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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上少了一只神鸟 出租车驶入 ...

  •   出租车驶入老城,雨已经停了。

      金耀耀把木盒搁在膝头,没再碰那卷丝帛。车窗外灯火掠过,帛面上浮出的字迹没有消退。

      “归”字淡而清晰,下方是一株枝干舒展的古树,九只神鸟分栖其间,最高处留着一道细长空隙。

      这棵树为什么少一只神鸟?

      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久,才回过神,伸手扣好盒盖。

      接下来几天,都在忙燕衡的后事。

      老人一生清简,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不少他救助过的孤儿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灵堂摆满白菊,有人失声痛哭,也有人坐在角落里,说起当年被老人罚站、追着喂饭的细碎旧事。

      顾明远站在遗像前,和金耀耀说起少时他偷拿过院里的钱,燕衡没有责罚,转天悄悄塞给他一双新鞋。

      金耀耀守在遗像旁听了一遍又一遍,偶尔会下意识望向门口,总觉得下一刻还能听见燕衡咳嗽两声,再嫌他们哭得太吵。

      灵堂里人来人往,白菊的香气混着烛火味,满屋子都是。可这满屋子人声里,唯独少了那个总叮嘱她好好过日子的人。

      守到最后一夜,人都散尽了,她一个人坐在灵堂角落,翻出手机里和燕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老人发的,四个字:天冷加衣。她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锁了屏。

      直到骨灰落葬,泥土缓缓覆上去,她才真正接受,那个护她长大的老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燕衡走后第七天,金耀耀才稍稍缓过劲,动身去往老宅。

      帆布包装好木盒,带上手电和保温杯,把书店水电门窗检查妥当,将老宅地址和定位发给顾明远——燕衡离世之后,许多事都是他帮着张罗的。

      燕衡临终留下的那些话,让这趟路多了几分莫名的沉重。她并不害怕,只比平日谨慎许多。

      确认没有遗漏,她才打车去武真村。

      越往古蜀旧墟方向去,周遭屋舍愈发低矮荒芜,九月的稻田铺着一片熟黄。司机瞥见门牌,有些诧异,说那一片老院早没人住了。

      老宅藏在窄巷尽头。

      灰砖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重,木门上覆着薄苔,门楣木牌字迹磨损模糊。钥匙插进去有点涩,转了两下,咔哒一声,门向内开了。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气扑面而来。

      院里石板生满青苔,墙边一棵老桂,细碎落花铺在湿地上。

      金耀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桂的香气混着雨后潮气,恍惚牵起儿时记忆,燕衡总带她坐在这桂树下,说桂花香能安神。

      她那时不信,现在站在这里,倒真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推开正屋的门。

      陈设简单,桌椅蒙着白布,靠墙立着两只高柜。拉开窗帘,天光淌进屋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古蜀神树拓片,右下角密密麻麻写满燕衡的手书:建木通天,扶桑载日。

      下面还有一行,被人用浓墨完整涂掉,只能从纸面的压痕里辨出几个残笔。金耀耀没有学过古文字,看不出原句,只能先拍下照片。

      手机刚放下,她的目光便落到了拓片顶端。

      树上有九只神鸟。和丝帛上一样。

      她取出丝帛铺在桌上。水痕干了,墨线还在,两份古图的枝干走势略有不同,可那一处顶端空缺,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片空白,左手无名指下意识蜷紧,心口莫名发闷。这种没来由的体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收回视线,翻出燕衡留下的七本笔记。

      前面几本记的都是古蜀祭祀、青铜神树、鸟纹考据。翻到第四本,熟悉的左旋纹路出现在纸上。

      纹路旁,只有六个字:不可醒,不可归。

      这一页后半截被整齐撕掉了,断口泛黄,绝不是最近才撕的。金耀耀翻遍前后,找不到半句解释。

      正翻着,西侧偏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金属磕碰木头的声响,在死寂的老宅里撞进耳中。

      她握紧手电走过去。

      偏屋比正屋更暗。门推开时,一股混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涌出来。旧木箱堆在墙角,窗边矮榻上积了厚厚的灰。

      她先检查了窗户,没有风吹进来。绕过矮榻,手电扫过墙根,一处不太自然的缝隙露出来。靠墙的木架看着普通,底部却干净得反常。

      她蹲下身,指尖摸到一处半圆形凹槽,边缘泛着铜绿,大小刚好能放下那枚扶桑铃。

      燕衡把铜铃和老宅钥匙一起留给她,机关偏偏和铜铃契合,这绝不是巧合。

      金耀耀打开木盒,取出扶桑铃。

      铃身入手不冰,反而带着一丝微暖,记忆里那阵缥缈的铃声又响起来。她把铜铃稳稳按进凹槽。

      起初四下寂然,毫无异动。

      正要重新检查,包里丝帛隔着布料传来灼热。帛面左旋纹路化作暗金色微光,光芒顺着神树纹样往下淌,汇入树根。凹槽里的扶桑铃忽然震响。

      悠长的铃音还没散尽,木架后面的墙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内退开半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露出来。潮湿阴冷的地底气息裹着淡淡的铜腥味涌上来。

