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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寒江寻骨,整夜恸哭,余生岁岁皆坟冢   续章| ...

  •   续章|寒江寻骨,整夜恸哭,余生岁岁皆坟冢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炽白刺眼的日光落满空荡荡的公寓,落满满桌泣血的信纸,落满那张泛黄褶皱、承载了两个少年全部青春期许的纸条。

      房间静得可怕。

      哭过之后的死寂,比撕心裂肺的崩溃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摧垮心智。

      季母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早已失去所有力气,喉咙彻底嘶哑破损,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哭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破碎干涩的气音抽噎,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她几近休克。

      她的眼睛红肿发胀,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灼痛,可心底的荒芜与剧痛,却丝毫没有减弱半分。

      泪水可以流尽,可丧子之痛,剜心之苦,余生之憾,永世无穷。

      季父佝偻着脊背,僵蹲在书桌前,苍老的指尖一遍一遍、颤抖地抚过季泠清隽温柔的字迹。

      一笔一划,温润端正,一如他的性子,温和、谦卑、隐忍、善良,从不张扬,从不怨怼,哪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留给世间的依旧是温柔,留给父母的依旧是愧疚与体谅。

      他看着儿子绝笔信里那句勿念,勿寻,勿悲,勿殇,心口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刺穿,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窒息。

      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到赴死之前,还在安抚痛不欲生的父母,还在替这个刻薄的人间求情,还在怕他们沉溺悲痛、熬坏身体、余生难安。

      可他哪里知道,他干干净净、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带走了自己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执念、所有的遗憾,却把无尽的炼狱、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岁岁泣血,完完整整地留给了生他养他、爱他至深的父母。

      勿念。

      怎么可能不念。

      那是他们疼了二十七年、爱了二十七年、护了二十七年、视若性命的孩子,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期盼、唯一的余生光亮。

      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父母的骨血里、灵魂里、余生里。

      骨肉连心,血脉羁绊,生死难断,岁岁难消。

      勿寻。

      怎么可能不寻。

      他孤身一人坠入寒江,孤身一人奔赴黄泉,孤身一人寂灭红尘,江水滔滔,浊浪翻涌,无人收尸,无人送葬,无人敛骨,孤零零沉在冰冷漆黑的江底,连一具完整的尸骨、一方安歇的坟冢都没有。

      为人父母,活着不能护他周全,死了不能为他收尸,百年之后,无坟可祭,无碑可念,无骨可归。

      这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无法饶恕自己的滔天罪孽。

      良久,季父猛地撑着地面起身,双腿麻木僵硬,踉跄摇晃,险些重重摔倒。

      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片通红的猩红,只剩下濒临疯魔的执拗与绝望。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指尖失控地抖动,屏幕反复解锁、反复黑屏,数次按下报警电话,嘶哑破碎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一字一顿,泣血哽咽。

      “警察……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凌晨在滨江大桥……坠江了……求求你们……救救他……找找他……”

      电话那头的安抚声温和制式,可落在季父耳中,却轻飘飘的、残忍至极。

      制式的问询,制式的登记,制式的出警通知,冰冷、机械、毫无温度。

      没有人懂,这一通电话背后,是一个家庭彻底的崩塌,是半生安稳彻底的覆灭,是两位老人余生所有光明彻底的寂灭。

      挂断电话的瞬间,季父再也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滑落,砸满满脸沧桑沟壑。

      “泠泠……爸对不起你……爸没用……爸救不了你……连你的尸骨……都守不住……”

      短短数语,耗尽半生气力,碎尽一身傲骨。

      五十余年人生,他风雨闯荡,遇事沉稳,从不低头,从不软弱,从未有过半分狼狈怯懦。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无能为力、绝望无助、一无所有的可怜父亲。

      不过二十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清晨宁静的街巷,停在公寓楼下。

      几名民警快步上楼,推门而入。

      一室死寂,满目悲凉。

      满地泪痕,满桌绝笔,两位老人濒临崩溃、苍老憔悴、狼狈不堪的模样,让见惯人间悲欢的民警,心头骤然一沉。

      民警轻声问询,逐项登记,目光落在书桌那一封封信件、一纸绝笔之上,看着字里行间温柔决绝的告别,看着少年干净赤诚、无怨无悔的殉情执念,看着那句被无数人碾碎、却被两个少年守护七年的爱恋。

      沉默,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苛责,没有人评判,没有人用世俗的眼光去定义对错。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一场被世俗偏见、被亲情桎梏、被命运碾碎的、极致悲凉的少年情深。

      民警轻声劝慰:“叔叔阿姨,你们先稳住情绪,我们立刻联系水上救援队,赶赴滨江水域展开全力打捞,你们……保重身体。”

