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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送信折辱,红尘谢幕,黄泉续爱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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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七年|送信折辱,红尘谢幕,黄泉续爱
第六年深秋,万里之外的异国葬礼落幕之后,时间无声无息淌过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二百四十余天。
足够一场盛大的悲恸被世人冲淡,足够亲友的惋惜渐渐平息,足够旁人的生活翻篇重启,足够世间所有热闹照常轮转。唯独季泠的世界,从苏珩离世、死在重逢前夜的那一刻开始,就永久停摆,沦为一片死寂荒芜的废墟,再也没有过一丝生机与暖意。
二十七岁的盛夏,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小城的香樟依旧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覆满整条老街,晚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携着七年如一日的温柔,拂过街巷、拂过江堤、拂过每一处藏着少年过往的角落。
风景岁岁依旧,人间岁岁翻新。
只是当年并肩漫步树荫、相拥于晚风的两个少年,一个长眠异国冻土,魂魄无归,一个困于故土孤城,余生苟延。
整整七年。
从十七岁情窦初开、隐秘心动,到十七岁夏末猝然别离、山海相隔;从十八岁偏执死守、拒尽温柔,到二十二岁沉稳蛰伏、静默等候;从二十四岁骤然听闻死讯、信仰崩塌,到二十七岁枯坐余生、麻木渡日。
季泠把自己最好、最赤诚、最热烈的整个青春,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耗在了一场不被世俗容忍、不被亲情成全、最终以生死落幕的爱恋里。
这八个月,他活得像一具精准运转、毫无灵魂的傀儡。
朝九晚五,通勤上班,待人温和恭谦,处事稳妥周全,面对亲友的劝慰永远浅笑颔首,面对旁人的善意永远礼貌婉拒。他戒掉了所有情绪,戒掉了所有偏爱,戒掉了所有与热闹、圆满、新生相关的期许,把日子过成了一成不变的黑白默片,无波澜、无喜乐、无期盼、无悲恸。
身边所有熟人都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惋惜,所有人都默认,漫长的时光终将抚平一切伤痛,再深的执念,历经岁月冲刷,也会慢慢消解殆尽。他们看着季泠愈发沉稳淡然的模样,纷纷放下心来,以为他早已与过往和解,早已走出那场跨越七年的执念与遗憾,终将回归世俗正轨,娶妻成家,安稳余生。
无人知晓,他的和解,是彻底的寂灭;他的淡然,是万念俱灰的麻木;他的安稳,是一具空壳最后的体面。
别人活着是奔赴新生,他活着,只是日复一日地承受思念凌迟、遗憾啃噬、无人共情的孤独惩罚。
他不再去江边,不再走旧巷,不再触碰任何承载过往的物件。那张被他珍藏七年、边角磨得通透泛黄的纸条——高三并肩,我们来日方长,被他封存在保险柜的最底层,层层包裹,不见天日。不是遗忘,是不敢触碰。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对残碎过往的复盘,每一次复盘,都会让他更清晰地认清命运最残忍的真相。
苏珩熬过了五年密不透风的囚禁,挣脱了父母严苛到病态的监控,瓦解了六年层层枷锁的束缚,熬过了无人倾诉、日夜思恋、自我凌迟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蛰伏隐忍、伪装顺从、拼命变强、积攒底气,穷尽所有力气撕碎困住自己的牢笼,订好回国的机票,扫清所有阻碍,只差短短七天,就能踏回故土,奔赴小城,奔赴他等了六年的少年。
可命运偏要在苦尽甘来的前夜,降下最决绝的审判。
六年双向煎熬,六年山海相望,六年满心期许,最终等来的不是破镜重圆、不是迟来的相拥、不是迟了六年的解释与亏欠补偿,而是一场天人永隔、生死殊途的永别。
这八个月,季泠无数个深夜枯坐无眠,反复咀嚼着这场悲剧的内核,反复在黑暗里无声自问。
凭什么。
凭什么两个干干净净、赤诚坦荡、双向奔赴、从未负过彼此的少年,要被命运如此苛待。
凭什么一段毫无过错、纯粹真挚、倾尽真心的爱恋,要被世俗偏见死死桎梏。
凭什么苏珩要背负所有肮脏、所有逼迫、所有罪孽,独自熬过六年暗无天日的囚笼,独自承受所有思念与愧疚,最后死在奔赴爱意的归途,连最后一面、一句道别都求之不得。
凭什么他要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空等七年,熬过七千多个日夜的孤寂荒芜,最后只剩一身无处安放的执念、满心无解的遗憾,苟活于人间。
没有答案。
世间所有公道、所有温柔、所有圆满,从来都不属于他们。
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世俗眼中的禁忌,是亲情眼中的污点,是命运眼中的孽缘。
隐忍藏爱,是错。
双向奔赴,是错。
执念相守,是错。
至死不渝,更是错。
整整八个月,季泠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苏珩的遗物、任何关于葬礼的消息。苏家父母恨他入骨,认定是他毁了自己儿子的一生,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让他参与苏珩的后事,从未想过让他知晓苏珩最后的心事,更从未将他视作苏珩爱过、念过、守过七年的爱人。
于苏家而言,季泠是蛊惑人心的祸源,是耽误苏珩前程的累赘,是害死他们优秀儿子的罪魁祸首。他们亲手拆散、亲手囚禁、亲手摧毁两个少年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意,只剩偏执的怨恨与冷漠的鄙夷。
季泠早已默认了这一切。
他不奢求苏家的谅解,不奢求世俗的成全,不奢求任何人懂得他们七年的情深与煎熬。他只是安静地、麻木地活着,等着时间一点点耗尽自己残存的生机,等着自己慢慢消解在这无边无际的遗憾里。
他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已经落幕了。
