着口腔就溢了出来，赵素安猛地抬头。
　　“李莫燃！！”
　　赵素安被抱得很紧，没办法挣开，只得焦急地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一张脸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她吓坏了，她甚至从未见过这样流血的场面。
　　李莫燃却是笑了笑，扭头将一口血吐在旁边，低咒一句：“操……真够狠的……数清没，老子抱着你滚了几圈？”
　　听到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赵素安莫名感到些许安心：“别说话……你伤哪里了，我看看……”
　　李莫燃这才缓缓挪开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手臂，忍着咽下一口血，撑起身体。
　　赵素安慌张地看他身上被撞出许多淤青，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她就这样一边擦眼泪一边急切地继续查看李莫燃身上的伤。
　　李莫燃苦笑了一声：“没事，当年打沙鹰城的时候，我从城楼上摔下来过，也没怎么样。看把你急的……”
　　李莫燃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疼的，是他看到赵素安哭，他竟也想哭。
　　碍于男人的面子，他忍住了，连同又要返上来的一口血。
　　赵素安检查完，这才肯哭出声：“怎么就能伤成这样……呜呜……我身上也没带药……”
　　李莫燃被逗笑了，拿手指不停抹去赵素安眼角的泪水：“哟，这几声哭的好听。”
　　赵素安伸手就要捶他，还是收了回来：“你还说！”却又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李莫燃见她心情好点了，这才扶着车厢踉跄站起来。
　　此时马车已经被摔断一根木梁，他拉起赵素安，和她下了摇摇晃晃就快彻底散架的车。
　　拉车的马早已被峭壁上的尖石划得血肉模糊，李莫燃用手隔开了赵素安的视线。
　　“夫人，我现在可是受伤了，不知夫人愿不愿意委屈自己，借我个肩膀扶一下？”
　　赵素安赶紧将李莫燃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李莫燃也向她微微倾身，却还是几乎全靠自己撑着。
　　李莫燃向四周望了望，一片荒芜，除了树和落叶就什么也没了。
　　好在他有在野地带兵打仗的经验，听出了水声的方向：“夫人，往前走，右边有水，我们去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