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贼作妻》椒盐苏打

55、第 55 章 冯

　　冯确从身后走过来，看了眼孟媱，又看着面前哭在一起的两人，眸光暗了暗，道：“哭傻了都，别一会晕过去了。”

　　沈昀偏头看向他，唇角扯出一丝弧度，低声道：“谢谢你照顾姮儿和月娘，算我欠你的。”

　　冯确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

　　沈昀抬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沈姮脸上的泪水擦掉。这半大的小孩跟个水桶似的，眼泪流个没完，想到她小小的一个身影，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和委屈，沈昀心头又是一阵钝痛。耐心地安抚了一阵，沈姮总算止住了哭声，吸着红彤彤的小鼻子，给沈昀展示她手指上夹到的伤口。沈昀温柔地给她吹了吹气，又哄了好一会，她这才满意。又过了好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沈姮小嘴一扁，又哭了出来，抽泣着道：“爹爹，娘亲没有了，姮儿没有娘亲了。”

　　沈昀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哽咽，道：“姮儿不怕，爹爹在呢。”

　　沈姮对他这话听得不甚满意，一把将他推开，哭着道：“可我想要娘亲。”

　　沈昀表情微顿，双眸泛红，突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娘亲就在旁边，可又想起冯确方才所说，月娘自恢复记忆便对沈姮多有冷落，加上当年沈姮出生时，她便对这个女儿漠视不理，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想来她仍旧无法完全接受。于面前的孟媱而言，定是不愿认这个女儿的，于沈姮而言，或许也只认月娘为她的母亲。思及此，沈昀心头骤然一痛，喉咙一阵酸涩，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姮缠着他，看他半天不说话，哭声愈发大了，一抽一抽地断断续续道：“我要娘亲，爹爹你把娘亲给我找回来，我要娘亲，我就要娘亲……”

　　沈昀每听她说一个字，心中的痛楚便又加了一分，却也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安慰，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一旁的孟媱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不由得一阵烦躁，眸光一冷，熟练地从身旁侍卫那抽出一把刀，“铮”地一声，寒光乍现，细碎的金属颤音萦绕耳边。

　　沈姮急忙从沈昀怀中抬起头，望见孟媱神色冷淡地站在那，手中的刀闪着锐利的锋芒，她瞳孔一缩，小脸充满惊惧，一边慌乱地推着沈昀，一边抖着声音哭喊道：“爹爹快跑，她要杀你了！爹爹快跑……”

　　沈昀怔住，感受着身后之人散发出的阵阵寒意，他脸色暗了暗，缓缓地揉了揉沈姮的头发，声音低哑道：“冯大人，劳烦您替我看一下姮儿。”

　　闻言，冯确连忙过来将沈姮抱走。

　　沈姮扒着冯确的手臂，双眸蓄满泪水，望向沈昀，只一昧地重复哭喊道：“爹爹，你快走，你快走，爹爹，你快走……”

　　沈昀攥紧双拳，垂下眼帘，掩去一眸的痛楚和泪意，身子缓缓转过来，双膝一弯跪在孟媱面前，声音沉沉，带着嘶哑，艰涩地开口道：“夫人，是我对不住你。我的确是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从上一世你坠崖失忆，成为月娘开始，我便总觉得她既是你，却又不是你，你们明明有同样的容貌和声音，可我却总觉得那只是一具与你长得相似的躯壳。月娘对我是热情的、温柔的，言听计从的。而你对我是冷淡的、高高在上的、甚至是充满恨意的。你和她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时常感到惶恐，总觉得我带回来的只是一具我亲手打造的傀儡，可同时我又觉得十分幸福，这种矛盾持续到月娘死后，它变成了痛苦。我很早就知道神仙蛊这个东西，但我也并非全信，当时不过是想试一试，没成想竟真的能回到十年前。”

　　说至此，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充满了苦涩。

　　“当我再次看到你时，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幻觉，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即便知道姮儿还在等我，我也不愿意去寻找回去的方法，我甚至欺骗起自己，我只是没找到，而不是不肯回去，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姮儿。当时是我亲手把你抱进棺材，如今又看到活生生的你在面前，我除了感到高兴，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上。直到后来有一日，冯确带着月娘以及姮儿出现在我面前，当时的我很震惊，很无措，很惶恐。我故意装瞎，好不容易和你正常地生活，我以为四年后姮儿便会重新回到我身边，可我没想到，她们没有死。

　　“两个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怎么抉择。当时冯确也没有让你们相认的意思，他只是想让月娘对我感到失望，我很害怕，所以我将他们放走了，因为我害怕你发现，我根本无从解释。可我没想到，冯确他并不甘心，他要让我也不痛快，所以就发生了后来的一切……”

　　停顿一下，他摇头一叹，笑中带泪，续道：“当时那种情况，月娘竟然还会为我辩解，认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而这一点，在你面前，恰恰是我永远也求不来的。我自知愧疚，无颜面对你们，原本想着，只要我活着，幻境还在，你们便能各自安好，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千错万错，或许我的贪心和自私才是最大的错吧。”

　　孟媱将剑尖指在他面前，神色冷淡，语气冷硬道：“不必跟我说这些，无论是她还是我，是现在，还是十年后，杀你的心，从未断过。”

　　沈昀怔怔地看着面前冒着沉沉冷光的利刃，眸中的光芒逐渐熄灭，他垂下眸，低低的嗓音响起，带着嘶哑，道：“好，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你的执念太沉，太重，压得你喘不过气，你从未松懈，即便有了姮儿……”他忽的顿住，声音更为艰涩，“或许一切都是错的……”结束了会更好吧。他闭上双眸，绝望地在想，从他只是口头警告，行动上放任沈行欢开始，他便知道，重来一次，他仍旧无法做到两全，贪恋的情爱享受过了，这灭门之仇……是一刻也未曾放下过的。无论是沈昀还是沈行欢，他们都十分明白这一点。而孟媱亦是如此，在这一点上，他们何其相似，唯有一点不同，他的仇人不是她，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贪恋着她，而最终，他们都走到了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步。

　　“你知道就好。”孟媱冷淡道，说完不待他继续开口，阖上双眸定了定心神，抿紧双唇，手中长刀翻转，银光闪过，一阵劲风泼洒在沈昀白皙俊美的脸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昀闭上双眸，两行泪无声滑落，沉着声急迫地喝道：“冯确，将她的眼睛捂紧了！”

　　话音刚落，刀刃穿透衣裳，破开他的皮肉，刺进了他的心脏。

　　躺在地上的沈行欢蓦地睁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眼底充满了不甘。

　　远处似乎还传来沈姮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分不清是悲痛还是刀刃刺破血肉的痛，沈昀抖着双手抓着锋利的刀身，四处喷溅的鲜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他努力地睁着眸子，朝面前清妍夺目，亭亭玉立的女子微微一笑，双手紧紧攥着刀身，“嗤”地一声，将它往自己的心脏送得更深。

　　挺拔的身子轰然倒下时，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说：“结束了。”分不清是从谁的口中发出，或许是她，是冯确，是其余人，又或者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