极致的虐,极致的憾,极致的孤身寂灭,无人打扰,无人惊扰,他会带着这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安静枯守余生,直至生命尽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盛夏最沉闷、最压抑的一个午后,一通陌生的跨省电话,彻底撕碎了他仅剩的平静,将他拖入更深、更刺骨的地狱。
电话那头是冰冷疏离的女声,语调刻板,不带一丝温度:“请问是季泠吗?我们是苏珩的父母,现已回国,在你小区楼下。有些东西,是阿珩留给你的,你下来一趟。”
短短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情绪,却让季泠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失温,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时隔八个月,时隔一场异国孤凉的葬礼,时隔七年山海永隔、生死别离,苏家父母,终于来找他了。
季泠沉默良久,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他换下居家的浅色衣衫,穿上一身干净素净的白衬衫,发丝梳理得整齐规整,眉眼沉静无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看不出期待,看不出惶恐,更看不出悲恸。他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平静地准备迎接这场迟来七年、迟来八个月的对峙与终局。
电梯下行的过程里,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脑海里飞速掠过七年过往,掠过十七岁盛夏的心动,掠过江堤温柔的相拥,掠过夏末那句骗人的明天见,掠过六年遥遥无期的等待,掠过听闻死讯时的天崩地裂。所有细碎的、滚烫的、破碎的、煎熬的画面交织重叠,密密麻麻堵在胸口,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隐约猜到,他们口中“阿珩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些苏珩藏了六年、写了六年、改了无数遍、泪痕浸透纸背、永远不敢寄出、无人知晓的私信。
是他跨越六年山海、背负六年愧疚、倾尽六年思念,唯独留给季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物。
小区楼下,盛夏的日光炽烈刺眼,梧桐树叶被晒得发烫,无风无云,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之下,车身规整冰冷,一如车主的性情,冷漠、刻板、毫无温度。
车旁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精致体面,眉眼凌厉深沉,气质矜贵疏离,周身萦绕着常年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执。这是季泠第一次见到苏珩的父母,也是七年以来,他第一次直面摧毁他们一生、拆散他们爱恋、囚禁苏珩六年的始作俑者。
七年爱恨,七年委屈,七年煎熬,七年无处诉说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苏母率先抬眼看向他,目光从上至下,带着极致的审视、极致的鄙夷、极致的厌恶,像在打量一件肮脏不堪、上不得台面的累赘物件,眼神里没有半分对逝者的惋惜,没有半分对生者的悲悯,只剩刺骨的轻蔑。
苏父面色沉冷,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气场压迫感极强,一言不发,沉默的姿态里,是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憎恨。
良久,苏母才缓缓开口,声音尖锐冰冷,打破盛夏的沉闷:“看来你过得很好。阿珩尸骨未寒,长眠异国,你依旧吃得好睡得稳,体面光鲜,安然度日。果然,从头到尾,只有我们家阿珩傻,只有他被你困住一生,为你执念至死。”
字字如针,句句剜心。
季泠垂眸,脊背挺直,身姿端正,没有辩驳,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指责与羞辱。
他无话可说。
输赢早已定论,对错早已无用,斯人已逝,所有解释、所有辩解、所有澄清,都显得苍白可笑。
苏父上前一步,抬手,将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朴素干净,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封口被反复粘合过无数次,边角磨损褶皱,看得出来,被人珍藏、摩挲、守护了无数个日夜。沉甸甸的厚度里,装载的是苏珩六年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成全的整片余生。
“这是阿珩六年,偷偷写给你的所有信。”苏父的声音低沉冰冷,毫无温度,字字带着审判的恶意,“整整六年,我们直到整理他遗物、收拾他异国公寓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六年隐忍,六年顺从,六年假装懂事,全都是演给我们看的。他拼命读书、拼命挣脱我们的掌控、拼命积攒自由,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全部是为了你。”
“他熬了六年,苦了六年,念了你六年,愧了你六年,最后死在回国找你的路上。”
季泠的指尖微微颤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只承载了六年深情与罪孽的信封。
触手微凉,薄纸千钧,重得压垮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终于触碰到了苏珩最后的痕迹,触碰到了他藏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柔。
可这份迟来的遗物,带来的不是慰藉,不是圆满,是更深的凌迟,是更痛的真相,是无处可逃的毁灭。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苏母骤然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折辱,字字清晰,砸在季泠心上:“你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觉得你们的爱情惊天动地、忠贞不渝、双向奔赴、无人能及?”
