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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雨巷那一把伞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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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渐密了,打在槐树叶上,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碎石子。
陈停云从石凳上站起来。他比温时雨高出大半个头,起身的瞬间,影子一般遮住了半边漏下来的天光。温时雨往后退了半步,脚尖踩进一汪积水里,溅起几滴水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
“今天。”
他的声音有点哑。温时雨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脚边的行李袋,又移回他的眼睛。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哦”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老槐树的树干。雨水顺着叶缝滴下来,滴在陈停云的肩膀上,滑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你淋湿了。”陈停云说。
温时雨低头看看自己,白色裙摆已经湿透,贴在小腿上,头发一缕一缕垂在颊边。她抬手拨了拨:“刚去巷口旧书店还书,回来就下雨了。”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用一只胳膊护着,书脊被雨打湿了一角。
雨越下越大,老槐树虽密,也挡不住这般倾泻。温时雨打了个寒颤。陈停云转身走到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前,伸手一推,门竟开了。他回头看她:“进来避一下。”
温时雨犹豫了一瞬,抱着书小跑过去。
老屋的门槛很高,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屋里光线昏暗,浮着旧木头和樟脑的味道。陈停云站在门边,让她先进。
她跨过门槛,站在堂屋里。这屋子她来过,上一次是很多年前,跟着奶奶来给周桂兰送一包笋干。如今再看,陈设几乎没变:老八仙桌还在,靠墙的斗柜上摆着一台老式座钟,指针早不走了。缝纫机就在窗边,盖着一块灰蓝色的布。
陈停云关上门,从墙角拿起一块干布递给她。温时雨接过来擦头发,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他走到缝纫机旁,掀开那块灰蓝色的布,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盖回去。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她问。
“嗯。以后都住这里。”
“那城东那边……”
“不回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温时雨没有追问,把干布叠好,放在桌角。
外面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天光暗下来。陈停云拉了一下灯绳,天花板上的灯泡亮了,昏黄的,照得满屋子暖融融。温时雨这才看清他的脸:比小时候轮廓更分明,眉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极淡的疤。
她想起什么,目光闪了一下:“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雨。”
陈停云转过头看她。
“那时候我才六七岁。有一天下暴雨,我在巷口躲雨,蹲在屋檐下哭。”温时雨看着他的背影,“有个小哥哥路过,把伞留给了我。”
她嘴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我一直记得那把伞。深蓝色的,伞骨有一根是坏的。”
陈停云的喉结动了动。他转过身去,声音低低的:“那天我淋了一路雨,回家被外婆说了一顿。”
温时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的是你啊。”
陈停云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雨声在门外连成一片。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温时雨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少年和当年那个留下伞跑开的男孩一样,依旧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那天的伞。”温时雨说,“我后来想还给你,一直没再见到你。我把它收在我家柜子里了,等雨停了,我拿给你。”
陈停云看着她,没说话。那把伞他自己都快忘了。只记得外婆后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家里就那一把好伞,他说丢了。外婆又用坏伞骨修了修,继续用。
原来这么多年,那把伞一直在她那里。
“好。”他说。
雨渐渐小了。温时雨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天:“我得回去,不然奶奶要担心。”她抱着书迈出门槛,又回头,“你吃饭了没?巷口陈伯的馄饨摊还开着。”
陈停云摇头:“不了,还要收拾屋子。”
她转身走进细雨里,白色裙摆在风里摆着。陈停云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小卖部旁边的拐角,才退回屋里,关上门。
他蹲下,打开行李袋,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那台缝纫机停在窗边,针线筐里还有几个旧线团。他拿起一个线团放在手心,线受了潮,颜色也褪了。
“外婆,我回来了。”
温时雨回到杂货铺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灰。她噔噔跑上阁楼,在墙角的纸箱里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抽出那把伞。
伞面褪了色,原本的深蓝变成灰蓝。伞骨确实坏了一根,用细铁丝绑过。她把伞撑开,在狭小的阁楼里转了一圈。伞面完好,只是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把伞收好,抱在怀里,下了阁楼。
第二天是周一。温时雨早早起床去往旧巷中学。学校离旧巷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她背着书包出门时,天已经放晴,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路过巷口,她看见陈停云站在老槐树下,正和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说话。那是巷口修鞋的刘师傅,拍着他的肩膀笑:“回来好!你外婆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陈停云低着头,手指捻着校服下摆。他今天穿了旧巷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洗得发旧,却很干净。
他像感应到了,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温时雨立刻别开视线,加快步子,心跳得很快。
走到学校门口,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拍她的肩:“时雨,你今天怎么走那么快?”
是许念念。她们从小学起就是最好的朋友。许念念搂住她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咱们年级要转来一个男生,城东那边来的,成绩特别好。我表姐在教导处当科代表,亲眼看到的转学材料。”
温时雨心里一跳:“你听谁说的?”
“就是我表姐啊。”许念念眨眨眼,“你说要是分到咱们班,那可有意思了。”
温时雨低下头,只“嗯”了一声,指尖掐着书包带。
许念念又凑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知道点什么?你脸红了。”
“没有。”温时雨推开她的脸,“太阳晒的。”
上课铃响了。两人走进教学楼,在二楼拐角分开。温时雨刚在高二(三)班坐下,班主任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陈停云,从城东一中转来的。”
陈停云站在讲台旁,校服洗得发白,书包单肩挎着。他的目光扫过教室,不偏不倚地落在温时雨身上。温时雨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一角。
“大家好,我叫陈停云。”他说。
许念念坐在温时雨后面,用笔戳了戳她的背,压低声音:“我天,这不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
温时雨没理她。
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空位:“你坐那里吧。”
陈停云点头走下去。经过温时雨身边时,衣摆带起一阵很淡的皂香。温时雨屏着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念念在后面小声说:“他比我想象的好看。”
温时雨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而走廊另一头,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楼梯扶手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目光从陈停云身上移到温时雨泛红的耳尖,又收回来,攥紧了扶手上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