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胡涉溪

25、捅一刀 过早的寒冬

　　非是寻常修士切磋比武，一方倚仗在身一方怒气难消，论修为这邪修远不及狐狸，可偏有罗盘作怪，每打出的攻击都会被邪门术法弥散，鼠辈躲藏本领高超，气得狐狸真起了杀心。

　　杀心起，威压释，威压如铁如锁穿透修士身躯。

　　与生俱来对威吓的恐惧尚未随修行消减殆尽，这邪修心头一颤，眼中仿佛见有九尾巨妖向他张开锋利刃爪，刹那间预见自己成为一具无首尸身。

　　巨大的恐惧充斥他，恐惧让人变得懦弱让他不由后退，却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催动他所有神思，他想起了自己来这的原因，面前这妖不比瞎子弱可他仍愿一试，决不肯功亏一篑。

　　故技重施，吹来的带有无可匹敌之力的掌风迎面，邪修稳住心神再次驱动罗盘吞天地，天地骤然失色，只残留罗盘转动时迸出的诡异青光。

　　罗盘饱食，以短若世间不存在的时间刻度带着驱使它的人原地消失。

　　风漆漆，片叶不沾身。

　　狐狸猛然收回掌风，残余的灵力夹杂怒气冲向四周，砸出连片坑槽。

　　“前辈——”近处传来意游惊呼声，混杂一点失语的骂声。

　　他立刻跃下窗台要寻意游，由他一尾所化此时本该守在意游身边的六哥却突然化作一道灵光重回他体内，六哥重伤连带反噬他本身，猛吐出一口血，血淋在红衣上辨不出真假。

　　落下地，过人的嗅觉嗅出意游的气息痕迹，可这里只剩下一把失了剑鞘的剑，残垣断壁静悄悄伫立。

　　盲眼修士突然发难，以只能看见残影的速度重伤六哥，而后一旋身攥住意游手腕将她手中剑打落，挟持住她的双手把她掳走，一踮脚飞快追上逃跑的人。

　　一个好诱饵，能引来大妖帮忙的人质。

　　靠近才知这诱饵竟是个凡人，既无灵根也无仙骨，不是扶汤的凡人，是更为脆弱的下界凡人。

　　这凡人倒胆大，除开开始那声刺耳的“前辈”和破音嘟囔，被他抢走后一直一声不吭，没有求饶没有痛哭流涕，转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熟悉的眩晕感让意游难受非常，她紧咬唇，这个蒙眼邪修一路用法术腾空缩地赶路，深一脚浅一脚就没一刻踩到实处的感觉。

　　周围拔地而起围成一圈的金光照亮黑夜中的城邦，金光范围之大可将整个涂因关囊括进去，而这邪修正带着她往金光最盛的方向去。

　　呆愣瞧着，风刮过脸庞，这是什么？是阵法？

　　想到被打伤的六哥，意游忐忑不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一个无辜的凡人抓她又能干什么。

　　可恶。

　　可恶！

　　刚才被他发难打断，她必须要再想个办法抽出剑符。

　　越逼近金光，眩晕感越强，并且隐隐有反胃的感觉，这四周几乎都是灵气，浓郁到几乎所有地方的灵气都被赶到这一逼仄处。

　　盲眼修士轻啧，松开抓着她的一只手，掐诀施法唤出一道屏障包裹两人，身上灵力泄露速度减慢不少，他放出神识，察觉到后面大妖已经跟上且一路都在破坏这阵法。

　　极消耗力气的方法，盲眼修士猜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个凡人，凡人可不能吸纳灵气。眼上缠布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这凡人已经吃不消，挣扎的力气都小了。

　　心无波动的邪修继续向前，不料怀中凡人突然扭过身，把头特意调转到他的正身前，蓄足力气一呕。

　　他眉头不皱，只是颇嫌弃地放开她，立刻施了个净水诀除去脏物，找到机会的凡人手一动，拔出匕首朝他腰侧一捅，被他拦住。

　　左手被禁锢，握住匕首的手却依旧稳当，意游大言不惭与他面对面说：“敢动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修士蒙着眼，眼上眉弓一挑带动蒙眼黑布，“哦？”