“季泠,我告诉你,你不配。”
“你这辈子,从头到尾,都配不上我们的阿珩。”
“他生来光鲜,天赋出众,前程万里,本该站在最高处,拥有最顺遂坦荡、人人艳羡的人生。是你,是你不该出现在他的十七岁,是你扰乱他的心智,牵绊他的脚步,带他走上这条歪路,毁了他的一生。”
“世俗万千正道,他偏偏选了最荒唐、最畸形、最不被容忍的一条。只因为你。”
“我们当年逼他出国、断他联系、全程监控、严加囚禁,我们从不觉得自己错。我们只是想拉他回头,想救他走出这段见不得光、贻害终身的禁忌爱恋,想让他回归正常人的人生轨道。”
“是他执迷不悟,是他自我禁锢,是他甘愿为你沉沦,甘愿为你郁结成疾,甘愿为你舍弃大好前程,最后落得英年早逝、客死他乡的下场。”
“他的死,不是疾病,不是命运,是你害的。是你这份见不得光、违背常理的爱恋,一点点熬垮他的身体,磨碎他的心神,耗尽他的性命。”
“你守了他七年又如何?你等了他七年又如何?你一辈子不婚不恋、孤身终老又如何?”
“在世人眼里,你们的感情永远是畸形的、肮脏的、不被认可的、永远登不上台面的孽缘。同性相恋,本就是悖逆常理、违背世俗、不被天地包容、不被人情接纳的执念。你们没有错?你们双双执念、双双沉沦、双双毁灭,这就是最大的错!”
“你以为你深情专一、忠贞不悔?不过是自私自利,拖累他人,毁了别人家优秀孩子的一生!”
“阿珩这辈子,毁于年少遇你,毁于对你一念心动,毁于这段永远不会被世俗成全、永远不会被亲人接纳的爱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开季泠早已结痂的伤口,剖开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执念,将其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之下,肆意践踏、肆意嘲讽、肆意否定。
他们亲手制造了六年囚禁,亲手拆散了七年爱恋,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亲手摧毁了两个少年的余生。可到最后,他们依旧毫无悔意、毫无愧疚,依旧高高在上、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罪责、所有恶果,全部推到季泠身上,推到这份干净纯粹、双向赤诚的爱恋身上。
他们否定苏珩六年的隐忍与深爱,否定季泠七年的等候与忠贞,否定他们跨越山海、跨越生死、至死不渝的所有真心。
在他们眼里,真心是荒唐,深情是罪孽,坚守是自私,爱恋是畸形。
世间所有温柔、所有赤诚、所有双向奔赴,只要悖逆了世俗的规矩、违背了他们的掌控,就一文不值,就活该被摧毁、被否定、被践踏。
季泠一直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曲。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无尽的委屈、无尽的悲凉,还有无尽的无力与绝望。
他想辩驳,想嘶吼,想告诉他们,他们没有错。
想告诉他们,相爱从不是罪过,真心从不是肮脏。
想告诉他们,苏珩的隐忍不是荒唐,他的等候不是拖累。
想告诉他们,是你们的偏执、你们的掌控、你们的冷漠,亲手杀死了你们的儿子,亲手摧毁了两段本该明媚坦荡的青春。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酸涩堵塞,发不出一丝声响。
因为他无力反驳。
世俗的规则、世人的偏见、世间的眼光,从来都如此刻板残酷。
同性恋,不被认可。
同□□,不被包容。
同性相守,不被成全。
从古至今,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他们倾尽真心、倾尽青春、倾尽余生去爱的人,终究抵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抵不过亲情的强势桎梏,抵不过天地规则的偏执偏见。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的错,只是爱上了同一个性别,只是在不被成全的时光里,偏执地爱了一场,守了一场,执念了一场。
苏母看着他苍白沉默、无力辩驳的模样,眼底的鄙夷更深,语气愈发刻薄残忍:“从今天起,收起你那廉价又自我感动的深情。阿珩已经死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不必再装得一往情深、执念不悔。我们苏家,永远不会承认你,永远不会认可你们这段荒唐的关系。”
“你不配怀念他,不配惦念他,更不配以爱人的身份,为他难过、为他坚守。”
“这些信,是他执迷不悟最后的证据,今天我们交给你,不是成全你们,不是让你念想,只是想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住——是你,毁了他璀璨的一生。你这辈子,永远欠他一条命,永远背着这份罪孽,苟活人世!”
