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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寡人恨你 江仪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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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仪立在阶前,望着梅夫人与甘柔驶去的马车,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他对不起甘柔。
江仪转身往内院走,心里难得泛起一丝迷茫。自与妶渡跨过那道君臣的界线后,他几乎把前世的一切都忘了。
今日阿母带着甘柔登门,他才猛然惊醒,他到底在做什么?
世俗伦常、君臣纲纪,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全都漠视了。
江仪仰着头,看着天上纷飞的雪,脑中不断浮现妶渡的身影。有时是垂旒下隐着戾气的双眼,有时是暖光里泛着薄红的脸颊。
江仪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他们如今这算什么?君臣间横亘私情,夫妻间隔着江山,或许,这份亲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放下手,推开屋门,一步步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去。
江仪垂着眼,探进枕下,拿出那方熟悉的锦盒。盒盖打开,紫簪静静置在那里。
他抬起胳膊,小心翼翼拿起那簪,顺着纹路慢慢抚去。眼底渐渐弥上一层悲意。
既然信到肯把这么贵重的旧物相赠,为何又要反复试探他?
恍惚间,妶渡红着眼依赖他的模样又撞进脑海,江仪握着簪的手微微收紧,他依靠在榻上,静静阖上眼,任由一滴泪没入发间。
门“吱呀”一声响。
江仪垂着眼,把刚送到唇边的药碗轻轻搁在案上。
他抬头望去,妶渡一身朝服,九珠冠的垂旒在眼前剧烈晃动,整个人戾气翻涌。
江仪眸光黯淡几分,他强撑起身体,跪地拱手的瞬间,眼前一阵漆黑,身子晃了晃。
“臣江仪,拜见大王。”
江仪咬着舌尖,努力让自己清醒。
妶渡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八尺二寸的身高,逆着光,沉得像座山一样,垂旒的阴影恰好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冷冷道:“王棱败了。”
江仪垂着头,平静道:“大王当初不听臣的谏言,事已至此,臣无能为力。”
“放肆!”
妶渡眼底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他大步冲到江仪面前,九珠冠上的垂旒被他带得乱晃,珠玉噼啪撞在一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仪,呵斥道:“你敢这么跟寡人说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大王!”
闻言,江仪仰起头,看着面前那片晃动的珠玉,视线渐渐发虚,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了,只有王冠上闪耀的玉珠,象征着这是是他曾经熟悉的人。
江仪握着拳,强行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半响,他才勉强看清妶渡隐在阴影里的脸,一字一句道:“臣对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妶渡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冷笑一声,又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里全是被辜负的怒意:“你既说忠心,现在就披甲上马,去郸涵,把那座城给寡人打下来!把寡人在诸侯面前丢尽的脸面,全都替寡人挣回来!”
闻言,江仪垂下头,心里浮起一片无力。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臣病了,去不了。”
“你病了?”
妶渡像是被这三个字扎痛了。他再也控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探身攥住江仪的衣襟,直接把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旧伤被狠狠扯动,江仪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一点挣扎,就那样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襟,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妶渡目光森然,咬牙切齿道:“你就算是爬,也得给寡人爬过去!”
他攥着江仪衣襟的手越收越紧,癫狂道:“你是什么人?你是大肃的战神!你往郸涵城下一站,那些炤人腿都得软!只要你去,这仗就一定能赢!”
江仪望着近在咫尺的妶渡,他看见了他了眼底盛怒下的慌乱,看见了他鬓边不知何时新添的几根白发。
江仪忽然愣住了,他愣愣的看着那处,没有说一句话。
妶渡的视线落在他平静的面容,眸光慢慢沉下去。
他慢慢俯下身,视线一寸寸探过江仪的眼底,道:“打赢了,寡人必定重重有赏。可你要是不去,”
妶渡顿了一下,然后冷冷道:“寡人便从此恨你。”
“现在早已错过最佳战机。”江仪低下头,掩去眼底波澜,“臣不能让大肃的儿郎,去赴这场无为之死。”
“你说什么!你说无为?”
妶渡顿时勃然大怒,一把甩开他,“江仪!你是在质疑寡人的决断吗?难不成你以为寡人离了你,就不行了吗!”
江仪身子一晃,差点跌在地上。他闭了闭眼,竭尽全力没有痛呼出声,也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此刻的妶渡了,盛怒之下的君王听不进任何半句解释,再多说一个字,只会让妶渡的怒火烧得更猛烈。
江仪垂下眼,任由妶渡的怒火在这间静室里肆意翻涌。
妶渡眼前阵阵眩晕,他晃了晃脑袋,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人,盯着这张仿佛什么都不能撼动的脸。
他接连深吸好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怒气压下去,“江仪,你告诉寡人,你是寡人的臣子吗?”
“臣是大肃的臣子。”
江仪抬头,眸光一如既往。
“大肃的臣子……”
妶渡重复着他的话,声音里的温度渐渐冷下去。
他站在原地,再没有任何动作,九珠冠的垂旒彻底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江仪静静望着眼前晃动的珠玉,他喜欢妶渡戴着冕旒的模样,珠帘会随着妶渡的动作轻轻摇曳,勾得人移不开眼。
又能时刻提醒着他,君臣天堑,不可逾越。
妶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永远坦荡,永远都是大肃的双眼。他眼里忽然痛的厉害,像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妶渡捂住眼睛,踉跄了两步。最后什么也不也顾了,猛的转身,甩袖离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甩上。
屋子里重归寂静。
江仪的目光直直落妶渡曾经驻足的那里,他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下去,汹涌的从嘴角冒出来。
他眼前晃了晃,膝盖发软,重重磕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痛感扎破了梦境,江仪骤然睁眼,后背绷紧,几乎是凭着本能直身坐起。
烛火跳在他眼底,江仪才反应过来,他做梦了。
江仪揉着自己的额角,他很少做梦,没想到一梦,就梦见了他最不想回忆的记忆。
他叹了一口,垂着的视线恰好落在手里的簪上。
“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
话落的瞬间,江仪愣了片刻,然后自嘲了一声。
他没再躺回卧榻上,而是拿过外袍往肩上一披,一步步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扇向外推开。
裹着雪粒的寒风用力撞了进来,狠狠拍在他面上,将他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彻底拍碎。
江仪握着手里那支簪,就那样站在窗边。
雪落了一整夜,他也看了一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