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病房里的课桌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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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兰开始做化疗。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巾上、领口上，都是灰白色的发丝。头几次做完，她回到病房就昏睡，醒过来才有精神说话。温时雨从家里带了一顶灰绒帽来，让外婆戴着挡风。外婆戴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笑着说：“丑是丑了点，暖和。”
人瘦得更快了，脸颊陷下去，脸色像旧报纸。温时雨每天放学后都去，把当天的笔记抄一份带给陈停云。她用三种颜色的笔：黑的记正文，蓝的标重点，红的圈错题。陈停云请了晚间自习的假，一周三天在医院陪床。其余时间，他把自己钉在书桌前，刷题到深夜。第二天照常去学校，眼睛里有血丝，脊背却挺得直。
温时雨把他的笔记收过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陈停云课间趴着补觉时，她就悄悄把一盒热牛奶放在他桌角。他醒来看到，也不多问，插上吸管喝了。
牛奶是温的。她算好了时间，从食堂水房用热水温着，放到他刚睡醒的点。
“陈停云，你要是撑不住，就靠着我。”有一天放学路上，温时雨说。
陈停云低头看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能倒。”
温时雨咬了咬嘴唇：“没有人要你永远站着。你偶尔靠一下，不丢人。”
陈停云停下来，偏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清瘦了不少，眼下有青。他一下意识到，她也在跟着熬。她明明可以不用承受这些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边，他伸手替她拨开，动作很轻。
“温时雨。”
“嗯？”
“等外婆好了，我天天给你买热牛奶。”
温时雨先是愣住，然后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桥。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谁要你买牛奶。你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陈停云没笑，只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
温时雨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点点头：“好。那说定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巷子口的灯泡嗡嗡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停云就在病床旁支起小桌板做卷子。他做英语，外婆就在旁边看，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做数学，外婆就数他草稿纸上的格子。有时候他抬头，会发现外婆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病房里其他床的家属，偶尔探头看。一个陪护的大姐跟周桂兰说：“你孙子真用功。”周桂兰就笑得合不拢嘴：“他从小就爱念书。”
“你在病房多坐一会儿，”外婆说，“外婆就少疼一会儿。”
二模在三月中旬。
旧巷二中的高三生像被抽紧的弦，一个个面色紧绷地走进考场。考场挂着钟，分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窗外的玉兰花刚开，白花花的一片。陈停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他看起来比谁都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答题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和外婆手背上青紫色的针眼。
数学卷子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公式、推导、演算，他把全部注意力锁在眼前这张纸上。两个小时后，他放下笔。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完了。整个人像被从深海里拖上来，浑身湿透。
温时雨从考场出来，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怎么样？难不难？”
“还好。”
温时雨松了口气：“我考得一般。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那是压轴题，不做也不影响大局。”
“你这算安慰我吗？”
陈停云点头。
分数出来那天，陈停云考了年级第二，数学满分。温时雨年级四十三名，英语几乎满分。班主任李老师把陈停云叫到办公室，本想表扬几句，可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明显消瘦的轮廓，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叹气。
办公桌上堆着摞成山的卷子。李老师给他倒了杯水，推过来，又像是想起什么，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凉了，别喝了。”
“陈停云，你家里的事，老师听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学校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老师。我没事。”
李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少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也知道那层硬壳底下藏着什么。他只是希望他别把自己压垮。
二模结束后，陈停云照例去了医院，带了一袋外婆爱吃的橘子。周桂兰靠在床头，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停云，你考试的时候，别老想着我。你越想着我，我越不安生。”
陈停云手上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没有。”
周桂兰看着他，目光洞明：“外婆活了几十年，你这点心思还看不出来？你答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我？”
陈停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做完才想的。”
周桂兰笑了，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那就好。你专心做题，外婆专心养病。咱们各忙各的，等都好起来，再一起高兴。”
那个周六，温时雨在医院陪床，在周桂兰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本子。
是那种老式软面抄，红色塑料皮，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温时雨本不打算看，可拿起来时，本子自己翻开了。里面是一些简短的句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费了很大劲才写下的。她一页一页翻着，越翻，手指越凉。
“3月5日，头晕。想到停云以后当老师的样子，心里高兴。”
“3月7日，时雨又来了，带了莲藕汤。这丫头心细，把藕切得小小的。我要是真有福气，能看着她进陈家。”
“3月12日，又吐了。没让停云看见。他进来前我擦了嘴。不能让他知道。”
温时雨捧着本子，手指发抖。那些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心口。她扭头看向病床。老人睡着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轻而急促。眉头皱着，像连梦里都在忍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陈停云正从热水房出来，手里提着暖瓶。看见她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
温时雨摇头。她怕一开口，自己会停不下来。
陈停云把暖瓶放下，走过来，没问第二遍。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过了很久，温时雨才哑声说：“你外婆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陈停云没有说话。他知道。外婆什么都知道，可他也只能装。他们都在装，装给彼此看，假装一切都还有希望。
那天晚上，温时雨回到杂货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本子上那行“不能让他知道”，一下明白：这个家里真正懂事的，不止陈停云一个。周奶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护着孙子最后的体面。
她打开自己的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周奶奶在病房里记着停云将来当老师的样子。我也记着。我们都要替他记住，他值得所有的好。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压在本子旁边。台灯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那一页纸。她在那点光里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关灯。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春雨，细细密密，敲着瓦。
第二天清早，雨还没停。陈停云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撑浅蓝小伞的女孩站在老槐树下，校服裙摆湿了半截，正踮着脚往巷子里望。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病房里的课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