话音落下,苏母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决绝落座。
苏父最后冷冷扫了季泠一眼,目光里满是厌弃与冰冷,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惋惜,只剩无尽的憎恨。
黑色轿车引擎启动,扬尘而去,飞快驶离小区,带走了最后一丝关于苏珩家人的气息,也彻底碾碎了季泠在这人世间,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与温柔。
盛夏烈阳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喧嚣,周遭路人谈笑风生、步履匆匆,世间烟火依旧热闹圆满。
只有季泠,孤身立在滚烫的日光里,握着那只薄薄的信封,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游离在人间之外。
滚烫的阳光晒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封的骨血。
无数隐忍了七年的委屈、压抑了六年的痛楚、封存了八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是静静站着,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澄澈、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微光,一寸一寸、彻底熄灭。
一片死寂,满目荒芜。
良久,他才缓缓抬步,步履虚浮、缓慢地走回公寓。
关门,落锁,隔绝所有外界的光亮、所有人间的烟火、所有世俗的喧嚣。
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
七年过往,七年深情,七年等候,七年煎熬,此刻尽数沉淀在掌心的信封里。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墙壁,借着室内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拆开这封迟了六年、跨越万里山海、跨越生死两界、终落他手的信。
一封一封,一页一页,细细翻阅。
苏珩清秀瘦削的字迹,历经六年时光,依旧清晰刻骨。
字里行间,全是隐忍的思念,刺骨的愧疚,无解的无奈,深沉的深爱,日夜的煎熬。
他看见了苏珩六年的囚笼,看见了他六年的伪装,看见了他日夜的痛哭,看见了他不敢言说的委屈,看见了他拼死奔赴的执念,看见了他至死未改的深情。
他看见苏珩写满整整六年的亏欠,写满整整六年的期许,写满整整六年的心愿——等我自由,等我归来,等我护你余生周全。
可他终究,没能等来自由归来的那天,没能等来弥补亏欠的那天,没能等来和他重逢相守的那天。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季泠,他们的爱,从来都是双向的、赤诚的、忠贞不渝、至死不悔的。
可这份最干净、最纯粹、最珍贵的双向深爱,却被世俗定义为畸形,被亲情定义为罪孽,被世人肆意践踏,最终落得生死永隔、无人成全、满身污名的惨烈结局。
读完最后一页信纸,天色已然暗沉,夜幕笼罩整座小城。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璀璨,人间烟火温热圆满,家家户户岁岁平安、相守团圆。
唯独他,孤身一人,坐拥满纸深情、满纸遗憾、满纸无人知晓的深爱,守着一场彻底破灭的余生。
季泠将所有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信封,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他仅剩的、唯一的、破碎的全世界。
沉默静坐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白纸,捏起笔。
他不想辩驳世人的偏见,不想憎恨苏家的冷漠,不想抱怨命运的不公。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斯人已逝,万事皆空。
他只想写下最后一段话,写给苏珩,写给他们七年无果、至死不渝的爱恋,写给这从不包容他们、从不成全他们的世俗人间,写给自己即将落幕的短暂余生。
笔尖落下,字迹清隽温柔,一如他本人,干净赤诚,从未改变。
【季泠绝笔信·寄往黄泉,续爱来生】
阿珩:
时隔六年,我终于收到了你藏在异国囚笼里,写给我的所有心事。
