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16、金针之毒 日上三

　　日上三竿，窗檐上的玉骨风铃响了好几声，柳瑰意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小苔已经在床前守候多时。见她醒来想要起身，便立刻扶着她缓缓坐起。

　　小苔满脸担忧，手势都比以往快了不少，“现在感觉怎么样？到底发生何事了？如何受的伤？要不要我去请医师再来看看？”

　　柳瑰意看着小苔忙不迭地比划，脑子快要转不过来，无奈笑着道：“我没事，你不用着急。”

　　小苔将她的衣袖掀起一点，尝试着为她诊脉。半晌，小苔比划道：“似是没什么大碍。”

　　柳瑰意笑笑道：“我都说啦，你不用担心。”

　　小苔眉头稍微松开了些，“我也只是略懂些皮毛，还是多加注意些才好。”

　　“嗯，我记住了。”柳瑰意抬头看着桌上摆了不少吃的，便问道：“那些是什么？”

　　小苔将餐食端到她面前放下，“是花露粥和云芽蒸饼，还有一些糕点，还热着呢。”

　　柳瑰意惊喜，问道：“是行渊门的人送来的？有没有带什么话？”

　　小苔笑着点点头，又摇头，“是少主亲自送过来的。”

　　“什么？！”柳瑰意正喝着粥，突然停下睁大眼睛问道：“公子来过？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

　　小苔一脸无辜，“看你睡得正香，少主便不让叫醒你，放下东西就走了。”

　　柳瑰意顿生遗憾，哀叹一声，然后细细品尝起来，“嗯？今天这粥比昨日的甜了那么一点点点。”

　　她大口往嘴里塞，又将蒸饼和糕点分给小苔，道：“你快尝尝，这蒸饼可好吃了。”“不过这碗粥嘛，必须全归我了。”

　　小苔笑了笑，吃了一块糕点，柳瑰意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后两人相视一笑，没过多久，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此时，门外好像传来脚步声，柳瑰意放下东西往外走，到了门口看见来人，她开心道：“小云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云望道：“姐姐！少主吩咐这几日织云阁的花草由我负责照料。” 他将身上背着的各类工具放下，一边往外拿一边问：“姐姐，外面怎么有几个人在看守？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柳瑰意蹲下看着他这些新奇的东西，道：“我们小云望真是越来越专业了。”

　　云望手上不停，见柳瑰意的气色好像没有平日里好，问道：“姐姐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柳瑰意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认真问道：“有这么沧桑吗？”

　　云望笑笑道：“那倒不是，姐姐没生病就好。”

　　柳瑰意想了想，站起身走进屋内，将面巾浸满温水敷在脸上，然后在双侧脸颊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粉，接着挑了个唇脂轻轻抿了一些。过了不久，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明亮些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云望抬眼望去，笑着道：“姐姐如沐春风。”

　　柳瑰意跑了几步到云望跟前，笑着道：“还是我们小云望嘴甜。”

　　云望满脸真诚，又夸了几句，手上的活倒是一刻也没停下。

　　不到一个时辰，织云阁里里外外的花草树木全都焕然一新，就连柳瑰意前几天刚种下的那些瓜瓜豆豆，都被精心维护了一番。

　　柳瑰意惊讶地连连点头称赞，云望清洗过双手后，从包裹里掏出了几本书来，放在桌上对她道：“怕姐姐无聊，便带了些，我走啦。”说罢，就背上他的大包小包离开了。

　　柳瑰意将书拿过来翻看了几下，是一些诗书和时令之术，闲暇看看倒是有些趣味。

　　书中提到每逢谷雨时节，苍靛山下便会举行仓颉会。相传，文祖仓颉始创文字，破开世间蒙昧，惊动上苍，天降粟雨，世人便以此日纪念其丰功伟绩。雲衍宗虽不参与凡俗盛会，却会派不少弟子下山维持秩序。到时，千文灯市铺满长街，百草墨拓纸上生香，山下百姓与游人汇聚一处，热闹非凡。