　　憋着气用力把匕首往下压，锋利的尖端马上就要刺穿他胸口上的衣料。她突然又不说话，盲眼修士兴致缺缺，修长手指攀上她的虎口将匕首调转方向对着她自己。

　　寒光剜目。

　　伴着一道灵光同时映入眼帘，脑中回想起熟悉的身影一遍遍教授她如何使用符箓，匕首是虚晃一招为了掩盖她的小动作，她迅速掷出那张剑符，一张薄如修士眼中凡人微弱寿数的剑符承载着磅礴剑气，它被呼引前来的剑气翻转撕裂，霎时迸出寒光倾数朝盲眼修士招呼。

　　距离过近，本就轻敌的盲眼修士身上传来动人的布帛血肉撕裂的声响，被几道剑气劈出原地，他从空中下坠，手上不放仍紧抓着她。

　　啊啊啊——

　　心中在咆哮的意游手上不停终于把匕首捅进去，地面越来越近，她像被重绳牵拉坠落的雀鸟，拼命挥动翅膀要逃离，绳子却越拉越紧。又一张符纸掷出，在黑垣集得到的符纸总算有用武之地，在地面要把她砸成肉泥时符纸撕裂，如有实质像盘子一样托起坠落的两人。

　　呼呼，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意游愤愤牵动发僵的手臂握住匕首柄用力一搅，盲眼修士闷哼出声，强支起身体一掌把她打出去。

　　在地上翻滚的意游毫发无伤站起来，又在心里感激过老师后，匕首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罗盘转动，渗人的杀意涌上前，先前客栈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人现在又猛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哈。”意游确信他是个疯子了，这个疯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对着地上躺着的盲眼邪修。

　　“我还以为又哪里来了个元婴，师尊你竟然被一个练气不到的无名小卒伤到了，哈哈哈哈。”疯子张狂笑着，抓住意游把她扔了回去。

　　摔回到原点的意游默默捡回被丢开的匕首，对他们间的关系感到震惊，完蛋！这邪修有帮手，现在是有两个邪修了。

　　意游紧张盯着两人，这疯子邪修直接略过她，绕有兴趣观赏被她打伤的盲眼修士，“这剑气不一般，师尊你很痛苦吧，徒弟我这就送你上路，吞天地就安心交给我。”见瞎子重伤，往日的威严不在恐吓着他，他如今手握罗盘得意至极。

　　再次震惊于他们的关系，这什么，师徒相杀，在凡人间不亚于父子相杀，真好奇是什么仇什么怨。

　　不不不，她不好奇了，放开她！

　　本来躺尸的盲眼修士在他那要弑师的徒弟动手之前，使出一道法术直击徒弟面门拖延时间，随即一把抓住意游的手口中念诀催动她手腕上的两只玉镯，凭空生出一道透明护障护住两人，护障坚硬无比，隔绝了所有攻击。

　　“障月双镯。”

　　疯子修士气极，不信邪动用所有招式朝两人攻去，护障稳固不动分毫。他要再用其它方法时，想到障月双镯也是吸纳灵气从而做到守护这一用途，于是便立刻催动罗盘要把附近的灵气都吸走，分神之际，盲眼修士却一笑。

　　他叹气，“有人来了。”不知是说给不肖弟子听还是说给意游听。

　　意游踹开他挣脱束缚，一抬头，天地异象，庞大无比的狐妖占据半片天空，狐尾张扬跋扈，每条尾巴都带有摄人心魄的诡异恐惧感，每抬一次爪，一处金光就被它踩破消失，而狐狸前辈自己则已经杀到疯子邪修身后。

　　一只不像人的长有尖锐利爪的手穿膛而过，血沾到指甲上一滴一滴落下，惊起地上本就不平静的尘埃。

　　那只血手正面对着意游。

　　鼓跳如雷的心脏抽痛。

　　她险些晕倒过去，不是因为害怕。

　　修士修炼多年体质早脱离凡人，一时的重伤哪怕胸口穿个大洞尚有喘气救命之能力。疯子修士口角流血，他不甘，怒目圆睁盯着面前早该被他杀掉的师尊，他不甘，于是就算燃烧神魂也要再次催动罗盘吞天地。

　　这次罗盘没有带他转移，它飞速转动着，耗费许多心血布下的法阵虽被摧毁到所剩无几，但日复一日积累的力量加上今日所得早就能够助他打开那个入口。

　　隐匿世界！

　　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罗盘转动迸出巨大力量，狐狸动手与他争夺起来，狐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的身心都在意游身上，障月双镯形成的护罩他没法从外进去，强行打破只会让拥有者受伤，持罗盘的邪修目的不简单，而意游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邪修。

