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遇新风》月栖阑

40、 风痕初露，旧浪重来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别院灯火温软如昼。

　　木窗紧闭，隔去了满城秋风萧瑟，一室静谧安稳，只余彼此交叠的呼吸，轻缓温柔。

　　十指紧扣的温度久久未散。

　　方才剖白心意、温柔相吻过后，两人都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静静并肩静坐。沈知妤靠在软榻软垫之上，肩头微松，卸下了连日来所有的紧绷与思虑。

　　从前步步谨慎、事事克制，心像被层层冷纱裹住，不敢动、不敢念。可今夜心意落地，尘埃落定，才知心安二字，从来不在独处清净，只在身侧之人。

　　苏念卿坐在她身侧，掌心牢牢扣着她的手，温热的触感相缠，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眼底是掩不住的缱绻温柔。

　　乱世浮沉，人心诡诈，她们躲得过风雨暗算，却终究躲不过俗世羁绊、家族牵绊。

　　温柔是真，可潜藏的风浪，亦是真。

　　“再过几日，便是沈家秋宴。”

　　良久，苏念卿率先开口，嗓音轻缓，打破了一室安然。

　　这话一出，温柔缱绻的氛围里，悄然渗入一丝沉敛的凝重。

　　沈知妤眸色微动，轻轻抬眸：“我还当，今年会免去。”

　　往年每至入秋，沈家必设家宴，宴请城中世家亲眷、往来世交。看似寻常欢聚，实则是各方势力攀附打探、暗流交锋的场合。

　　先前接连数次风波动荡，她本以为家族会暂缓宴席，避开风头。

　　“局势稍定，旁人只会当沈家意欲稳住根基，断不会轻易免宴。”苏念卿低声道，“越是风波暂歇，越要露面示人，以示安稳。”

　　沈知妤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清明。

　　安稳是做给外人看的。

　　而内里的算计与试探，从来未曾停歇。

　　“顾家的人，必定会来。”沈知妤轻声一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自此前数次暗中较量，顾家早已将她们视作眼中钉。碍于前段时间风波未定，对方暂且按兵不动，可一旦有公开场合相聚，便是他们伺机而动、刻意挑事的最好时机。

　　苏念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眸色沉了几分：“不止顾家。”

　　“你近日留在别院，与我往来过密，已然惹人闲话。”

　　这话温和，却句句戳中要害。

　　半月时间，风波平息后，沈知妤甚少归府，多半时日都留在此处别院，与苏念卿朝夕相处。从前二人是世交知己，往来亲密无人多疑。可如今她们心境早已不同，眼底藏着瞒不住的情意，举止间的温柔亲近，早已超出普通知己的分寸。

　　有心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察觉端倪。

　　“家里已经有人递话了？”沈知妤问道。

　　“方才府中来人传信，沈夫人特意叮嘱，让你明日归府小住几日，备宴待客。”苏念卿如实告知，“言语温和，实则是让你回去，受人管束，避人耳目。”

　　沈知妤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冷意。

　　她素来聪慧通透，如何不懂其中深意。

　　沈家人早已察觉她与苏念卿的相处过于亲密，心生疑虑，借着秋宴为由，召她归府，一是约束言行，杜绝流言滋生；二是刻意疏远她与苏念卿，斩断这份日渐深厚的羁绊。

　　世家最重体面规矩，最忌逾矩私情。

　　一旦这份隐秘心意被彻底摆上台面，于沈、苏两家而言，皆是丑闻祸端。

　　“怕我失了分寸，坏了沈家名声？”沈知妤轻声自嘲。

　　“是，也不全是。”

　　苏念卿微微收紧相扣的手，目光认真看着她：“更多的是，有人借题发挥，暗中推波，想要借家族之手，拆开你我。”

　　顾家蛰伏多日，从未放弃打压两家势力。

　　比起明刀明枪的对峙，借世俗规矩、家族礼教来拆分她们，才是最阴毒、最无解的算计。

　　世人不惧朝堂风波、俗世纷争，却会死死困在礼教规矩、人言流言之中。

　　沈知妤沉默片刻，眼底温柔尽数敛去，恢复了素来的冷静沉静：“我明日便回府。”

　　苏念卿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担忧：“回去之后，需万事谨慎。府中耳目众多，言行皆会被人拿捏。”

　　“我知晓。”

　　沈知妤抬眸望她，眼神坚定澄澈，“我会谨慎分寸，稳住局面。但我不会避你，更不会与你生分。”

　　心意已定，便无回头之理。

　　纵有家族施压，流言缠身，前路荆棘，她亦不会松开握着她的手。

　　苏念卿心头一暖，所有顾虑稍稍安放。

　　她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温柔郑重，似是无声许诺。

　　“我等你。”

　　“无论府中风雨如何，我都在城外别院，等你归来。”

　　夜色渐深，屋内温存未散，屋外暗流已然汹涌。

　　一夜安稳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老城。

　　沈府的马车早早停在别院门外，侍从躬身等候，态度恭谨，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架势。

　　沈知妤换了一身规整素雅的衣裙，褪去了昨夜的温柔慵懒，重回世家小姐的端庄清冷。

　　临行前，苏念卿送她至院门口。

　　晨风吹起两人衣袂，轻轻相拂。

　　四下无人，苏念卿低声叮嘱：“秋宴之上，顾家必定设局，你不必逞强，但凡有分毫为难，即刻传信于我。”

　　“好。”沈知妤点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你也万事小心，顾家目标不止于我，亦会暗中盯你。”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

　　风波从不是终结，只是短暂蛰伏。

　　昨夜温情是绝境里偷来的安稳，今日起，旧浪重来，棋局重启。

　　沈知妤抬步踏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两相望的目光。

　　马蹄轻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朝着繁华喧嚣、亦是牢笼算计的沈府而去。

　　薄雾漫漫，前路浮沉。

　　藏在安稳表象下的阴谋算计，终于借着一场盛大秋宴，缓缓掀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