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杉遇新风》月栖阑

41、宴起藏锋，暗局惊心 晨雾散尽，

　　晨雾散尽，日头渐高，整座沈府雕梁映光，花木扶疏。

　　时隔半月重回府中，沈知妤只觉处处拘谨压抑。别院的清净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深宅固有的规矩森严、步步桎梏。往来仆人行事恭谨，目光却皆带着几分窥探闪躲，府内氛围看似平和，实则处处紧绷。

　　她刚入闺房梳洗更衣，沈夫人便亲自过来，端坐于堂中，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言语温和，句句皆是敲打。

　　“这些日子在外别院住着，散漫惯了，便忘了府里的规矩。”

　　“你是沈家嫡女，一言一行皆系家门颜面，往后不可再与苏姑娘过从甚密，朝夕厮混，惹人闲话。”

　　沈知妤对着铜镜梳理青丝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沉静无波，不卑不亢：“我与念卿相识时日虽不算久，但彼此相知，相交坦荡，何来闲话之说？”

　　“坦荡与否，不在你我心中，在旁人眼中。”沈夫人语气沉了几分，“近日城中已有流言，说你二人亲近逾矩，不分尊卑礼数。此番秋宴宾客云集，皆是世家权贵，你切记收敛言行，与苏姑娘保持距离，莫要授人以柄，贻笑大方。”

　　字字句句，皆是世俗礼教的桎梏。

　　沈知妤心底微凉，却未曾辩驳。

　　她知晓此刻再多言语皆是徒劳，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撼动。

　　她只微微垂眸，轻声应道：“女儿知晓分寸。”

　　见她顺从，沈夫人神色稍缓，又叮嘱数句宴会上的礼仪规矩，告诫她谨言慎行，切勿与人争执，随后才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人声喧哗。

　　沈知妤望着镜中自己素净端庄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然。

　　分寸二字，终究是困住世人最轻便的牢笼。

　　午后未时，沈家秋宴准时开席。

　　庭院宽阔，席案罗列，珍馐满桌，丝竹雅乐婉转流淌。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尽数赴宴，衣香鬓影，往来寒暄，一派盛世和睦的模样。

　　可唯有身在局中之人知晓，这盛大欢宴之下，藏着多少暗流算计。

　　沈知妤随沈家长辈立于廊下迎客，身姿端雅，神色清冷，应对得体，完美恪守着世家嫡女的所有规矩。

　　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顾家众人。

　　顾夫人一身华贵锦袍，笑意温婉，眉眼间却藏着精于算计的锋芒。身侧跟着顾家嫡女顾婉柔，亦是妆容精致，举止娇柔，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与打量。

　　顾家母女相视一眼，淡淡颔首，已然蓄势待发。

　　不多时，一道清润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苏念卿来了。

　　她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温雅，立于满堂浮华之中，依旧干净澄澈，不染半分俗世尘嚣。

　　四目相对的瞬间，喧嚣人声仿佛瞬间褪去。

　　隔着攒动的人群，两人目光轻轻交汇，无声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苏念卿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悄悄示意她万事小心。

　　沈知妤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心瞬间安定大半。

　　纵使身处四面桎梏、暗流环绕的险境，只要望见这人身影，便觉万般风雨皆可抵挡。

　　可这短暂的对视，终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顾婉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指尖悄然攥紧丝帕。

　　她等候多日，要的就是这般逾矩破绽。

　　宴席正式开席，众人依次落座，推杯换盏，笑语盈盈。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顾夫人忽然放下酒杯，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尽数听清：“说起来，近日听闻一桩趣事，不知诸位可有耳闻？”

　　众人闻声侧目，纷纷附和询问。

　　顾夫人笑意温婉，目光似无意扫过沈知妤与苏念卿二人的席位，缓缓道：“听闻沈府知妤姑娘，与苏家念卿姑娘情谊甚笃，日日相伴，形影不离，便是至亲姐妹，也不及二人半分亲近呢。”

　　话语看似夸赞，实则字字挖坑，刻意将二人的亲密摆上台面，引众人揣测。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几分。

　　细碎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好奇、探究、隐晦、揣测，各色目光交织而来，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有人低声窃语，眼神暧昧不明。

