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月归》沈昱棠

16、再出逃

　　皇上匆匆扫了一眼孙武希带来的证据，皱了皱眉：“就凭几张交易单据？孙爱卿，你可知你现在告的，是吏部尚书刘云。”
　　孙武希立马磕了一头：“皇上，臣在缦城三个月，已将刘家行踪摸清。”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详细的册子让公公转交给皇上，然后继续说：“臣调查到，江南各大商行与刘尚书在缦城的私宅均有来往。本来由礼务司掌管的上供事宜，在缦城以及周边城镇，均由刘家私自垄断，任何上供朝廷的物品，都需得经过刘家所谓‘遴选’。刘家在此过程中威逼利诱各大商行交出双倍供品，其一上交皇室，其二则私吞。”
　　皇帝这才缓缓坐起身，捻着账目仔仔细细看了几行，瞬间面色阴沉——那账本上他曾见过的供品，在刘家均有“另一份”。
　　“荒唐！”
　　账本被掀翻在地，砸落到孙武希脚边。
　　皇帝将盘子里咬了一口的点心缓缓用手碾碎，语调恢复了平静，却让孙武希冒出了一身冷汗：“你一个城尹，竟能在三月之内收集到如此细致的交易账目，不容易啊。”
　　孙武希立马叩头：“皇上！臣一介四品官，断不敢行官商勾结之事，是……是李将军的旧友，赵瀚文，与臣共同查探的。赵瀚文是当年军中账目先生，当时沙鹰城一战，受了重伤，是皇上您念他劳苦功高，特地将他派去缦城礼务司任职的。臣还得知，赵瀚文因为参与调查刘云一事被记恨，刘云伙同林尚书之子林辜，蓄意收买京城说书人对李将军进行构陷，以此来要挟赵瀚文。赵瀚文忠于皇上，丝毫没有动摇。”
　　皇上这才缓缓将目光看向下面打着哆嗦的人：“那他又何来如此多的商行内部消息？”
　　“回皇上，是……是缦城商户，备受刘尚书的压榨，特地配合我们的，当地商户苦于剥削久矣，早就想将刘尚书之事告发。”
　　皇上回想片刻：“商户？”
　　孙武希又立刻交上来一本册子：“这是提供帮助和证据的商户名单，臣查过，皆是被刘尚书所压榨，多年未敢反抗，臣不敢擅作主张，全听皇上处置。”
　　“嗯。”
　　皇上这才缓缓靠在椅背上。