      劝慰轻飘飘,温柔却无力。

      谁都清楚,凌晨坠江,江水湍急,水深数丈,暗流汹涌,时隔数个时辰,生机早已断绝。

      打捞,不过是为人父母最后一丝卑微的执念,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期盼。

      不过是求一具尸骨,求一场安葬,求一方坟地,求余生岁岁年年,有处可念,有泪可落。

      季母被季父搀扶着,摇摇欲坠,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着走出公寓大门。

      清晨的风微凉,拂在脸上,刺骨寒凉。

      街道烟火蒸腾,行人步履匆匆,早餐香气四溢,孩童嬉笑打闹,世间一切皆是鲜活热烈、圆满热闹。

      只有他们的世界,冰封雪藏,永无春日,永无光明,永无归人。

      车子一路疾驰,奔赴滨江大桥。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走过了漫长荒芜的半生。

      车窗之外,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商铺、熟悉的晚风江岸,都是季泠从前走过无数次、停留无数次、凝望无数次的地方。

      从前他走过这里,温柔安静,眉眼平和,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思念与深情。

      如今旧景依旧,故人永失,山河如故,风月空悬。

      滨江大桥,横跨滔滔江面,护栏笔直冰冷,江风浩荡汹涌。

      就是这里。

      就是这方冰冷的护栏,这片湍急的江水,凌晨时分,那个一身白衣、温柔干净的少年,义无反顾、无怨无悔,纵身一跃,终结二十七载人生,殉了七年情深,殉了不被成全的爱意,殉了不公刻薄的人间。

      车子停稳的那一刻,季母再也站立不住,猛地挣脱搀扶,双腿重重一跪,狠狠砸在桥面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

      重重的跪地声,沉闷刺耳,震彻心扉。

      膝盖瞬间磕碰出血,皮肉磨破,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可这点肉身之痛,比起心口万分之一的破碎,依旧不值一提。

      她匍匐在冰冷的桥面上,朝着滔滔东流、望不到尽头的寒江,终于再次爆发出压抑许久、泣尽血泪的恸哭。

      “泠泠!!!我的孩子!!!你出来好不好!!!妈错了!!!妈什么都错了!!!”

      “妈不求你安稳!不求你顺遂!不求你圆满!妈只求你活着!只求你回来!!!”

      “你别躲在水里好不好!水冷!太凉了!我的孩子最怕冷了!!!”

      “你从小就怕黑、怕凉、怕孤单!你怎么敢一个人沉在黑漆漆、冷冰冰的江底!!!”

      “回来啊!我的泠泠!妈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双手死死抓着桥面粗糙的水泥,指尖磨破、血肉模糊,泥沙嵌进伤口,鲜血淋漓,狼狈不堪,浑然不觉。

      整个人趴在桥面,头颅重重磕碰地面,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通红肿胀,磕得满面泪痕血痕,磕得尊严尽碎、狼狈极致。

      半生体面,半生端庄,半生温柔,在此刻,尽数碾碎,荡然无存。

      为人母,丧幼子,寻无骨,归无魂,天地苍茫,人间无路,余生皆殇。

      季父伫立在一旁,身形佝偻,白发萧瑟,浑浊的老泪无声汹涌,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桥面,砸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死死哽咽,心口的巨石压得他呼吸艰难、几近窒息。

      他望着脚下奔腾不息、无尽苍茫的江水,望着翻涌暗沉、吞噬一切的浊浪,望着茫茫江面、空空荡荡、无依无归的景象。

      这里的风,吹过他的孩子。

      这里的水,吞没他的孩子。

      这里的夜,埋葬他的孩子。

      这里的山河风月,见证了他孩子最决绝、最温柔、最惨烈的一场告别。

      水上救援船只已经就位,救生队员穿戴装备,迅速驶入江面,无人机腾空而起,低空盘旋扫描整片水域,声呐设备全面探测江底地形与异物。

      数艘救援船在宽阔的江面来回穿梭,一遍一遍、一寸一寸、反复打捞、反复搜寻。

      江面浪花翻涌,层层叠叠,浩浩汤汤,东流不息。

      搜救声、马达声、风声、浪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却衬得这片江水愈发苍凉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晨光升至头顶,日头越来越烈,日光炽盛,晒得桥面滚烫,晒得人头晕目眩。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午后,整整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救援队全员无休,全力搜寻,从未间断。

      可江水无情,暗流汹涌,坠江之人,一旦沉入深底,便会被暗流卷走、被江沙掩埋、被浊浪裹挟。

      茫茫寒江,千里滔滔,哪里还有半分白衣少年的身影,哪里还有半分人间踪迹。

      无人机扫描无结果,声呐探测无异常,潜水员数次下潜深底,反复搜寻,最终只能带着满脸疲惫与无奈,浮出水面,遥遥摇头。

      一无所获。

      全程空白。

      尸骨无存,踪迹全无。

      救援队长走到濒临崩溃的两位老人面前,语气沉重无奈,带着极致的悲悯与遗憾:“叔叔阿姨,抱歉,我们全域打捞、反复搜寻、下潜探测,整片水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江水流速太快,暗流复杂,大概率……已经被江水卷走,沉入更深江底,或是随江水流向远方,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冷森森,彻底击碎了两位老人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执念。