　　沈家长辈面色微沉，瞬间绷紧了心神，已然察觉顾家是故意挑事、蓄意发难。

　　沈知妤端坐席位，神色未乱，眉眼清冷依旧，不慌不忙抬眸，轻声应答：“我与苏姑娘虽是相识不久，但危难之中彼此扶持，相知相惜，相交坦荡。顾夫人说笑了。”

　　她语气淡然，落落大方，一句话先稳住场面。

　　可顾婉柔怎会轻易罢休，立刻含笑接话，声音娇柔，暗藏锋芒：“可我前几日路过城郊别院，亲眼见沈姐姐夜夜留宿苏姑娘院中，朝夕不离。寻常友人，怕是难有这般寸步不离的亲近吧？”

　　此话一出，席间哗然。

　　句句属实，却句句诛心。

　　将私下的隐秘相处当众揭开，刻意放大逾矩之处，瞬间勾起所有人的猜疑。

　　礼教森严的世家圈子，最容不得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一时间，满堂目光愈发灼热尖锐，死死锁定二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沈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碍于宾客满堂，又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强行隐忍，神色难堪至极。

　　就在众人等着看沈、苏二人窘迫失态、无从辩驳之时，一道温润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

　　苏念卿抬眸，神色平静从容，无半分慌乱，淡淡开口：

　　“顾小姐所言片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坐姿端稳，目光澄澈坦荡，直面满堂探究目光，字字清晰有力：“前段时间风波迭起，暗处有人暗中算计知妤，危机潜伏。我恰好查到相关线索，邀她暂住别院，是为避祸，也好一同追查幕后黑手。不过危难之中相互照拂，何来逾矩之说？”

　　“乱世之中，援手受难之人乃是本心善意。若这般共渡危难的情谊，都要被拿来无端揣测、刻意诋毁，未免太过凉薄。”

　　一番话，坦荡磊落，有理有据。

　　既解释清了朝夕相伴的缘由，又暗讽顾家小题大做、搬弄是非、心思阴私。

　　字字温和，却字字藏锋，四两拨千斤，瞬间瓦解了顾家布下的暗局。

　　众人闻言，神色纷纷松动。

　　前段城中风波人人皆知，危难之时寻一处安全居所，找人互相庇护，说得通。方才那些暧昧揣测，风向一下子扭转。

　　顾婉柔脸色一僵，没料到苏念卿言辞这般利落，滴水不漏，竟让她无机可乘。

　　顾夫人眼底锋芒微敛，心头暗生忌惮。

　　看来这两个姑娘，远比她们预想的更为沉稳聪慧，默契无间，难以挑拨。

　　可她并未就此作罢，眼底掠过一抹深幽算计，笑意依旧温婉，缓缓再开一口：

　　“原来如此，是我母女二人误会了。这般患难相交，实属难得。”

　　话锋微转，骤然藏刀：

　　“只是情谊再好，终究礼教规矩不可废。听闻苏姑娘精通诗书雅乐，尤其擅弹古曲，不如今日宴席尽兴，烦请苏姑娘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助兴？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看似是赏乐助兴的邀约，实则是新一轮的陷阱。

　　当众抚琴，万众瞩目。

　　若是推辞，便是傲慢不识大体，扫尽沈家秋宴的体面；若是应下抚琴，顾家早已买通一旁伺候琴案的仆妇，琴弦早已暗中做了手脚。待到弹奏中途琴弦猝然崩断，在世家宴席之上，便是大大的不祥之兆，足够旁人大作文章，说她不祥、扰了宴席吉气。

　　这是个两头堵死的圈套。

　　沈知妤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心神一紧。她一眼便察觉此事不妥，顾家不会无缘无故提议抚琴，必定藏了后手。她坐在席位上，目光悄悄望向苏念卿，无声示意她谨慎。

　　苏念卿捕捉到她眼底的担忧，唇角淡淡扬起一抹从容浅笑，起身对着席中众人微微欠身，姿态温雅有度。

　　“承蒙顾夫人抬爱。只是今日赴宴仓促，我并未随身携带常弹的古琴。”

　　她语气平缓，不卑不亢，“沈府的琴虽好，终究是外物，琴弦音色生疏，贸然弹奏，恐难入耳，糟蹋了诸位雅兴。”

　　顾夫人早料到她会寻借口推脱，立刻笑着接话：“无妨，沈府藏有名琴，早已安置在西侧亭下，随时可用。苏姑娘不必客气。”