　　两个邪修的争端，与他有何干系，却偏扯进无辜的意游。狐狸从来从来没有生过这样的气。

　　气到他威力全开，一招一击速度极快，不止朝邪修身上去，还想把那罗盘也给碾碎。

　　双目遮挡不妨碍他面朝这凡人，盲眼修士抬手给自己疗伤，像是倦了护障外的争斗，毕竟毫无悬念的事，他慢慢，语调奇怪地说：“你的人杀了我的人。”

　　他的好弟子要被杀掉了，不是由他亲手杀掉的他作为师尊多少也要表示一番，要找谁寻仇好呢。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意游嗤笑，匕首握紧对准他，动作谨慎缓慢要从储物袋中再抽出一张符纸，一只手冷不防伸过来按住，把她的手紧紧按在储物袋上，进也难退也难。

　　不是瞎子吗？怎么发现的！

　　可恶。

　　寒光划过，森冷的刀锋抵住邪修脖颈迫使他微抬头，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红痕。

　　“放开。”意游冷声说道。

　　盲眼修士没有放开她，不受她的无力威胁，他只说：“我不会杀你。”

　　两相僵持，一块碎片温和掉进护障，宛如石子投水惊起一滩涟漪，磁石相吸般精准落到意游手腕上，在玉镯上汲取灵气，玉镯颤动灼烧皮肤，意游吃痛本能地缩手，右手却还被压着。

　　这是，那个罗盘的碎片？她使劲甩手，没能把那个碎片甩下去。

　　盲眼修士注意到，这次他少见地皱眉，念诀要把它收回却未料它在外疯耍早忘了他这个最初的主人。

　　贪婪吸食灵气的罗盘碎片不听调遣，直听一声清脆的崩裂声，玉镯破碎，从凡人手上解开，凡人惊讶不已。

　　护障法力骤然大减。

　　地面颤动，那邪修徒弟已是强弩之末，却在感受到空气中涌动的陌生气息时，露出了笑容。

　　此地空间现出扭曲，一道凭空出现的细小裂缝正在慢慢扩大，不是记载里应有的模样，或许正是因强制打开而有另外弊端。它打开的位置也有异，竟偏偏是在，他们底下。

　　邪修徒弟笑容一滞，怎么会在他们脚下！他要过去他要过去！

　　狐狸也察觉到异样，从那护罩里传来的不同气息。

　　“嘶——”

　　罗盘碎片在毁坏掉意游的手镯后，竟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钻进她的手腕，手腕皮肤处鼓起一个小包，钻心的痛从手传遍全身，碎片还在不懈往前钻。

　　意游不知道这个碎片是什么鬼东西，她也想要用刀把皮肤划开取下它，可等这个盲眼修士夺过刀，一脸平静如砍柴劈树就要把刀劈下时，她直接一脚踹到他伤口上把他踢开。

　　他这架势摆明是要把她的手砍下来。

　　不行！

　　这是她的手！

　　她都没同意凭什么要砍。

　　邪修穷追不舍，抓过她的脚把她拉过来，手持不属于自己的匕首咬牙切齿说出两字：“我的。”

　　你的个头！

　　两人缠打起来。

　　也就在这时变故横生，打斗的两人突然感觉身体一顿，原本细小不易被察觉的裂缝顷刻间张开巨口，无形的力量牵拉着两人，把两人往无尽黑洞中拉。

　　护障遭受猛烈攻击再支撑不住，碎成渣屑消散。

　　“还真打开了。”

　　手脚被缠住的意游徒劳挣扎，虽然受伤但身为修士的盲眼邪修此刻倒是安详，他感受到了两道逼进的气息，他的好徒弟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抬起手念诀，始终被徒弟护着的罗盘此刻脱离手心朝他飞来，在罗盘脱离的那一刻，他的徒弟终于倒地，红衣掠影闪来。

　　掷出的扇子打偏罗盘，突然停止剧痛的左手不受控抬高接住了这个残破的罗盘。

　　罗盘随即没入裂缝中，很快，等狐狸赶到时，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入口关闭了。

　　暴怒的狐妖一转头，对上姗姗来迟的白衣仙人。

　　寒冰结阵，靠近北寒之地的涂因关迎来了过早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