　　待青瓷盘里只剩下一串鱼骨，陶九便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面容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将军，夫人，好消息，徐公公托人带信儿，说圣上免了将军的禁足，还让您得空去御马监挑两匹好马跑跑，全当解闷。”
　　李莫燃正拿着帕子给赵素安擦拭指尖，闻声顿了顿，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解除禁足已在意料之中。
　　“孙武希那边呢？”
　　“全说了。”陶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孙大人把账册、受害商户名单等一应证据交了上去，皇上问了几句，最后点了个头，孙大人说应当是办妥了。孙大人还交代，他没提周家和王咏柳一个字，请将军放心。只是商户名单里免不了要写周家……”
　　“嗯，皇上如果没多问，那就应该没事。”
　　他这才收了帕子转过身：“你去大理寺打听打听，还有王府刘府，多派几个人盯着。另外若是大理寺需要什么证据，把我这里的也交过去。”
　　“属下明白。”
　　待陶九领命退下，赵素安才开口：“会查到王咏柳头上吗？你跟他来往通信这些事，我担心……”
　　李莫燃赶紧拈了一颗葡萄塞进赵素安嘴里：“夫人还在想那个男人？”
　　看到赵素安哭笑不得的样子，他也跟着扬起嘴角：“你放心，你家王咏柳大哥机灵得很，那小子好的没学，如何传信如何躲过官府眼线可是了解的清清楚楚。你还真别说，他和周家这次可谓是立了大功，还误打误撞顺藤摸瓜，把京城造谣的那帮人扯了出来，咱们这次可算是彻底清净了。”
　　他接过葡萄皮和籽顺手放在盘子里，继续说：“只是这京城，风大浪大，难保以后不会再发生什么……素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京城的日子过腻了，想不想……换个地方转转？”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素安，却看到她也同样小心翼翼的笑：“那家里这些府邸、侍者，还有你大将军的官，不要了？”
　　李莫燃摇摇头，顺势把头枕赵素安腿上躺下：“素安，你看我一个大将军，还在京城被他们这样欺负……我可就不得不开始觊觎你好哥哥答应给你缦城的房产了。”
　　赵素安捏了捏他的鼻尖：“坏心眼，那可是我哥哥给我的傍身钱，等你哪天苛待我，我好跑去一个人住。”
　　“素安，我怎么可能苛待你，你就行行好，我都是你男人了，你就把我当陪嫁一起带过去解闷吧，咱们在缦城，也喘口气。”
　　“说，想这事多久了？”
　　李莫燃这才重新坐起身，拉住赵素安的手：“把你娶回家那天就想了。”
　　赵素安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那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吗？”
　　“当然，你救活了君子兰，我什么都答应你——除了和离。”
　　“那我们去缦城吧。”明确他也和自己一样的心意，赵素安这才敢说出口。
　　“好。”
　　“对了，那你要怎么跟皇上说？”
　　“看开了，受伤了，总有理由，大不了就说我受不住欺负。”
　　“你觉得他会信吗……一听就是假的。”
　　“那能怎么样？我爹娘不也是他编了个借口就……”
　　“嘘！不能乱说……”
　　“怕什么，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他书桌上还有我拿小刀刻出来的字呢。”
　　“啊？”
　　“你不知道？当时皇上还是太子，我去给他送刀，他嫌弃不够锋利，我就偷偷在御书房桌子上刻了一个‘利’字……”
　　“你……还真是小魔头长成大魔头。”
　　“唉，可惜大魔头如今变成大乌龟，缩在京城挨骂。”
　　“少装可怜，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就想去找王咏柳？”
　　“哎哟，原来夫人知道我不喜他呀……”
　　“李莫燃！”
　　“怎么，就是要光明正大带着你去拿他的房产。”
　　“你这有点泼皮无赖了。”
　　“从宫里的小魔头到禁军统领再到大将军，我就没不无赖的时候，不然怎么应付那些更无赖的？”
　　“好啊，那你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走呗。”
　　“遵命，夫人。不过走之前……”
　　“怎么了？”
　　李莫燃一把将人抱起：“夫人，天色还早，我们去睡个回笼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已然到了巳时三刻。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就听到外面叮铃桄榔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刚走出房门，小漱就端了点心过来：“夫人，您醒了，将军说您如果出来了，就把这盘点心给您，让夫人边吃边看。”
　　我这才看见，院子里八九个侍卫正搬着各种箱子，里面都是些品质上乘的玉器、珐琅和陶瓷。
　　“这是……”
　　“回夫人，将军今天早上命我们将府里所有易碎的不好带的东西全拿去典当了，说换成银票好带走。旁边那几箱是将军亲点了要带着的。”
　　我走过去，随手打开一箱，里面竟是我和他曾一起做过的花灯、木偶，我为他绣的护膝，他给我雕的木剑……
　　花灯是纸糊的，此时它端坐在一个量身定制的木筐子里，边边角角都有棉花护着，没有一丝破皮；木偶被刷了一层漆，油亮油亮的，甚至脑袋上还刻了一朵花，身上也端端正正穿了件像模像样的外衫；那护膝虽被穿的满是毛边，可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些洗得发白；再看那柄木剑，被一卷柔丝缠着，小心翼翼放在角落里，不知道何时还多了一条剑穗。
　　我曾以为这些东西随手一放可能就不再看了，但竟然被他如此好好收在箱子里，他竟还要将这些全部带走……
　　一时间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突然很想他。
　　直到另一箱现银被抬到旁边，我才回过神来。
　　等等……
　　我猛然回头：“小漱，将军突然收拾这些做什么？”
　　“将军说您昨天定了要和他去江南，就开始准备了呀，今天一大早将军就进宫去了呢。”
　　“哦……什么？！”
　　我昨天只是一时兴起的想法，谁能想到他竟真的……
　　“这个呆子……”
　　我刚要阻止侍卫们继续搬东西，一阵马蹄声响起，随后一阵风便带着我的男人穿过云廊走到了我面前。
　　他气有些没喘匀，就直接抱住了我。
　　“素安，怎么起来了？”
　　我推了推他：“你去干什么了？家里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他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绢：“当然是去告假啊，我家夫人要去江南玩，我不得连夜收拾细软带你去啊。”
　　“我昨天就只是计划了一下……”
　　“嗯，计划的挺好，我这不正在执行吗？”
　　“哪有你这么快的！”
　　“皇上还嫌我慢呢，交了虎符将印，他就催我回家了。”
　　“李莫燃你真的就……”
　　“你放心，他把我禁足这么久，也没见北漠那里来挑事，京城也好好的，少我一个不少。”
　　我见他满心欢喜的样子，只好无奈的笑了笑：“那你可记得赶紧给王咏柳写封信，让他赶紧准备迎接你这尊大佛。”
　　“夫人才是佛，我是个护法。”他笑着不知道从怀里哪处口袋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珐琅机关球：“皇后娘娘赏的，说让你路上玩着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