      金耀耀打开手机,给顾明远报平安,顺嘴说了发现地下室的事。

      顾明远回复,让她等他一起,他马上到。

      她应了一声好,可那股好奇怎么也按捺不住,想着只下去看一眼,不深入,举着手电,慢慢走下石阶。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甬道里被放大,空气越来越寒凉,原本淡淡的铜腥味,也跟着潮气一点点变浓。

      地下比预想的深。

      甬道两侧是老青砖,砖面挂满水珠,看不到近代修葺的痕迹。越往里走,扶桑铃越温热,手机信号从两格降到一格,拐过第二道弯时,通话彻底断开。

      滴水声在黑暗里回荡,远处透出淡淡的金色微光,不是灯火。手电向前照去,一道巨大的石门立在眼前,门楣上刻着一个古字。

      她盯着那个古字,辨认片刻,心头猜出读音和含义:暝。

      跨过石门,是一间开阔的石室。

      地面刻着巨大的左旋纹路,纹路中心分布九处圆形凹痕,每一处都残留着青铜锈迹。石室正中,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青铜树。

      枝干残损,锈迹厚重,九根枝条向四方舒展,枝梢留有神鸟的残痕。树顶并非断裂破损,而是铸造之初就预先留出的一处空位。

      丝帛上的扶桑神树,拓片上的扶桑神树,此刻,实实在在立在她面前。

      掌心扶桑铃剧烈震动,石室墙体里埋藏的残铜齐齐发出绵长的嗡鸣。

      手中的丝帛脱手滑落,正好铺在地面左旋纹的正中央,暗金光芒爬满整张帛面,先前隐匿的古蜀字符终于显现。

      空气缓缓流动,周遭仿佛被一股久远的力量牵动。手腕上那道浅淡胎记突然发烫,心跳跟着急涌上来,像是要冲破胸口。

      金耀耀低头看去。

      四个古蜀字符映进眼底。

      她没有学过,却再次读懂了。

      乌金归枝。

      青铜暝树轰然亮起。

      暗金光芒顺着树根往上漫,树干上的锈迹一点点龟裂,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九根枝条齐齐震颤,枝梢神鸟之痕逐一点亮,沉寂三千年的纹样,再度显形。

      九道神鸟之影在光里逐渐完整,只有最上方始终空着,所有流动的光到了那里都会停下。

      铃音自远古深处传来,隐隐裹着一道人声,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不是叫她。她没能听清。

      地面猛烈震动,手电摔在地上。

      金耀耀失衡倒下,下意识伸手扶住青铜树干。指尖贴上树干,一股微弱的脉动顺着青铜传导上来,像久远时代残存下来的共振。

      她想收回手,已经来不及。

      滔天火光吞噬全部视野。

      夜色下的古蜀王城铺展在眼前,远处百姓奔逃,近处工坊炉火熊熊,浓烟翻涌。一名女子倒在火场里,脸颊被烈火灼伤,衣襟浸了暗红血渍。

      有人冲进燃烧的工坊,将她从火里抱出去。

      画面骤然破碎。

      金耀耀最后听见的,是扶桑铃穿过三千年的一声长鸣。

      意识没有一下子断掉,像是直直坠进一片混沌里。

      说不清是被拉扯,还是在往下沉。耳边时而喧嚣,时而空寂,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又有别的记忆碎片往里面钻。铃音忽冷忽热,无数破碎光影在眼前飘来飘去,分不清虚实。

      身体轻飘飘浮着,偶尔下坠,又被无形的力道托住。旧书店落雨的画面、燕衡的脸、青铜树刺眼的金光,全都搅在一起,慢慢变淡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草药的气味钻进鼻子,身子恢复知觉。

      她费力掀开眼皮。

      头顶不是石室石壁,是老旧木梁,铜灯火光摇曳,窗外天色将暮。

      床边坐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看见她睁眼,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姑娘,你总算醒了。”

      那女子俯身过来,声音仍带着后怕。

      “工坊那场火差点要了你的命。大夫说你若今晚再不醒,恐怕……”

      金耀耀没有听清后面的话,意识再次昏沉。

      紧接着,不属于金耀耀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王城。

      纹范工坊。

      七日祭期。

      失踪的铜铃。

      还有一个名字。

      虞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上少了一只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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