      他们连孩子的尸骨,都守不住。

      连一方安葬的泥土,一块立碑的方寸,一抔祭奠的骨血,都彻底失去。

      季母听完这句话,浑身骤然一僵,所有的哭声、所有的抽噎、所有的颤抖,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所有气息、所有生机,双眼空洞呆滞,目光涣散无神,直直望着滔滔江水,一动不动,不哭不闹,不悲不哭。

      方才撕心裂肺的崩溃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濒临疯魔的空洞。

      良久,她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晚风,破碎、虚无、缥缈,不似人间声响。

      “找不到……我的孩子……找不到了……”

      “我的泠泠……孤零零一个人……沉在冰冷的江里……没人陪……没人疼……没人暖……”

      “他最怕孤单……最怕寒凉……一辈子温柔善良……从未害人……为何落得尸骨无存、葬身寒江的下场……”

      “老天爷……你不公……你太不公了……!!!”

      话音落,她身体猛地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彻底晕厥过去。

      “老伴!!!”

      季父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接住瘫软倒下的妻子,苍老的手臂死死抱紧,浑身剧烈颤抖。

      正午烈日炎炎,晒得人头皮发烫,江面风急浪涌,声声呜咽。

      大桥之上,白发老人抱着晕厥倒地的妻子,身前是茫茫无尽、吞噬爱子的寒江,身后是烟火热闹、圆满鲜活的人间。

      人间喧嚣依旧,岁月流转如常。

      唯独他家,天塌地陷,骨肉分离,生死永隔,永无归期。

      医护人员紧急上前,简单急救,片刻之后,季母缓缓苏醒,睁眼的第一瞬,泪水再次决堤,再次崩溃痛哭。

      醒来不是解脱,是更深的折磨,是永无止境的悲痛轮回。

      她宁愿永远沉睡,永远不醒,永远不用面对这丧子绝嗣、余生孤苦的人间炼狱。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整片江面,残阳如血,江浪如泣。

      白昼落幕,黑夜降临,暮色沉沉,晚风刺骨。

      救援队再三劝慰,反复告知夜色降临、江面危险、无法继续打捞,劝两位老人回家等待消息,不要在此苦熬。

      可两位老人死死守在桥边,寸步不离,执拗得让人心酸,绝望得让人心碎。

      不走。

      绝不走。

      孩子在这里离开,在这里寂灭,在这里孤身沉入寒江。

      他们要在这里陪着他,守着他,陪着他熬过漫漫寒夜,陪着他熬过无边孤寂,陪着他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孤身一人太孤单,太寒凉,太凄苦。

      爸妈陪着你。

      从此以后,风是陪你,月是陪你,江是陪你,余生所有孤寂长夜,爸妈都陪着你。

      夜色彻底笼罩江面,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温暖,铺满整座城市。

      城市千万家,户户灯火暖,户户团圆欢。

      唯有桥头二老,孤身伫立,寒风萧瑟,形单影只,泪眼婆娑,岁岁悲凉。

      夜幕渐深,晚风愈发寒凉,江面湿气浓重,刺骨侵衣。

      季父扶着几度晕厥、几度崩溃、泣不成声的妻子,双双再次跪倒在冰冷的桥面之上。

      一跪,便是整夜。

      整夜寒风凛冽,整夜江浪呜咽,整夜星月黯淡,整夜血泪无声。

      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沉沉乌云,压在江面,压在桥头,压在两位老人破碎绝望的心头。

      季母双膝早已血肉模糊,浸透衣衫,疼痛早已麻木,身体早已透支,可心底的痛,分毫未减。

      她趴在桥面,对着茫茫寒江,轻声呢喃,絮絮叨叨,像是对着远去的爱子,轻声诉说,温柔告别。

      “泠泠,天黑了,你别怕。”

      “爸妈在这里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你是不是很冷?江风大,江水凉,你有没有冻着?”

