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灵台早已在局中 右脸的疼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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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脸的疼先一步让金耀耀清醒过来。
疼得尖锐，钻骨，像埋了细碎的火刺，一阵一阵往肌理里钻。
她先感觉到疼，后才意识到，疼的位置不对劲。灼热从皮肉深处往上翻，稍一牵动嘴角，药布下便生出细密的刺痛。
她没有立刻坐起，只睁着眼，望着头顶熏得发黑的木梁。
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坍塌的屋梁，漫天浓烟，滚烫的火星砸落，还有一只隐在火光背后、迟迟没有伸来、也没有离去的人影。
至于是谁把她带出火场，她想不起来，记忆断在烈火和浓烟里。
窗外透着微白的天光。远处传来沉缓的钟声，和她熟悉的城市清晨，毫无关系。
床边，年轻女子握着她的手掌，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姑娘，先别动。大夫说你这伤最怕动气，一裂开，就更严重。”
金耀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女子端来温水，扶她慢慢坐起。清水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右侧被药布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清瘦的下颌和失去血色的唇。左边眉眼很静，神情也与她记忆中的自己不同。
金耀耀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子叫青枝。
紧随其后的，是一间常年燃着炉火的工坊。她记得陶泥要筛到何等细度才能入范，也记得刻刀落在半干泥坯上的触感。
这些经验不属于金耀耀。
原主虞姜，二十二岁，是王城纹范工坊的祭师。
三年前，灵台下令重制通天祭范，要求复原扶桑神树上的天象纹。虞姜接下此事，却一直卡在最后一道纹路。
通天祭范的天心纹需要祭师血脉引灵，整个王城，只有虞姜一人能刻。那道纹需要祭天铜铃引灵，可铜铃前天在工坊失火时失踪，虞姜也险些葬身火海。
金耀耀闭了闭眼。
老宅、暝室，还有那棵青铜树，都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她没忘记自己是谁。眼前的一切远比梦境真实。
右脸的伤牵扯着神经，这股火灼感，根本不像普通烫伤。手掌下麻布床褥粗糙的质感清晰分明。
她试着动了动左手，无名指自然而然向掌心收了半寸，紧绷得发僵。
金耀耀接过水杯，嗓子还哑着：
“我昏了多久？”
青枝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外头听见：
“一天一夜。昨夜您一直发热，我守着不敢合眼……”
她顿了一下，眼圈又红起来：
“大祭司府昨日也派人来问过。祭范的期限没改，七日之后必须送进灵台，如今只剩六日了。”
金耀耀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铜铃，找到了吗？”
青枝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和不安：
“没有。工坊里的人我都问遍了，废墟也翻了几遍。暗格没烧坏，木匣却是空的……姑娘，那铜铃藏得那么深，外人怎么会知道？”
“锁呢？”
“没有撬过的痕迹。”
金耀耀将水碗放回桌面，视线落向窗外。院子里有人正在清理烧毁的木料，时不时传来木料落地的声响。
铜铃藏在暗格之中，外人很难知晓位置。也就是说，有人熟知工坊密道，提前入局取铃，再纵火掩盖痕迹。
“那场火是怎么起的？”
青枝面露迟疑：
“工坊里的人都说是炉火走水。封炉之前是姑娘亲自查验的，我记得炭池的灰也压好了，那样的炉子，不该半夜起火。”
她压低了声音。说到“大祭司府”三个字时，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姑娘，大祭司府，是不是想借着祭范一事，把纹范工坊收走？”
虞姜残存的记忆里，灵台近两年一直在扩张祭权。纹范工坊归属王庭，祭祀器物却必须交由灵台验收。通天祭范一拖三年，早就成了他们发难的借口。工坊直属王庭，灵台没有王令，不能直接强占，只能等祭范逾期，以过失之名名正言顺吞并。
如今铜铃失踪，六日后交不出合格祭范，虞姜会先失去祭师之位，工坊也会随之易主。
金耀耀掀开被子下床，腿脚发软，青枝上前扶她，她借力站稳，很快松开手：
“带我去看底稿。”
“姑娘，您的伤还没好！”
“躺着，也刻不完祭范。”
青枝一怔，取来外衣替她披上。
东屋离寝室不远。门一开，焦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过了药味。地面已经清理过，墙角依旧积着一层黑灰。
