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13、无咎仙尊

　　连绵几日的晨雾缭绕山间，竹影落在青石长阶上，行渊门弟子各自修炼，剑鸣声传遍整个山谷。

　　观星台上，钟履霜展开一卷玉册，上面记录着以往雲衍宗各处的灵息变化。这些事务本不该由一名新入门的弟子接手，不过萧行以他精通历象之学为由，破例将此事交予他负责。

　　萧行刚巡查完各处弟子的修炼情况，正要往冰泉去，路过观星台见钟履霜正低头记录，对他问道：“如何？”

　　钟履霜收起玉册，恭敬行礼，道：“回少主，近来几日宗门各处灵息尚无异常。主峰灵脉流转平稳，几处支脉灵气渐盛，虽然有些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稍作停顿，又道：“刚刚弟子也为几位师兄诊过脉，他们灵息平稳，并无亏空之相。”

　　萧行沉声道：“嗯，你同我一起再去冰泉看看。”

　　二人来到冰泉附近，钟履霜环顾四周，细致检查各处后，对萧行道：“少主，此处水流充沛，灵息的确繁盛许多，不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在情理之中。”

　　萧行道：“你也认为皆是因为春日灵气回升所致？”

　　钟履霜道：“回少主，天地有序，四时有常，若无其他征兆，确实如此。”

　　萧行又问道：“那日护宗大阵，阵纹增多一事，你如何看待？”

　　钟履霜垂眼略作思索，道：“弟子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护宗大阵与宗门灵脉相连，阵纹变化，往往与天地灵息和宗门气运有关。”他想了下又道：“若阵纹自行衍生，且灵息流转无碍，按照常理应是宗门气运渐盛之兆。”

　　萧行听罢，抬起右手，树上的白鹘自枝头俯冲而下，收拢羽翼落在他的手背上，它盯着钟履霜片刻，忽然低鸣一声。萧行抚过它的羽毛，温声道：“不必害怕。”

　　此时一名弟子匆匆前来禀报：“少主，金刀楼赵二姑娘已在议事堂等候多时。”

　　“知道了。”萧行抬手轻轻一挥，白鹘振翅而起，飞回了枝头。他转身前往议事堂，走到半路却瞥见了柳瑰意的身影，看样子是往水榭方向去。

　　萧行脚步微顿，随即跟了过去。待看清水榭之中的人时，他眸光一沉，问道：“怎么是你？”

　　“不然少主以为是谁？”赵元俐语气平淡，隐约透露着几分不耐。

　　萧行道：“赵二姑娘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赵元俐切了一声，道：“少主以为我想来？若不是因为我父亲和你小姑姑，我才懒得来。”

　　萧行道：“既如此，慢走，不送。”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赵元俐立刻拉住他，道：“喂，少主先别急着走啊，我的话还没传到呢。”

　　萧行抽回手臂，淡声问道：“什么？”

　　赵元俐道：“今年的仙盟会将在金刀楼举行，老盟主年事已高准备退位，此次大会要重新推选盟主。”

　　萧行道：“所以？”

　　她顿了顿，走到萧行面前道：“金刀楼有意推举少主为下一任盟主。”

　　萧行眼色一沉，道：“金刀楼美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天下英才众多，还请另择贤能。”

　　赵元俐道：“此事不仅关乎金刀楼和雲衍宗，更牵涉整个仙盟。距离仙盟会尚有数月，少主不必急于答复，可再好好考虑考虑。”

　　萧行没有回话，赵元俐也没有再说其他，绕开萧行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道：“麻烦少主转告执律，我对少主没有兴趣。”说罢，瞥了萧行一眼，道：“若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我才不会去那个选什么大会，无聊至极。”

　　不等萧行回复，赵元俐迈着大步子穿过连廊，刚刚走到拐角处，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朝她道：“好久不见呀小楼主，近来可好？”

　　赵元俐被吓了一跳，无语道：“柳瑰意？呵，你们聊吧，我可没工夫跟你们浪费时间。”

　　柳瑰意朝她轻轻挥手，道：“小楼主这就要走了？留下来一起喝杯茶吧。”

　　赵元俐并未搭理，步子越走越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里。

　　柳瑰意耸耸肩对萧行道：“她不喝，那就别怪我小气咯。” 说罢，她手中捧出一个青瓷茶罐在萧行面前晃悠，问道：“公子喝茶吗？”

　　萧行往前走了几步到石案旁坐下，柳瑰意很快跟了过来将茶罐放在上面。萧行见她没有动作，淡声问道：“不是要喝茶吗？”

　　柳瑰意愣了下，直言道：“公子那套温杯醒茶的讲究我不会，还是劳烦公子来吧。”她将茶罐放在萧行面前，双手撑着脸颊笑着道：“这次我要喝最新鲜的。”

　　萧行道：“请人喝茶，还要让别人泡。”

　　柳瑰意敲敲茶罐，“我带茶叶了。” 又理直气壮道：“我带茶，你泡茶。正正好，谁都不亏。”

　　萧行没有回话，抬手打开了茶罐，里面装的并不是茶叶而是些许白菊花瓣，他顿了一下，听见柳瑰意道：“这是我做的白菊茶，前些日子都是雨水天，难得这几日放晴，我才将它们晒好。”

　　萧行取出一些放入茶壶中，直接加入热水，等待片刻，便提壶往杯子里倒茶。

　　柳瑰意连忙道：“怎么今日就直接这样泡水喝了？”

　　萧行道：“白菊不同灵茶，不必繁琐。”

