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余生永寂,再无来年 第 ...


  •   第二十三章余生永寂,再无来年

      人死之后,最残忍的从不是一时的天崩地裂。

      是日子照常过。

      是天亮依旧亮,天黑依旧黑,春夏秋冬依旧轮转,车流人声依旧喧嚣,世界不会为任何人的离世停一秒,不会为六年双向煎熬、生死错过的爱意,有半分动容。

      苏珩走后的第一个月,季泠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他准时上班,准时下班,认真画图,认真对接工作,面对同事的问候会礼貌点头,遇见棘手的任务会冷静处理。不请假、不颓废、不醉酒、不崩溃,不哭不闹,不悲不喜。

      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遥远旧人的意外离世,唏嘘两句,很快就会翻篇。

      没人知道,他的世界,早就彻底死寂了。

      表层的平静,是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内里的山河,早已寸寸崩塌、灰飞烟灭。

      从前六年,他是苦等。

      是遥遥有期、执念有根、心底始终悬着一点微弱星火的苦。哪怕山海阻隔,哪怕杳无音信,哪怕世人皆劝无用,他心里永远藏着一句——他还在,他会回来。

      那是他熬下去的底气,是他孤独人生里唯一的锚点。

      可现在。

      人死灯灭。

      所有苦衷落地,所有隐忍成真,所有六年的相信、所有六年的坚守、所有双向的思念与煎熬,最后只换来四个字:

      永无可能。

      从前是隔山海。
      山海可平。

      如今是隔生死。
      生死无渡。

      季泠再也没有理由等了,也再也没有理由放不下了。

      可他偏偏,连放手的资格都被命运剥夺。

      他终于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知道了所有真相。

      知道苏珩不是薄情,不是遗忘,不是弃他而去。
      知道他六年受控、六年囚禁、六年隐忍蛰伏、六年拼命挣脱。
      知道他熬尽黑暗、挣开枷锁、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赴他。
      知道他死前最后的心愿,是回国,是见他,是道歉,是解释,是偿还六年亏欠。
      知道他最后停在笔尖的那句“等我回来”,是他此生最虔诚、最滚烫、最没能兑现的诺言。

      原来全世界最残忍的误会从来不是“你不爱我”。

      是你拼尽全力爱我,我拼尽全力等你,我们双向奔赴、双向死守、双向熬了六年,最后死在重逢的前一步。

      差七天。

      只差短短七天。

      他就能落地,就能踏回小城,就能走到他面前。
      他们就能解开所有隔阂,抚平所有委屈,读完所有六年未寄的信,熬过所有无人知晓的苦。

      七年盛夏,六年别离,千万次晚风落日的思念,千万个深夜的自我拉扯。

      只差七天。

      从此天人永隔。

      这是比不告而别、比移情别恋、比彻底辜负,更狠、更虐、更诛心的结局。

      不爱尚可释怀。

      深爱错过,终身无解。

      季泠开始患上一种无声的后遗症。

      他依旧走熟悉的路,看熟悉的晚霞,吹熟悉的江风。

      只是每一次风吹过,他都会下意识驻足。

      从前驻足,是等归人。

      现在驻足,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幻影。

      他的家里,干干净净,简洁清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热闹的烟火。书房抽屉最深处,那一张泛黄发软的纸条还安安静静躺着——高三并肩,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

      他忽然在无数个深夜读懂了这两个字最深的嘲讽。

      他们的来日,止于二十六岁的异国冬春。
      止于未写完的信纸。
      止于未起飞的航班。
      止于永远无法跨出的山海。

      他再也没有碰过那张纸条。

      不是不想,是不敢。

      指尖一碰,六年执念、六年空守、六年孤单、六年双向隐忍,全部翻涌而上,把他活生生溺死在无尽的遗憾里。

      从前他觉得,等待是苦的,但有盼。

      现在他才知道,没有结局的等待是煎熬,有结局却彻底破碎的等待,是凌迟。

      至少从前,他还能骗自己,还有以后。

      现在,他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珩走后的第三个月,有昔日高中同学聚会。

      所有人都在谈工作、谈定居、谈婚恋、谈前途圆满。酒过三巡,有人无意提起苏珩,轻轻叹了一句可惜。

      “当年多风光的人,天赋好、长相好,出国前途无量,谁能想到这么年轻……”

      几句轻描淡写的唏嘘,就草草盖过了他短暂的一生,草草盖过了他六年的囚禁、六年的挣扎、六年的身不由己、六年刻骨的深情与愧疚。

      在所有人眼里,苏珩只是一个早逝的、可惜的故人。

      只有季泠知道。

      他是被命运、被家庭、被世俗、被无法抗衡的枷锁,活活困死、活活耽误死、活活遗憾死。

      他背负所有肮脏、所有罪责、所有逼迫,独自入地狱六年,护他岁岁安稳。

      最后落得一句轻飘飘的可惜。

      席间有人看向安静独坐的季泠,随口安慰:“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彻底放下,好好过日子了。”

