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遇新风》月栖阑

43、罗网骤收，双临绝境 沈知妤独自

　　沈知妤独自踏着秋凉，一路行至城西旧卷宗阁。

　　整条老街安静得异乎寻常。往日偶尔有抄录小吏出入的巷道，此刻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缓缓滚动。

　　卷宗阁的两层砖木小楼静静立在巷底，高高的院墙将内外隔绝。她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响。院内阶前一尘不染，完全不像是常年封存的旧档之地。

　　沈知妤心底警铃猛地拉起。

　　她立刻转身想要退出，身后厚重木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木栓落下，直接锁死出口。

　　屋檐、院墙阴影之中，数十名黑衣死士一跃而出，无声地向她围拢。顾家早就在这里埋伏妥当，专等她踏入。

　　沈知妤脊背绷紧，浅绿长衫在穿堂风里轻轻扬起。她没有慌乱逃窜，冷静扫视四周，快速清点对方人数，寻找突围的缺口。这里偏僻闭塞，就算呼喊求救，外面也听不见。顾家打算在此悄无声息将她拿下，抹去所有痕迹。

　　另一边，城南码头。

　　苏念卿混在往来客商之间，头戴洋帽，米白洋裙在嘈杂的货场并不惹眼。她避开码头巡逻的视线，对照商行暗记，在货仓中翻找交易流水。

　　她顺利找到了账本，快速取出皮质手账，抄写顾家私运物资的记录。一行行账目落在纸上，铁证慢慢成型。

　　就在即将抄录完毕的一刻，周遭喧闹骤然消失。商贩、挑夫如同事先安排好一般，全部撤离。空旷的码头，只剩下江水不停拍打堤岸的轰鸣。

　　苏念卿停下笔，抬眼看向四周。

　　货仓的阴影里，大批手持棍棒铁链的打手缓缓走出，从栈桥、滩涂各个方向合围过来。身后就是宽阔江水，退无可退。

　　江风掀起她洋帽上的缎带，罗马卷发丝被风吹动。方才查账时的从容淡去，她将手账本仔细收好，牢牢揣进怀里。

　　顾家的算计清晰摆在眼前：故意放出两条线索，引诱她们分头行动，再分两地围猎。城西适合秘密处置，临江的码头方便毁证灭迹。

　　两处相隔数里，消息无法互通。沈知妤困在旧卷宗阁，苏念卿被困江岸，她们都不知道对方已经落入陷阱。

　　死士缓缓逼近沈知妤，脚步声沉重压抑。打手向着苏念卿步步围拢，粗重的呼喝声在江边响起。

　　黑衣死士不言一语，呈扇形缓缓压缩包围圈，脚下落叶无声碾碎。

　　沈知妤目光快速扫过院墙高度、窗棂位置，心底飞快盘算突围路线。她自幼跟着沈家习武，招式偏向防身自保，不似这些死士招招狠厉，只求一击毙命。

　　为首一人沉声低喝，率先直扑上前，掌风直逼她面门。沈知妤侧身轻巧避开，浅绿衣摆擦过对方手臂，指尖顺势扣向那人手腕。可余下几人同时从两侧夹击，拳脚齐至，不给她喘息空隙。

　　院落空间狭小，躲闪的余地越来越少。她只能且战且退，后背渐渐抵上冰冷的砖墙。肩头不慎挨了一记重击，一阵钝痛瞬间蔓延开来，闷得她呼吸一滞。

　　她清楚不能久战。对方人多，缠斗下去体力迟早耗尽。她一边格挡，一边将袖中的线索纸页揉碎，趁着交手扬起的风，碎屑四散飘落在地。绝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落入顾家手中。

　　死士见状攻势更猛，数道身影同时压上。沈知妤躲闪不及，小臂被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温热的血渗过衣袖。

　　与此同时，城南江岸。

　　打手们粗声叫嚷着围上来，铁链拖在青石滩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苏念卿没有硬拼的打算。她留洋之时学过防身术，更擅长利用周遭环境周旋。她稳步向后退，目光扫过身侧堆叠的木箱、绳索。

　　“把人拿下！账本抢过来！”领头的打手吼道。

　　几人一拥而上。苏念卿侧身躲开迎面抓来的手，抬脚踹向对方膝盖，那人吃痛跪倒。但其余人源源不断围拢，空间不断被压缩。江风猛烈掀起她洋帽的缎带，帽子险些滑落，她抬手按住帽檐，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口藏着手账本的位置。

　　账本是她们拼死拿到的实证，绝不能被抢走。

　　她且退且战，脚下不断挪动，有意将几人引向堆放货物的木架旁。看准时机，侧身抬手猛地一推，沉重的木箱轰然倾倒，暂时拦住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打手。

　　短暂的阻滞，却无法彻底摆脱困局。更多人绕过木箱继续逼近。脚下就是湿滑的滩涂，再往后退，便是冰冷湍急的江水。

　　两处战场，同样凶险。

　　沈知妤喘息渐重，手臂伤口持续作痛，动作慢了半分，被一人抓住衣袖猛力一扯。衣料撕裂的脆响响起，她被力道拽得踉跄半步。数道黑影瞬间围至近前。

　　“住手。”沈知妤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顾家费尽心思设局，无非想要我性命。只是你们当真以为，除掉我，所有事情就能一笔勾销？”

　　为首死士面无表情：“奉命行事。”

　　话音未落，再度出手。

　　江岸边，苏念卿额角渗出薄汗，呼吸微微急促。木箱障碍已经被打手搬开，包围圈再次收拢。她背靠江风，目光冷静地打量眼前众人，心中飞快思索脱身之计。

　　她知道，按照二人约定，到申时若无人赴约，另一人便会察觉出事。可此刻距离申时，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

　　她们必须撑下去，撑到约定的时限。

　　城西孤院拳脚碰撞之声不断；南岸江边，喝骂与浪涛交织。两地相隔数里，彼此听不到对方的动静。

　　罗网已收，绝境之中，二人各自独战，苦苦支撑，等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