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人间】动机性遗忘 “知道普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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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扬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赵芹最近介绍给他的一位市局心理科的女警，海丁灵。据说是高学历专业人士，特聘人才，可以帮助涂远回想起有关梦星游乐宫的种种细节。
还没见过面，但是电话打了几通了。对方声音听上去不冷不热，但看通话时长，又不觉得对他的请求有所排斥。
其实这位海警官戚扬从前也听同僚提起过，市局有名的才女，长得极其标致，还是高干子女，因此难免高傲了点。可赵芹又一再强调她们有私交，是自己人，于是戚扬就厚着脸皮，一股脑儿地把心里的盘算倒给她。
对面有个习惯，你问她行不行，她答案基本就是不一定，看情况，无所谓，先这样。
声音就透着不负责。每次挂完电话，戚扬都要搓两把脸，才能从那种无力中抽身出来。
今天原本约了她当面聊聊，但因为最近忙着查车流，要靠人眼甄别，工作量太大，实在抽不开身，大局当先，只能先放她鸽子。
电话再打过去时，戚扬已经两顿没吃饭了，坐在车里，艰难地捋着头发，发涩的眼睛虚落在一根没点的烟上。
“怎么样海警官。”他匆匆地问，“给没给涂遥看那张照片？”
之前他在网友寄来的照片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孩人影，站在龙宫门口，红衣服，白裤子，他确定那是涂远，却没看到他的家人。旁边只站着几个游客和游乐宫的工作人员。
他一个人出现在那……又是龙宫。
直觉作祟，戚扬决定同步追这条线索：“麻烦了海同志，涂远怎么说的？能不能详细告诉我，他记不记得自己进过龙宫？”
对面开头就是在淡淡地抱怨：“今天就不该多此一举弄这个，还不够我麻烦的。”
戚扬一听，心凉了半截：“不好意思海同志。涂远怎么说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
“我没说他。”
“说我？”戚扬手头一紧，捏住烟，低头哦了一声。
“那我也跟你道个歉。我是个粗人，不会讲话，哪句话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而且。”他又补充，“我今天真不是故意爽约的。”
“无所谓。”海丁灵声音没什么波澜，“况且我也没说你，我说我的隐形眼镜，说也不是跟你说的，是跟我同事。”
沉默了三五秒，戚扬拔开电话，对着手机骂了句神经病，才把电话贴回耳朵。
对面正式开了腔：“我直接给你结论吧戚同志。他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想想起来，你着急也没用。”
说完，才把过程简单讲了一遍。
她做回溯工作的开始，会对当事人出示一些相关的环境照片，来帮助对方建立起过去记忆的真实场景。
而这次用来帮涂远回溯记忆的，就是戚扬之前托人带来的一沓照片——十五年前梦星游乐宫里的真实画面，其中有一张，还有小时候的涂远。
可涂远对此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进过龙宫。
“知道普鲁斯特效应吗？”海丁灵抛出一个专业名词，“人有外显记忆，也有内隐记忆。外显记忆就是通俗说的记忆，内隐记忆算是你的潜意识，那些你想不起来的也算在里面。”
“普鲁斯特效应就是通过某种特定的感官线索，唤醒被长期遗忘的记忆，大脑会骗人，但身体不会。我给他看你提供的九五年现场的照片，让他沉入那段记忆的场景，效果很好，涂远明显有心慌、抵触的情绪。”
“抵触不行啊，我就是想让他不抵触才叫他过去找你的。”戚扬抓抓脸，随手把电话换了一边，“那试试催眠呢？催眠会不会有效果，赵姐说你什么都懂。”
“催不了。”海丁灵不耐烦地说，“催出来也不能当证据，回头他再把你举报了，你还要不要警衔了？”
“那怎么办？”
戚扬还在思考，对面已经有了结论：“慢慢来呗，急也没用。”
怎么能不急啊，脊梁骨都像被人抽走了，戚扬终于把这根烟点了，扔进嘴，听见电话那头，海丁灵正冷冰冰地讲解着另一种原理。
动机性遗忘。
当一段记忆的痛苦超出阈值，大脑会启动“提取抑制”，主动把这段记忆的细节、画面、逻辑彻底封存起来。
结果就是，你越努力去想，越想不起来。大脑会替你回避相关的一切。
“依据这个原理……”海丁灵说，“可能这段记忆对那个年纪的涂远来说过于恐怖了，所以他才会排斥，抗拒。”
这一点，戚扬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咨询了一句：“怎么才能让他不这么抗拒？”
想了想：“多给他看点照片行么？让他多逼自己回忆回忆，会不会时间长了就好了，不痛苦了，也不抗拒了。”
“你逼自己的事你习惯了吗？你每天早上逼自己上班，这么多年，你不抗拒了是吧？”海丁灵为此笑了一声，“你可真逗。”
这一声笑得人毛骨悚然，戚扬无话可说。因为人家说得也没错。
“我刚刚给你讲过原理了。大脑会保护你，就是判定这段记忆等于痛苦，或是危险。只要这个判定不变，就不会产生你希望的效果。想要改变，只能让大脑重新判定这个回忆是安全的。”
说明还是有办法。
戚扬又找回点信心，把烟掐了，脖子夹住电话，“你等会，我记一下。你跟我说说具体怎么操作。”
他掏出本子快速翻了两页，“好了。你说。”