　　柳瑰意看得入迷，转眼已近黄昏，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淡淡松墨气息。

　　只见柳瑰意拿着一本诗书，吟诵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还未念完，门外来人就走了进来。柳瑰意放下书，难掩喜色，“公子怎么来了？”

　　萧行拿着几副新炼制的丹药放在桌上，柳瑰意在他对面坐下，傍晚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妆色，萧行目光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柳瑰意立刻拿出书来，对萧行道：“公子谷雨那日可有空闲？”

　　萧行问道：“要做什么？”

　　柳瑰意翻开那本时令志，指给萧行道：“公子快看，谷雨那日山下会举办仓颉会，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她看了看萧行的脸色，见他不是完全没有兴趣，接着道：“我每月都有三日可以休沐，那我能选在谷雨那天下山游玩吗？”

　　萧行道：“若是没有其他事宜，可以。”

　　“太好了！”柳瑰意沉下气，又试探问道：“我听闻雲衍宗也会派弟子下山维持秩序，那……公子会去吗？”

　　萧行道：“不一定。”

　　“哦…”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书，仔细研究谷雨时节可以互赠什么样的礼物。

　　过了片刻，萧行开口道：“仓颉会是一整日，酉时之后或许可以。”

　　柳瑰意抬头，问道：“什么可以？”

　　萧行将桌上的丹药又规整了一遍，随即准备离开。柳瑰意顿时会过意，问道：“公子是说仓颉会那日，晚些时候可以下山？和我一起？”

　　萧行没有作答，已经起身出了房门走到庭院中。柳瑰意跟在后面追了几步，突然心脏一阵刺痛，不得不捂住胸口蹲下，疼得单手撑地。

　　萧行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朝她走去，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柳瑰意缓了一会儿，萧行扶着她在庭院中的木椅上坐下，问道：“伤口很疼？”

　　柳瑰意摇摇头，“不疼了，只是偶尔不舒服，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萧行似乎有些不放心，道：“我叫穆尘过来看看。”

　　柳瑰意拉住他的袖口，“不必麻烦了。”

　　犹豫半晌，她又道：“仓颉会上好像可以互赠书笺，我做两个，我和公子一人一个，到时我在上面写字送给公子，好不好？”

　　萧行没有立刻拒绝，她小声补充道：“公子也在上面题字赠予我，可以吗？”

　　风声忽起，带起一片落叶，拂过她的衣摆。

　　“嗯。”萧行声音很轻，柳瑰意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望着萧行笑起来，很快又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谷雨那天会下雨吗？如下雨可能需要一把雨伞，一把好看的雨伞，这样我就可以跟公子一起撑伞，同游千文灯市！”

　　萧行没有打断，看着她继续发表心中所想。

　　此时门外已经送来晚饭，柳瑰意惊讶道：“这是？”

　　“看看合不合口味。”萧行示意来人将饭菜放在桌上，又对柳瑰意道：“明日想吃什么？”

　　柳瑰意道：“都可以，听公子安排。”

　　萧行站起身道：“别只顾着吃饭，记着吃药。”

　　柳瑰意见他要走，连忙指着桌上的饭菜问道：“公子不一起吗？”

　　“你吃吧。”萧行向门口的守卫又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日，在柳瑰意睡醒之前，都有不同的美味佳肴已经放在桌上。每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越起越晚，都止不住连连叹息：“为什么我就不能早点睡醒？！小苔，下次公子过来求求你叫醒我好吗？”

　　小苔笑笑，“这可怨不得我，是少主不让打扰你睡觉的，而且少主每天过来都会问你有没有按时吃药和敷药。”

　　“真的吗？”柳瑰意哭丧的脸重新振作起来，她起身下了床，精心梳洗一番后，将桌上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走到窗台边，尝试着给那几盆白菊和木槿浇灌些灵力，但却没有什么效果，她不甘心又试了几遍，依旧如此。

　　没过多久，她便觉得双腿有些酸软无力，缓缓靠坐在窗台边陷入沉思。不知不觉，手心里全是深深浅浅的指甲印，眼眶也开始有些发红。一想起那晚的异瞳人，心中便越发不安。

　　行渊门内，萧行翻阅卷宗的手突然停住，又叫了穆尘进来，问道：“她这几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究竟是为何？”