      放下。

      何其轻巧。

      他端着玻璃杯,指尖冰凉,眼底无波,轻轻点头,顺从所有人的期许。

      “嗯。”

      他会好好过日子。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变老,好好走完余生。

      只是再也不会好好爱人。

      再也不会有心动,不会有执念,不会有等待,不会有年少滚烫、义无反顾的真心。

      他的爱,他的热烈,他的偏执,他的赤诚,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早在二十四岁那年黄昏,随着那条讣告,彻底埋进了江风晚霞里,埋进了永不归来的人海里,埋进了生死相隔的岁月里。

      聚会散场,众人结伴离去,说笑打闹,灯火温柔,人间热闹圆满。

      只有季泠一个人,沿着夜色,慢慢走回江边。

      深夜的江堤空无一人,晚风凛冽刺骨,卷起他单薄的衣角。

      六年之前,也是这样的晚风。

      苏珩抱着他,很紧、很暖、很用力,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骗他明天见。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拥。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终局。

      所有温柔是真的。
      所有不舍是真的。
      所有苦衷是真的。
      所有思念是真的。
      所有想要奔赴余生的真心,全是真的。

      唯独圆满,是假的。

      季泠站在栏杆边,望着漆黑江面,终于轻轻落下泪。

      没有崩溃的哭声,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是一滴一滴,无声无息,砸在冰冷的护栏上,转瞬被晚风吹干。

      他终于敢承认,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不是单身的完,不是孤独的完。

      是爱意彻底枯死、余生彻底空洞、真心彻底埋葬的完。

      别人的人生是向前叠加、层层圆满。

      他的人生,从苏珩离世那天起,彻底停滞。

      永远停在了那个等不到归人的黄昏,停在六年空守的终局,停在一场终生无解的错过里。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得麻木,快得荒凉。

      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反复更迭。

      小城翻新了一遍又一遍,当年的小吃摊搬走了,旧校舍重建了,江边的香樟砍了重栽,曾经装满回忆的风景一点点消失在岁月里。

      身边的朋友陆续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家人开始催婚、催安稳、催他找个人共度余生。

      亲戚轮番劝说:“你年纪不小了,别一直单着,人总要往前看,过去的人过去了,活着的人总要好好过日子。”

      每一句为他好,每一句劝他放下,每一句来日可期。

      对他而言,都是凌迟。

      他永远温和应答,永远顺从听话,永远礼貌婉拒。

      “不用了。”

      “我一个人挺好。”

      是真的挺好。

      没有心动,没有期盼,没有拉扯,没有煎熬,没有患得患失,没有岁岁空等。

      唯独没有快乐。

      余生所有日子,都是活着,不是生活。

      他依旧独居,依旧干净克制,依旧温和淡然。闲暇的时候依旧会来江边,一个人坐一下午,从日落坐到天黑。

      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连他自己都知道,不用等了。

      可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看遍岁岁晚霞。
      习惯一个人吹尽年年晚风。
      习惯一个人熬过所有春秋冬夏。
      习惯心里空出一大块位置,永远留给一个死去的故人。

      年岁渐长,他慢慢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染上成熟的淡漠与疲惫。眼角沉静,气质疏离,待人温柔却永远疏离,温和的外壳下,是万年不化的冻土。

      没人再看得懂他眼底的荒芜。

      没人知道,这个一辈子温和通透、与世无争的男人,曾在十七岁爱过一个人,爱了整整一辈子,从年少到余生,从热烈到死寂,从相守到别离,最后落得生死不见、永无归期。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遍回想那六年。

      回想苏珩最后的挣扎。
      回想他挣脱枷锁的狂喜。
      回想他满心奔赴的温柔。
      回想他停在笔尖那句没写完的等我回来。

      如果早一点。
      如果再勇敢一点。
      如果命运仁慈一点。

      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来日方长,可以并肩岁岁,可以熬过苦难,相守余生。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没有如果。

      只有既定的、铁板钉钉的、终身无法逆转的结局。

      你熬过所有苦难,却死在救赎前夜。
      我守过所有孤寂,却空等一场生死。

      你为我扛尽风雨,葬身山海。
      我为你守尽余生,终身孤寂。

      双向救赎未成,双向终身陪葬。

      季泠活到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

      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棱角,磨淡了所有伤痕,唯独磨不掉心底那道生死遗憾。

      他再也没有哭过。

      眼泪早在多年那个江边黄昏,流干了。

      剩下的,是无边无际、日复一日、平淡窒息的死寂。

      人间岁岁圆满,春风年年如期。

      唯独他的岁岁年年,永远停在那个夏末,永远缺一个少年。

      再也没有江堤相拥。
      再也没有晚风私语。
      再也没有偷偷的偏爱。
      再也没有来日方长。
      再也没有,那个拼尽一生、跨越山海、哪怕身死也要奔赴他的苏珩。

      世人皆有归期。

      唯他,余生永寂。

      故事的最后。

      没有人赢。

      爱未散,人已亡。
      念未歇,余生荒。

      六年隔山海,终是生死别。

      此后山河无恙,岁岁无你,年年无归,余生再无来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