　　柳瑰意略显失望，待茶稍稍凉了些后，低头抿了一小口，竟连连点头道：“嗯，公子说的有道理，白菊清淡，热水足以引出香气。”

　　萧行看着杯中的白菊，问道：“这些，是如何制成的？”

　　柳瑰意细细讲道：“在它开花时将花瓣采下，晾晒个三五日，等到花瓣慢慢卷曲收拢，它的花香就凝于其中，久久不散了。”

　　萧行眸光微敛，“你如何会这些？”

　　柳瑰意面色自然，道：“赤麓仙灵茶闻名天下，这些花茶的做法我打小就会了。”

　　萧行追问：“你母亲教你的？”

　　柳瑰意动作一滞，“嗯，母亲喜欢养花。” 她放下手中茶杯，继续道：“赤麓仙奇花异果繁多，我小时候爱偷吃，少不了被她打骂。”

　　萧行道：“你与你母亲感情很深？”

　　柳瑰意道：“公子为何突然这么问？”

　　萧行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作答。水榭四周一片幽静，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柳瑰意手指摩挲茶杯，换了个话题问道：“过几日就是清明了，我听闻雲衍宗每年都有清明祭，会做些什么呢？”

　　萧行思索片刻，问道：“赤麓仙会做些什么？”

　　柳瑰意道：“不会做什么，只是每每到了清明前后，不伐山下的百姓都会去无咎神像前上香叩拜。”

　　案上的茶香尚未散尽。

　　千里之外，一缕香火飘然升起。

　　“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无咎神像前已经聚集了百余名附近村民，他们手捧清香，念着祈词，虔诚叩拜。

　　传言，赤麓仙仙尊平无复，修习通灵之术，能够感应天地灵韵，与万物相通。因其护佑赤岚山一方百姓，得天界赐封“无咎仙尊”。

　　后来，周边百姓感念其恩德，便自发在赤岚山的不远处立了一尊无咎神像。每逢佳节，周边的村民都会前来执香拜谒，其中清明时节最为盛大。人们相信无咎仙尊能将生者的思念，带给已逝之人。

　　不仅如此，常听有人言，无咎仙尊有意亲近山下百姓，未将赤麓仙落于高峰顶上，反倒是选在了赤岚山麓。然而，却鲜少有人知道，赤岚山之下，乃不伐山之巅，此山绵延百里，护佑一方水土，山中溪流汇聚，润泽远近村落。

　　顺着不伐山顶往上去，越过层层云雾，就能见到赤岚山的真貌。山间奇花异果遍布，灵泉流淌，云雾常年不散，赤麓仙便隐于其中。

　　此时，赤麓仙内一片幽静，只听幽霞玄姬恭敬道：“雲衍宗号称宗门之首又如何，百姓们也只会为仙尊立神像，求仙尊庇佑他们平安无虞。”

　　平无复：“众生所敬，不过是心中之道罢了。修行之人无需执着名利，百姓愿意供奉，那便给他们一个念想，也算功德一件。”

　　幽霞玄姬道：“仙尊向来不染尘埃，心中所念唯有苍生。世间修者虽多，又有几人能有仙尊这般胸怀。”

　　平无复淡淡一笑，问道：“那孩子，如何了？”

　　幽霞玄姬神色平静，道：“一切还算顺利。”

　　平无复：“嗯。”

　　幽霞玄姬继续道：“只是她刚入雲衍宗没多久，行事需格外谨慎些，想要探得更多消息，还要一些时日。”

　　“我只希望她与萧行情投意合，共修百年之好。何来探听消息一说？”平无复将案上的果实掰下一小块，递到笼中灵雀嘴边，动作温和。

　　幽霞玄姬眸色微敛，颔首道：“仙尊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

　　平无复将灵雀引出，置于指尖，道：“过几日我将闭关，门中事务便交由你和甘临玄君处理。只是不知，玄姬可抽得出身？”

　　幽霞玄姬道：“属下自当尽力，不负仙尊所托。”

　　“那便好。”他将手臂轻轻一挥，灵雀便脱离掌心飞过一棵树干，绕了好几圈后，突然不见了踪影。

　　平无复望着远处，沉声道：“择木而栖，亦须择道，行差一步，天道无情。”

　　幽霞玄姬道：“属下受教了。”

　　“嗯。”平无复未再说其他，挥袖走远。

　　幽霞玄姬垂眸行礼，少顷，脸上的恭顺之色渐渐褪去。她缓步走到驭仙池旁，甘临玄君正负手而立。

　　甘临玄君：“玄姬近日可是忙得很。”

　　幽霞玄姬：“过几日仙尊闭关，还需仰仗玄君了。”

　　甘临玄君：“玄姬过奖。如今圣女受仙尊重任，若能夺得琦魄，必定前程无量，日后还望玄姬在仙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幽霞玄姬：“仙尊何时说过要夺琦魄？”

　　甘临玄君笑道：“玄姬所言甚是，仙尊从来不争这些俗物。” 他走到玉石棋盘旁坐下，执了一枚棋子落于盘面，道：“只是喜欢有人替他去争罢了。”

　　幽霞玄姬：“玄君常与仙尊对弈，深知仙尊棋路，可知他落子时心中所想？”

　　甘临玄君：“仙尊最喜欢看别人替他落子。赢了是天道昭彰，输了是本无争心。” 随即他不禁失笑：“玄姬早就了如指掌，何必问我？”

　　幽霞玄姬：“既然仙尊不愿亲手执棋，那便由我替仙尊走上一步。”

　　甘临玄君：“只怕玄姬想走的，不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