　　穆尘道：“少主不必太担忧，圣女所中之毒并非剧毒，心脉没有损伤，只是灵息受了影响。圣女根骨绝佳，按时调养便可恢复。”

　　“可她有时伤口会突然发作。”萧行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晚她…看起来不太好。”

　　穆尘解释道：“毒针入体太深，即使已经取出，难免牵扯疼痛。加之恰好伤在气户穴，才会在当时呈现出重伤之状。少主可以放心，绝非危及根本。”

　　“嗯。”萧行合上卷宗，问道：“那枚金针上的毒查清了吗？究竟是何来历？”

　　穆尘犹豫半晌，道：“此毒罕见，属下还需要再做核对。”

　　“核对？”萧行抬眼，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沉声道：“你早就查到了？为何不说？”

　　穆尘低头凝思了片刻，道：“事关重大，属下准备全部查明后再向少主禀报。”

　　萧行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平静道：“直说无妨，我自会判断。”

　　穆尘颔首，道：“那枚金针是纯金所制，不是寻常人家之物。针上所淬之毒并不致命，只有扰乱灵息之效，但是正中气户穴，能在短时间内使人呈现濒死之象，随后陷入昏睡，看起来久病不愈，实则五脏六腑并未受损。”

　　萧行指尖叩在桌案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重，问道：“你刚刚说，此毒罕见，所以什么地方才会有？”

　　穆尘缓缓下咽了一口，道：“赤麓仙。”

　　周身陷入寂静。

　　萧行继续问道：“那晚的异瞳人是如何潜入的，查到了吗？”

　　穆尘道：“竹林那处的结界似是被人破开过，才让那异瞳人有机可趁。”

　　萧行道：“有何可疑之人去过那里？”

　　穆尘道：“现下还无法确认，清明祭那日所有行渊门弟子都来往各处，所留痕迹比以往多了不少，还需要些时间继续查验。”

　　“弟子们都是结伴而行。”萧行站起身，脸色愈发阴沉，“唯有一人，消失了两三个时辰。”

　　屋内一片沉寂，隔了许久，萧行问道：“明砚可有消息？”

　　穆尘道：“还未回信，是否要再传信过去？”

　　萧行推开门，快步往外走去，“不必，我亲自去一趟。”

　　朔风掠过，溯雪台春寒未消，薄雪覆霜。

　　萧行往里走了几步，那只小白猫已经长大一圈，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见萧行过来，立刻喵了几声跑到他身边发出呼噜声，想要跳进他怀里。

　　万宝听到声音赶紧迎了出来，惊讶道：“先生来了？”

　　萧行神情冷肃，对小白猫的示好无动于衷，只问道：“明砚呢？”

　　万宝感到周遭气压骤降，眼皮忽闪，有些磕巴道：“应该快、快回来了，他一大早就带着、带着兄弟几个出门了，该回来了。”

　　“嗯。”萧行望着远处，面无表情。

　　万宝从屋内取出一条素毡为萧行披上，道：“先生今日过来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回头别着凉了。”说罢，他又燃起旁边的火炉，给萧行沏了壶热茶，然后走到门口张望。

　　约莫过了多时，明砚终于从外归来。

　　万宝上前去接应他，小声提醒道：“先生今日心情不佳，你小心说话。”

　　明砚快速走到桌案前，对萧行道：“先生，异瞳人的身份已经查明。”

　　萧行：“是何来历？”

　　明砚颔首，道：“此人叫瞑瞳，江湖人称‘瞑眼幽瞳’，是赤麓仙幽霞玄姬的暗使，多年来一直跟在身边。”

　　萧行眼睫轻颤，面色寒沉。

　　站起身时肩上的素毡掉落在地上，万宝赶紧捡起，跟着追了几步，在萧行身后喊道：“先生！先生这就，这就要走了吗？”

　　溯雪台里冷风四起，万宝不禁打了个哆嗦，小白猫在门口目送萧行走远，又跑回万宝脚下打滚，万宝将它抱起，对它哀叹道：“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