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胡涉溪

15、长生邑 月上狐影

　　一梦长生邑。

　　巍峨巨城，藏有万千法相，千人心中有千个长生邑，每途径此城的修士所见第一印象都与传闻中的一梦长生邑截然不同。

　　与之相同，每位修士第一眼所见城镇都不可相重合，无人知晓它真实的样貌。

　　如今通传的一梦长生邑，乃是某位仙人心中的城镇倒影，为修士第二眼所见存在。

　　据传，城中修士入梦便可见真貌，可惜修士罕梦，修士有梦则必有异。

　　因这传奇色彩，往来多少修道之人。素日繁华热闹的城中心今日气氛却有不同，修士健硕，不畏寒也不畏热，寻常气候根本无需多心，可今日，竟有不少人觉得遍体生寒，如刀刺骨，修为低下者甚而晕厥。

　　威压弥漫在城中心。

　　素灵主人掐着长生邑城主的脖子，脸上愠怒，寒冰爆起刺穿城主手脚将他固定在墙柱，鲜血流淌，淌在地上和其余倒地修士血脉相融。

　　寒冰结千里，覆盖住城主府里外，惟有几人不受影响。

　　“求我办事，就拿出诚意来，谁让你动她的？”素灵主人收紧手中力度。

　　长生邑城主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只是把素灵主人身边那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弄走，就遭来此般祸害。

　　他面部青紫，喉咙发出残破的声音，眼眶凹陷透过面前拿捏他命门的素灵主人朝那位哀求求救。

　　“她在哪？”素灵主人没回头，声音隐忍怒火，冰怒两重，质问屋中其余人。

　　始终岿然不动坐着的青衣修士叹气开口：“她无事，只是被送到了黑垣集。”

　　“打开黑垣集入口。”素灵主人松手转身，一扬手，长生邑城主被他如丢烂泥般丢到青衣修士脚下。

　　还剩一口气，青衣修士立马为长生邑城主点穴止血，再喂他一颗丹药。

　　青衣修士看向怒形于色的素灵主人，心下竟有了然，他说：“黑垣集只有练气修士可来去自如，你若想进去需要城主开阵。”

　　如今城主倒地不醒。

　　他原想安抚对方，今日触逆鳞，是他们不对在先，一早的说辞通通无用，所求之事未行倒先把人得罪个透。

　　一个凡人而已。无非是看她修为可怜没资格入城主府，因此借故调走，请素灵主人登堂。

　　宴席大办，歌舞齐奏，一道寒刃飞来破了这祥和景象，寒冰先至，主人到时，已无欢声笑语，处是哽咽哀求。

　　素灵主人冷笑，“所以我留了他一口气。”

　　“一刻钟后他不醒，我亲自喂药。”

　　威名远扬的素灵主人靠的不仅是那身医术，还有能让人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毒。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禀城、城主真人，黑垣集内上下找遍都没有找到这个人。”

　　青衣修士听着来人禀报，心下一寒，警铃大作前他就立刻遁身要逃，身后寒冰已至。

　　黑垣集不容练气以上修士存在，灵气泄露，二人被吐出黑垣集。市内动荡，练气士纷纷躲避，恐惧不已。

　　长生邑城主尸身被丢在黑坦集内，直至肉身消散也无人将他认出。

　　*

　　弯钩月落在手中，不带月的重量，带一点月的温度，温温热热。

　　老妇人摆手将冒犯的两人扫出屋外，门自是用身体撞开，“哐当——”一响，两人又齐齐摔到地上，吱呀哎呀，把门外等情况的三人一惊。

　　修士体壮，小打小摔算不了什么，可刚那老妇人摆手时顺势也加多三分力度，瑰邻只觉腰椎要断，痛痛痛。

　　“嘶——痛痛痛，小心点小心点，嘶——”瑰邻叫苦不停。灵力无法使用不能给自己造个护障护体，这个鬼地方！

　　望子星连忙把她扶起来，又数落她行事莽撞活该。

　　瑰邻缓过劲来不再喊痛，她眼一睁看向旁边无事人一样的意游，奇怪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道友，你可有受伤？”望子星替瑰邻问出话。

　　意游摇头，她也心下生奇，从屋顶上摔下来时明明全身都痛，瑰邻无大碍，可现在被老妇人扫出门，瑰邻痛到冷汗淋身，她却无大碍，仍是先前摔下来残留的痛。

　　四人的视线突然放到意游的手腕上，两只手腕都戴有一只玉镯，左右异色，宝光内敛，端看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虽忘记镯子来历，但看四人眼神，意游便了然知道是这镯子当了功臣。