读完字字句句,我才真正完整知晓,你这六年有多苦、有多难、有多隐忍、有多煎熬。
你瞒着所有人,爱着我六年。
你困在牢笼之中,念着我六年。
你拼尽所有力气挣脱枷锁,盼着归来,盼着重逢,盼着弥补我六年空守的孤单。
你至死,心心念念,皆是我。
我守了你七年,信了你七年,等了你七年,从未有一刻怀疑过你的真心、你的苦衷、你的深爱。
世人皆说,我们的爱是错。
世人皆说,同性相恋,畸形荒唐,悖逆世俗,不容天地。
世人皆说,是我拖累你、耽误你、毁了你璀璨坦荡的一生。
今天我被你的父母亲口折辱、亲口定罪、亲口否定我们所有的爱恋与真心。
我不怪他们偏执冷漠,不怪世俗刻薄偏见,不怪命运残忍不公。
我只叹,生而为人,身不由己,爱而不得,情深不寿。
我们这一生,从未作恶,从未负人,从未辜负真心,从未亏欠岁月。
我们只是爱上了彼此,只是在最赤诚热烈的少年时代,遇见了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可这世间的规矩太冷,人心的偏见太重,世俗的桎梏太紧。
众生情爱,皆可正大光明、岁岁相守、被人祝福、被人成全。
唯独我们,爱得隐忍、爱得卑微、爱得禁忌、爱得见不得光。
我们的爱,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公之于众,不能相守于人间,不能圆满于俗世。
只能藏于盛夏晚风,藏于无人深夜,藏于六年山海,藏于七年执念,最终藏于黄土枯骨,葬于生死永别。
你困于亲情囚笼,熬尽六年光阴,耗尽一身气血,死在奔赴我的归途。
我困于人间执念,守尽七年青春,熬碎满心热忱,活在没有你的余生。
我们双向深爱,双向煎熬,双向奔赴,双向殉情。
我们从未负过彼此,却被全世界辜负。
人间世俗,从不认可我们的爱意。
人间人情,从不包容我们的真心。
人间天地,从不成全我们的相守。
既然人间不容,世俗不许,世人不谅。
那此生爱恋,就此落幕。
此生人间,无缘相守,无缘圆满,无缘并肩岁岁年年。
没关系。
阿珩,我不怨人间刻薄,不恨世俗偏见,不叹命运不公。
我只愿,来生转世,山河温柔,世俗开明,人情宽容,天地坦荡。
来生,我们不要再做不被认可、不被成全、隐忍煎熬、至死分离的恋人。
来生,我们做寻常男女,相遇恰逢其时,相爱光明正大,相守岁岁安然。
我们可以堂堂正正牵手漫步街巷,可以光明正大相拥于晚风,可以坦然告知世人爱意,可以被世间温柔成全,可以岁岁并肩、岁岁圆满、相守一生,再也不用隐忍躲藏,再也不用山海相隔,再也不用生死别离,再也不用受尽折辱、受尽否定、受尽煎熬。
此生人间,爱已落幕,缘已散尽,人已永别。
我守了你七年,等了你七年,念了你七年,爱了你七年。
余生漫长,人间无趣,无你皆苦,无可眷恋,无可留恋。
你死于奔赴我的路上,为我耗尽余生,殉情而终。
那我便随你而去,以命殉情,以死赴约,陪你寂灭黄泉,岁岁相守。
人间不许我们相爱,那我们便去黄泉续缘。
人间不许我们圆满,那我们便来生岁岁相守。
此生亏欠,此生偿还。
此生深爱,此生封存。
阿珩,等我。
黄泉之下,风雪为邻,星月为证。
褪去世俗桎梏,褪去人间偏见,褪去所有身份与枷锁。
从此,无世俗纷扰,无人间折辱,无亲情逼迫,无山海相隔,无生死别离。
只你我二人,岁岁相依,生生不离。
此生别过,来生再续情深。
永不相负,永不别离。
——此生爱你至绝、随你寂灭的泠
笔落,字终。
季泠轻轻放下笔,眼底一片澄澈平静,没有悲恸,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剩极致的释然与温柔。
七年执念,七年深爱,七年煎熬,七年等候,至此,彻底落幕。
他将绝笔信与苏珩六年所有的信纸一一叠好,整齐收纳在信封之中,放在书桌最中央,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留给这冰冷刻薄的人间,作为他们七年情深最后的证明。
他收拾好所有零碎的旧物,那张泛黄的纸条、所有与苏珩相关的痕迹,尽数归拢,与绝笔信、六年私信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深透,整座小城沉入安眠,万籁俱寂,风声轻柔。
季泠换上了一身干净纯白的衣衫,一如十七岁初见苏珩时,干净澄澈、不染尘埃的模样。
他记得,苏珩最喜欢他穿白色。
干干净净,温柔纯粹,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他走出公寓,踏着深夜微凉的晚风,一步步走向江边。
走向他们初遇的晚风,走向他们相拥的江堤,走向他们许下隐秘余生的地方,走向这场七年爱恋开始与落幕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