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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帝道之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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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道之要,在于顺。”卫鞅面不改色接着说,“顺天时,顺民心。献公一生东征,志在河西,其志可嘉。然逆势而动,劳民伤财,少梁一战虽胜,献公也……”
那根手指,停住了。
殿里的空气,似乎更冷。
卫鞅没有再往下说。
秦公仍然闭着眼睛。
河西。先君。
逆鳞在这里。
◇
过了一会儿,嬴渠梁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看卫鞅,只是低头看着手底下那片被墨线切开的地。
“先生说尧舜。寡人问一句:尧舜的时候,天下有魏国么?”
卫鞅不答。
“尧舜垂衣裳,是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尧,一个舜。如今天下七个国君,个个都想别人先垂下衣裳。”
“寡人与民休息,魏人肯陪寡人一起休息么?”
“魏国的长城就修在洛水边上。寡人休养三年,三年后,魏人的长城,就修到栎阳城下了。”
“君上所言……”
“寡人还没说完。”
不重,却不容打断。
“先生说轻徭薄赋。秦国府库今冬的存粮,只够边军吃到正月。再薄,边军就要饿着肚子守关。”
“先生走了八千里,想必也看到了,秦民穷。秦国,更穷。”
他把帛图往卫鞅面前推了推。
“还有一句。先生这番话,若是在甘龙上大夫面前说,上大夫一定引先生为知己。”
“先生可知为何?”
卫鞅沉默。
“因为帝道,什么都不用变。”
“什么都不变。爵位还是那些人的爵位,封地还是那些人的封地。”
“百姓照样饿死。只是饿死得慢一些,还要感念国君仁德。”
◇
卫鞅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他知道秦国的病在哪里。卫鞅想,不只在魏,也在朝堂。
他是故意的,嬴渠梁想,他说的每一句帝道,都在等寡人驳。
“君上驳得在理。卫鞅斗胆问一句:帝道不行,君上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该寡人问先生。”
他站了起来。
个子很高。站在窄小的偏殿里,几乎要碰到梁上垂下来的灯架。
“先生远来辛苦,回去歇着吧。”
他转向景监,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大得殿外的侍者、甲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内侍,你荐的这位先生,说的是尧舜。是个妄人。”
“老臣失察。”
卫鞅面不改色,起身下拜,退到殿门。
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句。
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说的,自己信么?”
卫鞅没有回头,也压低了声音。
“君上方才睡着,是真困了么?”
身后没有回答。
可卫鞅分明听见了。
很短,很轻,一声被强压下去的笑。
◇
回驿馆的车上,景监一路铁青着脸。
“公子要见三次,老夫应了。可第一次,公子就触了君上的逆鳞!先君的事,在君上面前,连公子虔都不敢提!”
“大人息怒。”卫鞅靠在车壁上,神情却有几分愉快,“不碰一下,怎么知道鳞长在哪里?”
“君上说你是妄人!”
“君上若真觉得我是妄人,打发出宫就是了。”卫鞅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栎阳城,“何必说得那么大声?”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我听的。”
“是说给甘龙上大夫听的。”
“三日之内,”卫鞅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君上还会召卫鞅。”
◇
偏殿里,炭盆快熄了。
侍者进来添炭,见君上还坐在案几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嬴渠梁低头看着那幅帛图。
方才那个人坐过的地方,諼草的香气还没有散尽。淡淡的,若有若无。
“尧舜。”他自言自语,嗤笑了一声。
一个两年走了八千里的人,会信尧舜?
他拿起帛图,对着窗口的光细看。陇西那几处“可屯田”的小字,清秀圆润。跟图上别处工整的描摹,不是一个人的手笔。
是那个人自己的字。
圆润里藏着锋。
门外传来脚步声。景监去而复返。
“君上,老臣荐人不当……”
“景叔。”嬴渠梁没有抬头,“三日后,再召他来。”
三日。跟那小子说的,一日不差。
“怎么?”嬴渠梁抬起眼睛。
“……老臣遵命。”
景监退出殿外,站在廊下,被冷风一吹,背上发凉。
一个装睡,一个装傻。
他伺候了五代国君。今天,竟有些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