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考试间隙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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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考完，陈停云从考场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的脑袋发胀，手心全是汗，笔袋在手里攥得发黏。校门口的人潮像一锅煮开的水，他被人推着往前走，耳朵里全是同学对答案的声音。温时雨在约定的梧桐树下等他，看见他，远远抬起手挥了一下。她的笑在夕阳里有点疲倦，眼睛却是亮的。
“怎么样？”她问。
陈停云说：“正常发挥。”
温时雨松了口气：“我也是。数学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前面都挺顺。”
两人没多停。温奶奶和温时安已经在旧巷南口等着了。温奶奶做了满满一桌菜，说是高考第一天的“补给餐”。糖醋排骨、清蒸鱼、一碟拍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汤。温时安绕着他俩又蹦又跳，嘴里喊“还有两天就解放啦”。陈停云被他按着坐下，扒了两口饭，菜是什么味，他没尝出来。
温奶奶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考一天了，费脑子。”
陈停云“嗯”着，把碗里的饭扒完。
温时安扒着他的胳膊：“停云哥，你作文写的啥？是不是写我了？”
“没写你。”
“那写谁了？”
“写一把伞。”
温时安一脸茫然。温时雨在旁边笑出了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你的饭。”
饭后，他往老屋走。温时雨跟在他身后。
进了门，东屋的灯亮着。周桂兰醒着，靠在床头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床头放着那只旧保温杯，杯盖掀开，晾着半杯温水。
“考得怎么样？”她见他们进来，眼里亮了一下。
陈停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挺好的。”
周桂兰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从小就稳，像你外公。”
陈停云说：“明天考理综。后天英语。”
周桂兰点点头：“不慌。你打小就稳当。外婆不担心。”她说着，眼皮又沉了下去，“你们也别熬太晚。明天还要考。”
“我们这就回去。”陈停云说，“您歇着。”
周桂兰应了一声，手却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拿开。
陈停云低下头，握住外婆的手。那双手已经浮肿了，手背上的血管又青又紫，像埋在皮下的细枝。他用拇指慢慢摩挲，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旧瓷器。外婆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外婆，您今天听了一天戏了？”
“嗯。”周桂兰笑，“戏文里都唱，状元及第。我不求那个。我就求你顺顺当当考完。”
“顺顺当当。”陈停云重复了一遍。
温时雨站在门口，没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床沿那个低头的身影，喉咙紧了紧，又咽回去。她怕自己一进去就红了眼，给这间屋子添乱。
从老屋出来，两人并肩走在旧巷里。夜风微凉，把一天的疲惫吹散了一点。
温时雨说：“陈停云，周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她跟我说，等你考完，她要给你做一碗腌笃鲜。”
陈停云脚步顿了一下：“她还会做腌笃鲜？”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每年冬天都要炖一锅，春笋、咸肉、百叶结，炖得汤色发白。”
陈停云走了几步，低声说：“那得让她教我。以后我做给她吃。”
温时雨没接话。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挽得很紧。旧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很长。
“陈停云，”她走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别什么都自己扛。考不考得上，都没什么。周奶奶那边，还有我，还有温奶奶。”
陈停云“嗯”了一声，没转头。他的步子却慢了下来，跟她并排。
回到杂货铺，陈停云刚把笔袋倒出来理第二天的准考证，电话响了。
是温奶奶。声音压得很低，却发着抖：“停云，你外婆……又咳了。这一口带血。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快过来。”
陈停云的手停在半空。准考证从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他没捡。
他跑到巷口时，救护车已经停在老屋外。红蓝的灯转着，把青石板照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温时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两人跟着担架一路小跑，担架上的外婆盖着薄被，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到了医院，沈医生等在住院部。周桂兰被推进抢救室。温奶奶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脸色灰白，双手攥着围裙角。看见他们，她站起来，哑着嗓子说：“后半夜里突然说胸口闷，翻了个身，就咳了一口血。我们不敢等，直接叫了车。”
陈停云站在抢救室门前，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冷白的光，偶尔有护士进出，门一开一合，里头仪器的声音漏出来，像冰冷的雨点打在地上。温时雨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冰凉。
走廊的长椅上，温奶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温时雨肩上。温时雨摇摇头，又给温奶奶披回去。两个女人推让了两下，最后温奶奶把衣服叠好，盖在陈停云膝头。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走。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沈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他朝他们点点头：“暂时稳住了。出血点止住了。但她的心肺功能已经很弱。”他顿了顿，“你们要随时做好准备。”
陈停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温时雨端着粥进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放轻脚步：“周奶奶，我熬了小米粥，您喝两口？”
周桂兰摇摇头，眼睛半睁着：“吃不下。留着给停云。”
“他喝。”温时雨说，“您也得喝。医生说，好好吃饭，才有力气。”
周桂兰看着她，又看看床沿的陈停云，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倒像一对小两口。”
温时雨的脸腾地红了。陈停云低头端起那碗粥，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到外婆嘴边：“外婆，您先喝。您喝了，我就喝。”
周桂兰拗不过，就着勺抿了两口。病房里静下来。晨光从百叶窗切进来，在三个人身上一道一道地落。
“停云，”周桂兰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你爸……你妈，他们知道不？”
陈停云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他说。
周桂兰没再问。她闭上眼，嘴角动了动，像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出了病房，温奶奶把陈停云拉到楼梯间。她从兜里掏出他的准考证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塞进他手里。
“今天还有理综。”温奶奶说，“你去考。这儿我守着，时雨也在。你外婆要是醒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陈停云低头看着手心那张准考证。纸被温奶奶焐得温热。他没动。
“孩子。”温奶奶的声音低下去，“你外婆这大半年，就盼着你把这几场考完。你要是缺考，她那边——”
她没说完。陈停云把准考证攥紧，指节发白。走廊尽头，天边那点白正在一点点亮开。
“去吧。”温奶奶又说，“你外婆这边，我守着。她要是醒了问起你，我就说，我们停云去考了，考得比谁都稳。”
陈停云低下头，看着手心那张被焐得温热的准考证。很久，他“嗯”了一声，把准考证揣进兜里，转身往考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温奶奶还站在楼梯口，朝他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迟迟不肯离窝的鸟。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考试间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