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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落 什么?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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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跪在刑台上的时候,天边洋洋洒洒飘起了雪。
那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似在天上把一匹白绢撕成了千万片,扬了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长长睫毛上。他没有神色。他只静静跪着,背倔强的挺着。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如此一般的雪。那时候他还小,刚被带到太子面前。他穿着一身那拖了一地的孝服,站在殿中央,默默的站着。太子坐在上面看他,凝视着看了很久,道:“你过来。”他微微抬头,又低下头去,没了动静。太子顿了顿,无奈地摇头笑道:“以后我护着你。”
那年太子十二岁,他九岁。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说护着我,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护得住吗。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监斩官在念罪状。声音又尖又长,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割什么东西。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太高,太远,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萧承稷坐在那里。
他想起昨晚写的信。没写完。笔迹断在“臣愿”两个字上。他本来想写“臣愿以死谢罪”,后来又觉得不对。他不想谢罪。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罪。他只是爱了一个人。爱一个人,算什么罪呢。
他想了想,把笔搁下了。
那句话,他终究没有写完。
萧承稷坐在最高处。他看不清沈寄雪的脸,只看到他的背笔挺的立着,像小时候在廊下等他下学那样。那时候他每天下学回来,沈寄雪就坐在廊下等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他来了,就站起来,眉眼带笑:“殿下,茶还热着。”语气里尽是温柔。
他那时候总觉得,那盏茶是永远喝不完的。
“陛下。”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该回宫了。”
他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掌心有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里。他松开手,看了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深得快要见血了。
监斩官念完了罪状,问沈寄雪还有什么话说。
沈寄雪低着头。风好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蠕动着好看的唇瓣。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劳烦你照顾臣许久,这辈子我欠你的,那就以命偿还”
风太大,萧承稷没听清。
他问旁边的太监:“他说什么?”
太监低着头,不敢答。
萧承稷没有再问。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寄雪第一次给他系斗篷带子。那时候沈寄雪才十岁,个子矮,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肩膀。他笨手笨脚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低头看他,说:“丑。”
沈寄雪低着头看不清神态。萧承稷把他的下巴抬起,沈寄雪别过眼去,两耳通红。
他宠溺道:“但比他们系的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任何人拆那个结。
午时三刻。刀落。
萧承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刀落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回宫的路上,他坐在辇里。辇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是沈寄雪小时候念过的。那时候沈寄雪刚学会写字,捧着一本诗集,摇头晃脑地念:“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他问:“你知道这诗什么意思吗?”
沈寄雪说:“知道。雪太大了,把竹子压断了。”
他又问:“那你知道竹子为什么会断吗?”
沈寄雪想了想,摇头。
他说:“因为它不肯弯腰。”
沈寄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那我也不弯腰。”
他笑了,说:“你不一样。你要学会弯腰。”
沈寄雪说:“为什么?”
他没有答。
那时候他不知道,沈寄雪真的没有弯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弯过。
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荷包里是沈寄雪小时候给他系斗篷带子时,多绕的那一小截线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他只是觉得,那截线头,像是沈寄雪留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小小的一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攥着那个荷包,攥了一路。
回到寝殿,他关上门。
然后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他自己掐的。他这才发现,从刑场到寝殿,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掌心,掐了一路。
他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放着沈寄雪前几天送来的折子。折子上写的什么他忘了。他只是看着那个笔迹。沈寄雪的字很好看,清瘦,端正,正如他这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笔迹。
纸很凉。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沈寄雪住过的偏殿封了。但半夜,他又一个人去了。
他推开门。殿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往前走,走到书案前,停住了。
案上有一封信。没写完。笔迹断在半句话上。
他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臣今日所言,陛下若觉冒犯,臣愿……”
后面没有了。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雪还在下。窗外传来簌簌的落雪声。他忽然又想起那句诗。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他想起沈寄雪说:“那我也不弯腰。”
他想起自己说:“你不一样。你要学会弯腰。”
他想起沈寄雪最后还是没有弯腰。
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了进来。很冷。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