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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道之说(一) ...

  •    腊月初三,栎阳又落了一场薄雪。

      卯时刚过,景监的车停在驿馆门口。

      卫鞅一身崭新白绵,葱绿束腰,腰间佩剑。

      景监看了一眼,“入宫,不得佩剑。”

      卫鞅解下剑,递给侍从。

      车走了一刻,到了宫门。

      ◇

      说是宫,不过几进夯土高台,台上起着木头大殿。

      大梁城的新宫自不必说,就算是安邑老魏宫,也是玉阶,铜兽,雕梁。而这里几乎没有像样的装潢。

      宫门两边的甲士,倒是个个高大,黑甲黑盔,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眉毛上结着霜。

      宫穷,兵不弱。这是卫鞅的第一印象。

      ◇

      穿过前殿,迎面走来几个老臣。

      为首的一个,须发泛白,宽袍大袖。

      景监侧身让到一边,“上大夫。”

      甘龙点了点头,目光从卫鞅身上扫过去。

      “大内侍又给君上找来了什么高士?”

      “姬卫人,卫鞅。”

      甘龙身后一个中年人冷笑了一声,“求贤令一下,天下吃不上饭的,都往栎阳跑。”

      “杜挚。”甘龙淡淡道,“不得无礼。”

      卫鞅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笑了一声。

      “笑什么?”景监问。

      “我原以为,秦人似驴,只会尥蹶子。原来也有会用鼻孔看人的。”

      景监瞥了他一眼。

      “进了殿,这张嘴收着些。”

      “君上不喜?”

      景监停下脚步,

      “君上喜欢人说真话,可未必喜欢真话。”

      卫鞅拱了拱手。

      “谢大人。”

      这句,值得一块垂棘碧玉。

      ◇

      偏殿里,炭盆烧得不旺。

      二十二岁的嬴渠梁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佩着一枚虎头铜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幅帛图,他已看了一个早上。

      图是景监三天前送进来的。

      秦国的山川,河道,关隘,城邑,里聚,一一标着。陇西几个戎人部落的冬夏牧场,都画得清清楚楚。有几处他自己都没去过的山谷,图上注着小字:此处可屯田。此处水咸,不宜耕。此处有盐。

      政事堂上那幅图,是先君在位时画的,相关官吏画了整整六年。

      这一幅,只用了两年。

      若这个人是魏国的细作,那这幅图的另一份,此刻大约正摆在魏侯的案头。

      若不是——

      嬴渠梁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图上的河西。

      那里被一条墨线隔开。墨线以东,是魏国修的长城。

      “君上,大内侍到了。”

      “进来。”

      ◇

      卫鞅随景监进殿,下拜。

      “卫人卫鞅,拜见君上。”

      “先生请起。”

      声音比他想的年轻,也比他想的沉。

      卫鞅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秦公的脸,是那双放在帛图上的手。

      骨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茧。左手背上,有一道淡白的旧疤。

      这不是一双长在深宫里的手。

      再往上看。秦公年纪应该和景玉差不多。皮肤是秦人的黑,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像是从小就习惯把话咽回去。

      一双眼睛,亮!

      腰间的虎头铜牌上,虎眼是两颗黑玉。

      ◇

      嬴渠梁也在看他。

      景叔说,是个士子。

      眼前这个人,身量修长,在秦地晒了两年,还是比秦人白了三分,眉目俊秀得有些过了头。

      他坐下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諼草。

      “这幅图,是先生画的?”

      “是。”

      “走了多少里?”

      “东西往返三次,南北两次。八千余里。”

      “八千里。”嬴渠梁点了点头,“先生可知,若这幅图献给魏侯,魏侯会赏先生多少金?”

      殿里落针可闻。

      景监垂着眼。

      卫鞅笑了,颊边两个酒窝浅浅一现。

      “一金不赏。”

      “为何?”

      “魏侯只识珠宝,不识地图。在魏侯眼里,秦地贫瘠,不值得画。”

      “若是魏国的大将军庞涓,倒识得这幅图的价钱。可魏侯,未必全信他。”

      嬴渠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有脾气,会忍。卫鞅想,好。

      “先生远道入秦,”嬴渠梁把帛图往旁边推了推,“何以教寡人?”

      ◇

      卫鞅正襟危坐。

      “卫鞅以为,治国之道,上者,帝道。”

      “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不夺民时,不劳民力,轻徭薄赋,德被四方,远人自来。不战,而天下服。”

      嬴渠梁没有说话。

      “秦自献公即位,东出与魏争锋,大战四次,小战不计其数。石门一役,斩首六万,天子赐黼黻。”

      “可卫鞅走遍秦地,看见的是:陇西十室三空,渭北荒草过人。壮丁死在河西,老弱饿死在乡里。一户五口,能活到开春的,不过三口。”

      “秦民疲矣。”

      “何况斩首六万,自损五万。此时再征兵东出,是驱一头病驴拉重车。车没到,驴先倒了。”

      “帝道,先养民。民富而国富,国富而德可以服人。”

      “尧舜不以兵服天下。君上,何必以兵服魏?”

      说到这里,卫鞅抬眼看秦公。

      秦公的眼睛,半阖着。

      身子微微往一边斜,一只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帛图上。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他连眼皮都没动。

      景监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秦公没有反应。

      才一炷香,就睡着了?

      卫鞅正要再说,目光落在那只搭在帛图上的手上。

      那只手的食指,正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敲在河西。

      卫鞅的心,跳快了半拍。

      装的。

      我在试你,你也在试我。你装睡,是想看我急不急,慌不慌,会不会马上改口,说些你爱听的?

      那我偏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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