靠墙的熔炉完好无损，长案上铺着几张兽皮底稿，正中绘着一株扶桑神树，主干两侧盘绕着繁复天象纹。
金耀耀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左旋纹。
那卷丝帛、老宅机关、还有暝室地面，全都有一模一样的纹路走向。
手腕内侧忽然生起一阵热意。她低头，看见一道浅淡胎记自腕骨盘旋向上，正是左旋云纹。金耀耀原本的身体，从来没有这道印记。
指尖落在底稿上的瞬间，虞姜留下的技艺也随之浮现。天心位落在哪里，地脉线要如何避开主枝，她不用费力回想就能看懂。刻刀的轻重分寸，仿佛早已刻进身体本能。
底稿只有神树顶端留着空白。
这一处，和暝室里那棵青铜树一模一样。
“这里为什么没有纹？”
青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姑娘从前说过，顶枝天纹不能强行刻绘。祭天铜铃不响，这道纹路便落不下来。”
金耀耀凝望着那片空白。
丝帛上的神树顶端也是空的，暝室青铜树同样留有空缺。这个缺位存在了这么久，未必只是虞姜没能完成那么简单。
她拿起桌边刻刀，在指间调整握姿。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滞涩，仿佛这双手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金耀耀懂古物鉴定，却从来没有学过刻陶范。
这份熟练，属于虞姜。
案角还压着一块烧裂的旧陶范。虞姜拿起它，断面已经泛白，左旋纹在靠近天心位的地方戛然而止。她顺着裂痕摩挲边缘，指腹触到一丝极轻的涩感。虞姜曾经用祭天铜铃试过三次，每一次推进到这里，纹路都会失去灵息。
通天祭范不是普通铸模。纹路刻好之后，还要借地气完成最后一步“醒纹”。祭天铜铃，只是历代传下来的引子器物。没有铜铃，古蜀祭师几乎不会去尝试最后一步。
可她在暝室见过真正的青铜神树。
树顶空缺，整棵树依旧能和扶桑铃产生感应。
古法，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急于说出猜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自己的猜测正确，而是理清三年来每一次失败，究竟卡在何处。
“把旧陶范都搬过来。” 虞姜将刀尖轻轻抵在底稿边缘，“还有这三年所有废稿，我都要看。”
青枝没有动：
“铜铃都不在了，再看这些，还有用吗？”
“铜铃是引子，不是纹路本身。”
话音落下，虞姜自己也怔了一下。这个结论，不是她依靠现代知识推导出来的，更像是虞姜长年实操沉淀下的判断。
青枝只当她死里逃生之后想通了关节，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苍珩公子回王城了。”
苍珩。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胸口微微一紧。
她并不认识此人，是虞姜的记忆起了反应。
残缺画面里，只有雨夜长廊，一道墨色衣袍立在远处。那人没有靠近，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回来做什么？”
“听说是奉王命巡查城防。” 青枝答道，“灵台昨夜召了不少贵人入府议事。方才上街采买药材，听街市上的人传的，大祭司近来动作频频，苍珩公子回城，怕是会挡他们的路。”
虞姜指腹压住刻刀。
灵台手握祭权，苍珩掌王城禁卫。工坊这一场大火，夹在两股势力的暗流之间，早已不只是丢失一枚铜铃那么简单。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落地很稳，音量却压得极低，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两名身着祭司长袍的男子走进屋。为首那人不等通报，径直跨过门槛。
他先看了虞姜脸上的药布，目光随后移向桌上未完成的扶桑底稿。
“虞祭师醒得正好。”
来人把一枚黑木令放在案上，语气听来客气，眼底却带着审视。
“大祭司命我来问一句。六日之后，通天祭范能否送上灵台？”
虞姜看向那枚黑木令。
令牌边缘刻着细小祭纹，一角沾了灰白色粉末。虞姜的记忆认得这种东西，灵台祭室常用焚过的桑木灰封器，祭天铜铃失踪那夜，暗格边也留过同样的灰。
这一点痕迹还做不了证据，已经足够让她记住。
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令牌时的那点凉意。
这具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来不及多想。
来人并不是真的关心祭范进度。
他们想知道，虞姜从那场火里活下来以后，还有没有能力撑到第六日。
虞姜把刻刀放回案上，抬眸迎上对方的视线：
“能。”
使者眉梢微动。
她伸手将黑木令推回去，语气平静：
“六日之后，请大祭司亲自验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灵台早已在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