　　话落，她抬眼示意仆妇，不多时，两名下人已经抬着一张古琴，安置在庭院中央的石案之上。琴身古朴，静静横放，摆在所有人目光之下，退无可退。

　　顾婉柔轻声附和：“苏姑娘何必谦虚，大家都等着一听妙音呢。”

　　宾客们跟着纷纷出言相劝，人声此起彼伏，将苏念卿架在高处。

　　沈家长辈面色为难，一边不好驳了满堂宾客兴致，一边也隐约察觉顾家刻意为难，左右为难。

　　苏念卿缓步走向石案，目光低垂，淡淡扫过琴身，余光瞥见琴轸处细微的划痕，心中已然了然。琴弦被动过手脚，紧绷到了极限，大力拨动，必会断裂。

　　她没有立刻落座抚琴，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并不拨弄，转而抬眸，声音清润，传遍庭院：

　　“抚琴贵在静心。只是方才席间闲话不断，人心纷扰，心绪不宁之时弹琴，琴声也必杂乱。”

　　她顿了顿，目光从容转向顾夫人，“不如这样。我弹琴之前，想请教顾夫人一事。前些日子城内传出匿名书信，捏造谣言构陷他人，不知顾夫人对此事怎么看？”

　　话题陡然一转，跳出抚琴的圈套，直接将矛头抛回顾家。

　　顾夫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没料到苏念卿竟会在此刻忽然提起匿名信之事，仓促之间难以应答。

　　满院宾客顿时哗然，纷纷低声议论。那批匿名信当初在城中掀起不小风波，不少人都怀疑背后有人刻意操纵，只是一直抓不到证据。

　　“此事……我不曾关注。”顾夫人勉强稳住神色。

　　“是吗。”苏念卿轻声道，“那真是可惜。我近日恰好寻到一点线索，那写匿名信之人，惯于在暗处布下圈套，设下陷阱，等着别人踏入，再借机毁人名声。就像这琴，若是暗中将琴弦调至过紧，看似完好，一触即断，外人只会以为抚琴之人技艺不足，殊不知是人事先动手。”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挑。

　　“铮——”

　　一声脆响，一根琴弦应声断裂，弹起细微的木屑。

　　全场众人皆是一惊。

　　苏念卿收回手，神色平静无波：“诸位请看，无需大力弹奏，琴弦自行断裂。若是我方才坐下抚琴，弹到一半断弦，今日所有非议，便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她抬眼望向顾夫人，目光澄澈，字字清晰：“宴席雅聚，本为叙旧。若是要用这般阴私手段，设计构陷，未免有失世家体面。”

　　真相摊开在众人眼前。

　　宾客们瞬间反应过来，方才顾家执意要她抚琴，根本不是欣赏乐曲，而是提前动手设局，刻意算计！

　　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顾家母女的目光，从之前的客气，变成了惊疑与鄙夷。

　　顾婉柔脸色瞬间惨白，攥紧手帕，浑身僵硬。顾夫人维持多年的温婉假面裂开一丝缝隙，指尖死死捏着杯沿，心头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念卿心思如此敏锐，一眼看破陷阱，还当众揭穿。

　　沈知妤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老爷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高声笑道：“想来是下人保养古琴疏忽，并非有意为之，一场误会罢了。”

　　他不愿秋宴闹到彻底撕破脸面，快速转移话题，“琴弦已断，抚琴之事便作罢。来人，上新茶！”

　　场面勉强被稳住，可顾家母女精心布置的这一局，已然全盘落空，反而落了个心思歹毒的名声。

　　顾夫人勉强压下怒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意，却再也不敢继续发难。

　　宴席后半段，顾家母女沉默许多，不再主动挑起话端，只是顾夫人偶尔投来的目光，阴冷沉郁，藏着不甘。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沈知妤要随沈家长辈送客，隔着往来人群，她与苏念卿遥遥对视一眼。苏念卿极轻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待宾客散去，暮色已经漫过沈府的飞檐。

　　沈知妤留在府中，脚步踏上回廊，晚风穿过廊柱，凉意漫上来。

　　顾家今日受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一次只是宴席上的试探刁难，下一次，对方一定会布下更凶险的圈套。

　　暗处的风暴，才刚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