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偶然 苏念第一次 ...
-
苏念第一次去沈屿家,是因为一场台风。
天气预报说台风“海鸥”会在傍晚登陆,全市停工停课。陈姐上午就发了通知,让大家早点回家关好门窗。苏念回到公寓,正检查阳台排水口,手机响了,是沈屿。
“你那边窗户结实吗?”他问。
“应该没问题,房东之前加固过。”
“我住的地方离海更远一些,楼层也高,要不要过来?台风天一个人待着不太好。”
苏念犹豫了一下。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她想了想,答应了。
沈屿住的地方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带一个露台。苏念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露台上的花盆都搬进了屋,用胶带在窗户上贴了米字。屋子里很整洁,但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墙上挂满了画,有完成的,也有半成品。书架上是建筑和艺术类的书,还有一排旧唱片。沙发旁边支着画架,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海景,和那天在灯塔下看到的是同一个系列。
“随便坐。”沈屿从厨房探出头,“我煮了姜茶,驱寒。”
苏念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一本速写本,她没忍住翻了一下。全是海。各种角度的海,各种天气的海,清晨的海,午后的海,深夜的海。翻到后面,她愣住了。
有一页画的是一个人。很小,在画面角落,面朝大海站着。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没有画脸,但那个姿态,苏念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
她合上速写本,心跳得有点快。
沈屿端着两杯姜茶出来,看见她手里的本子,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坦然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坐到她旁边。
“看到了?”
苏念点头。
“画得不好。”他笑了笑,“那天早上在灯塔,你站在光里的样子很好看。我没忍住。”
苏念捧着姜茶,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眶有点湿。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暖到胃里。
“沈屿。”她说。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尖温热,像姜茶的温度。
台风在傍晚登陆。风声从远处逼近,像万马奔腾。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苏念和沈屿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天昏地暗,屋子里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很柔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屿说他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第一次看海是大学实习时来的南方,站在海边站了一整个下午,看潮水涨落,觉得整个人都被洗干净了。苏念说她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海,但后来跟着妈妈搬到了内陆,很久没有再见。再后来遇到陆沉,他不喜欢海,她也就没再想过。
提到陆沉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沈屿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递给她。
“画点什么吧。”他说。
苏念接过笔,想了想,画了起来。她画的是窗外的台风。粗粝的线条,狂乱的笔触,大片的灰色和黑色,中间有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是屋里的灯。
画完之后她递给沈屿看。他看了很久,说:“你画的是现在。”
苏念点头。
“以后可以多画。”沈屿把速写本放回茶几上,“你画得很有感觉。以前怎么没继续画?”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因为陆沉觉得没用,因为那七年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可这些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说了。
“以前没时间。”她最后说,“现在有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简单,但热气腾腾。
苏念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也在吃,表情很平常,好像这只是无数个台风天里最普通的一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和陆沉在一起七年,他从来没有给她做过一顿饭。一次都没有。
苏念低头吃面,一口一口,把热汤都喝完了。沈屿接过她的空碗,又去厨房盛了半碗。她接过来,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台风在半夜减弱。风声从尖啸变成呜咽,雨也渐渐小了。沈屿看了看窗外,说:“今晚别回去了,路上不安全。客房收拾好了,有干净的床单。”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头。
客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枕头上有淡淡的阳光味道。苏念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残余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沈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速写本,正在画画。
“睡不着?”他抬头。
苏念走过去坐在旁边。沈屿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他画的是刚才她画台风的那一页旁边,添了一幅小画。画面里,一扇窗,窗外是狂风暴雨,窗内有两个人坐在灯下吃面。线条简单,但很温暖。
苏念看着那幅画,忽然说:“沈屿,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要倾尽所有,不能留余地。后来发现,倾尽所有的那个人,往往什么也留不住。”
沈屿放下笔,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苏念的声音很轻,“感情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往中间走。你走一步,我也走一步。不用谁牺牲,不用谁委屈。”
沈屿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苏念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细白,指甲剪得很短。两只手放在一起,刚刚好。
“苏念,”他说,“你不用倾尽所有。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终于湿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任由眼泪滑下来。沈屿伸手帮她擦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
“我等你,”他说,“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我们再往下走。不急。”
苏念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她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可心里是安定的。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早晨,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净。苏念站在沈屿家的露台上,看着远处恢复平静的海面。风还有一点大,吹得她头发乱飞。阳台角落里有一盆被风吹歪了的绿植,沈屿正蹲在那里把它扶正,手上全是泥。
苏念看着他认真侍弄花草的样子,忽然笑了。
沈屿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苏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扶着花盆。她的手上也沾了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露台上,照在两个人沾满泥的手上,照在那盆重新挺直了腰的绿植上。
苏念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经历过风暴,也经历过平静。爱过不该爱的人,也遇到过不该错过的人。而所有的弯路,都是为了让她终于学会一件事——
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泥巴下面,是她自己的掌纹。清晰的、独立的、属于自己的生命线。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她转头对沈屿说:“我们今天去看海吧。”
沈屿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