      “你是不是很孤单?没人说话,没人陪伴,没人温柔待你。”

      “对不起,我的孩子,是爸妈没用,没能护住你,没能给你敢爱敢恨的底气,没能给你正大光明相爱的人间。”

      “让你的爱藏了七年,忍了七年,苦了七年,最后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以死圆满。”

      “世人都说你们错,都说你们的爱是罪孽,可爸妈知道,你们没错。”

      “错的是偏见,是冷漠,是狭隘,是容不下真心的世俗,是逼死孩子的无情规则。”

      “阿珩那孩子也苦,太苦了。小小年纪,被囚六年,忍辱负重,孤身煎熬,拼尽一切想要奔赴你,最后客死他乡,含恨而终。”

      “两个那么温柔、那么纯粹、那么专一的孩子,真心相待,忠贞不渝,从未负世、从未负人,最后双双殒命,尸骨无存,无人成全,无人怜惜。”

      “老天爷何其残忍,人间何其凉薄。”

      “我的泠泠,你回来好不好,爸妈什么都依你。”

      “你爱他,爸妈认,你念他,爸妈懂,你守他,爸妈陪。”

      “哪怕全世界唾骂你、否定你、折辱你,爸妈永远站在你身后,永远护着你的真心,护着你的执念,护着你的余生。”

      “不要孤零零沉在寒江里,不要一个人受无尽寒凉,回来,回到爸妈身边……”

      一句一句,温柔卑微,泣血断肠,飘散在无尽晚风里,落入滔滔寒江中,无人应答,无人回应。

      只有江浪声声呜咽,岁岁不息,似是悲恸,似是惋惜,似是无尽无解的悲凉。

      季父垂首跪地,白发萧萧,脊背佝偻,半生傲骨尽数碾碎,双目猩红,血泪暗流。

      他望着漆黑苍茫的江面,望着吞噬爱子的无尽深水,心底积攒了整日整夜的悲愤、不甘、绝望、恨意,尽数翻涌。

      他恨苏家的冷血偏执。

      恨那一对亲手囚禁亲子、亲手摧毁青春、亲手拆散良缘、亲手逼死两子,最后依旧心安理得、毫无悔意、高高在上折辱逝者的父母。

      他们毁掉了两个少年的一生,毁掉了两个家庭的余生,却依旧安稳顺遂、岁月无忧,依旧可以坦然度日、毫无愧疚、毫无报应。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他恨世俗的刻板刻薄。

      恨这世间千篇一律的偏见,恨这容不下真心、容不下温柔、容不下小众爱意的冰冷规则。

      世间情爱万千,爱恨嗔痴,皆可原谅,皆可成全,唯独少年纯粹真挚的同性深爱,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被定义为罪孽荒唐,被碾压至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他恨世人的冷眼旁观、人云亦云、刻薄指点。

      无人知晓七年隐忍苦楚,无人共情双向煎熬绝望,无人理解至死不渝忠贞,人人只会跟风评判、跟风否定、跟风诋毁,一句荒唐,一句畸形,一句不配,就轻易碾碎两个少年倾尽一生的真心。

      可最恨的,依旧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是身为父亲,护子无方,余生愧疚,永世难安。

      整夜江风浩荡,整夜江潮起落,整夜二老长跪不起,整夜泣血无声。

      从暮色沉沉,到夜半深沉,再到东方欲晓,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二十四个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长跪寒桥,彻夜恸绝。

      双腿早已彻底麻木,血肉与桥面粘连,寒风浸透骨髓,疲惫透支生命,可两位老人依旧直直跪着,不肯起身,不肯离开,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念想。

      这是他们唯一能陪孩子的方式。

      也是他们余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念想。

      天再度蒙蒙亮起,新一轮的朝阳缓缓升起,温柔的晨光再次铺满江面,铺满冰冷的大桥。

      一夜风雪寒凉,一夜血泪恸哭,一夜肝肠寸断。

      人间再度苏醒,烟火再度升腾,万物再度新生。

      唯有他们的人生,永远停在了那个白衣坠江、少年寂灭的凌晨,永远停在了丧子心碎、天塌地陷的瞬间。

      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人间圆满依旧,烟火温柔依旧。

      唯独他们,只剩无边孤寂、无尽悲恸、永世愧疚、岁岁泣血。

      此后人间,春来看百花盛放,夏来听晚风蝉鸣,秋来望落叶归根,冬来赏白雪皑皑。

      四季皆景,岁岁年年,万般皆是旁人圆满,万般皆是他人烟火。

      唯独他们,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往,皆是悲痛,余生所渡,皆是坟冢。

      没有尸骨,没有坟茔,没有墓碑,没有祭台。

      滔滔寒江,便是爱子永恒的归处,便是余生岁岁年年,遥遥祭拜的无边坟场。

      往后余生,每逢日出日落,每逢晚风渡江,每逢四季更迭,每逢岁时节庆。

      他们都会孤身来到这座大桥,跪在冰冷的桥面,望着茫茫江水,轻声唤一句:

      泠泠,爸妈来看你了。

      泠泠,爸妈想你了。

      泠泠,我的孩子,下辈子,一定要生在温柔人间,爱得坦荡,活得圆满,岁岁平安,永不别离。

      此生人间,世俗不容,真心难全,少年殉爱,双死寂灭。

      唯愿来生,山河坦荡,世俗温柔,爱意光明,相逢无悔,相守无别,岁岁并肩,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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