“方向很简单。比如，要让他认识到那件事虽然很痛苦，但它已经彻底地过去了，同时，现在的他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承担一切，还有，过去只是过去，伤害不到现在和未来的他。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海丁灵说话不紧不慢，可戚扬亢奋地听完，低头一看，写下的只有一个比如，一个同时，一个还有。
依旧像开局里大会一样，没抓住任何重点。起码此时，他仍旧不知道从哪入手，具体该做些什么。
“还有别的吗？关于他的细节？”戚扬追了一句。
“没了。细节都告诉你了。”
“嗯……”
“失望的口气。”
“没有。”
“撒谎的表现。”她说，“我就是干这个的。你人来不来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戚扬豁出去了，“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生气。”他静了静，“你确定你是真愿意帮我，不是糊弄我吧？”
过去的十五年，这种情况遇多了，尘封的旧案，没人像他一样还有闲心追究，他也不想对方太负担，如果不行，可以直白地告诉他。
对面沉默了一会，戚扬说：“喂？”
“信不过我就找别人吧。”
听她意思要挂电话，戚扬心里一慌，急匆匆喊住她，又掐了烟，静了几秒，才沉沉地说：“我错了。”
“别生气，我不是那意思。”戚扬叹口气，“只是这案子有难度，也十几年了，为这个案子跑，我除了能请你吃饭没别的好处给你，我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缺……所以如果你觉得不行，可以早点告诉我，我会再想别的办法，这事我不会放弃，你怎么说我也都能接受。”
她没接茬，只是别扭地嗯了一声。戚扬追问：“不生气了吧？”
电话里还是只有浅浅的呼吸，戚扬不死心：“那如果下次我和他再过去找你……”
“来呗！谁不让你来了？”海丁灵砰地挂了电话，又是一股冷冰冰的沉默留在戚扬的听筒里。
动机性遗忘。
戚扬把电话挂断，回忆着海丁灵长长的叙述，最终，从里面提取到了这样一个词，一笔一划地写到了笔记本上。
动机。
“克服遗忘的动机……”
戚扬一笔一画地记录下来，重重地，打了一个三角。
……
涂遥近来和郭昊分了工，她的工作变成了专职陪8号玩，以稳定它，避免它再度发作。
郭昊则主要盯着6号。他说了，只要把她与6号隔离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剔除使6号发作的变量，不出意外，6号就会好起来。
而8号上次静下来以后，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状态，涂遥后来发现，它尤其喜欢听歌，每次她哼歌，8号都会安静地靠过来。
像只闻到肉味的小狗。
说明它们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感知。
她会唱的歌不多，有些旋律偶尔从脑子里冒出来，但不知道叫什么。可不管她唱得怎么样，8号似乎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展示给郭昊看，郭昊也说不清原委，只是说，稳定的事就不要变，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变量——8号如果喜欢，就唱下去，稳定了8号，才能更好地集中火力对付6号。
而他自己，开始没日没夜地盯6号的梢，观察它的状态，记录成零散的碎片，又交给涂遥整理。
涂遥为此制造了一本观察日记，记录在五天后，得出了显著成果。
“没用啊郭昊！不是我的问题。”
天花板还在隆隆作响，像随时都要塌下来，郭昊也已经累得率先顶不住，瘫倒在沙发上。
他像冷得厉害，每天都在发抖。
涂遥只好把那件宽宽大大的西装披到他身上，又跟房间里的仙女借来一条披肩，也缠到郭昊脖子上。
现在幼儿园里最痛苦的显然就是他，每天坐在沙发里，紧抱着双臂，冷得连连打颤。
“我们不然去老莫房间？他屋里有个炉子。”涂遥担心地看着郭昊，捏了捏他结实的肱二头肌，“白长了。”
只好摸，不好用。她身上没什么肉都已经适应了雨里的秋天，不需要穿外套了。
郭昊发着抖：“炉子没用。”
“炉子怎么会没用呢？”
“就是没用。”
取暖的方式他都试过个遍，最多起点心理作用。一到夜里，他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的是，涂遥居然好起来了。
这一点是为什么，他暂且没精力搞懂，只能留作以后再研究。
“唉。”涂遥慈祥地抱住他，拍了拍，点着头说：“坚持，小郭。”
郭昊懒得跟她计较，巨大的一个人，在她怀里蜷着身体，目光却恶狠狠地落在她整理的笔记上。
一定是哪出了问题。这个世界的逻辑在扭曲。涂遥作为变量已经被剔除了，按理来说，一切回到从前，6号不该再变本加厉地闹。
可它就是在变本加厉……比起过去几天，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甚至愈演愈烈。
什么原因？
郭昊死皱着眉，痛苦地咬紧牙，向上空望了一眼。
这个世界之外，到底是什么在操控着一切？
还有什么新的变量在影响着这里的秩序，让他几年来的心血眼看就要被彻底颠覆……
最好别让他知道，也别落进他手里，被他抓住，就弄死它。
郭昊狠狠地咒着，脸旁突然响起一串喷嚏，涂遥盖住他的脸，狠狠打了一通才止住。
她抽抽鼻子，耸着肩膀羞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郭，可能有谁正骂我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