　　她听瑰邻感喟叹：“道友，你身上宝贝好多。”先头那把扇子也是个顶好的宝贝啊。

　　意游扯笑回应。

　　除了笑她还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回答欸——她的记忆哪去了？

　　风暴席卷她头脑，滴水不见，都得失望离去。

　　身后房屋传来动静，几人回头看去，倒地木门重新拼接在一起回到门槛上，被炸出窟窿的屋顶也被瓦片重新覆盖。房屋时光倒流回到一刻钟前的安稳模样。

　　老妇人走出来。

　　意游瑰邻几人立刻变得不安稳，不知她会如何。

　　屋顶被掀一事，老妇人展现了身为得道修士应有之容量，竟不找意游和瑰邻两人麻烦，但要细算下来，其实还得加一位给爆破符的望子星。

　　她抬头望天，望那轮她抛上去的月亮。

　　手指跃动在掐算，如暮如钟的声音从微动的唇中透出：“天将大明，你们去把那月亮收回来。”

　　收月亮？月亮相当远呢。

　　仅是出来告知这句话，老妇人说完不等五人有无应承，口中念出几句细若蚊虫的咒诀，手一同掐指，身形变幻浮动，和身后装满月亮的房屋一起消失无踪，留下一块四四方方的空土地。

　　好奇驱使意游蹲下并伸手抚摸裸露的地面，地上全是泥和沉。可眨眼间，翠绿小草窸窸窣窣被土地喷薄而出，大地如在呼吸，每一呼就长出大片草，填满了空地，遮掩了原来房屋的痕迹。

　　迫人的生长逼意游往后撤步，恐伤新草地。

　　“那是什么？”瑰邻突然出声，指着天上那月亮。

　　意游抬头，纸月亮的表面上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念电光石火，她喃喃：“狐狸……”

　　声音被其他人的声音压下，“这影子像是只狐狸。”望子星说。

　　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的生柳往前走一步，他说：“幻阵阵眼就在那纸月亮上，我们需要上去。”

　　“上去？怎么上？用不了灵力御剑只能载我一人。”知晓弊端的瑰邻扭头叉腰道。

　　瑰邻和休井是剑修，各有本命剑在，无需灵力也可御剑飞行，只是没法多载个人。更何况在他们眼里同是剑修的意游道友听到她这样说，略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她的剑不会飞。

　　不过，意游打开手掌，一弯温热单薄的纸月亮正躺在她手心，并没有跟着老妇人和其它兄弟姐妹一起离开，它微微发着光，提醒众人。

　　瑰邻一瞧，表情肉眼可见变开心，“诶，你居然藏了这个！生柳你快看！”

　　老妇人能将纸月亮抛上天，不单止是她用了法力，这纸自身就不同凡响。会自己发光的纸，多有意思。

　　意游把弯钩月交给了生柳，术业有专攻，还是让懂行的人来，虽然她也不知道对方行不行，端看瑰邻态度应该不差。

　　生柳观察片刻后，对四人点头。

　　他模仿老妇人的动作，对纸月亮左拉右扯，果不其然，弯钩月在一通拉扯下竟真的在慢慢变大，大到成为一艘能载人的船，它自身会发光，点着灯要在宇宙天河里遨游。

　　生柳同样模仿老妇人小心翼翼要把它抛上天，可预感成真，不论他怎么抛，这船都会不稳掉下来，根本无法飞到空中去，更别提要再携带上重量不低的五个人。

　　“飞不上去，可恶！”

　　众人向体内探寻，老妇人离开了，可依旧灵力不足，法力无处可施。

　　意游同他们一样沉默，心下却活泛，她看着面前的月亮船，忍不住走上去摸它，表面略微带点粗糙感，是属于纸特有的纹理起伏，这样的，不过是放大了几十倍的弯钩纸月，真的能把她们驮到天上去吗？

　　那位前辈是如何想到要用纸来充当月亮的呢？

　　天上的纸月亮闪了闪，地上的人似有所觉，意游抬起头，那月亮上的狐影居然还未消失，一双狐狸耳朵毛绒绒，像是云填在画纸上。

　　狐影遥遥注视这里，注视地面上对此束手无策的小小人。意游心一动，无法说清无从追究的感觉，她觉得狐影在看她。

　　是单在看她。

　　有点熟悉……她说不清。

　　腰上的扇子一动，意游以为是不小心碰掉，伸手一接没接到。而扇子一转转到意游后腰，意游又抓空，等它再次转到身前时，它对着意游肚子一击。

　　虚晃一招，这扇子就是在逗她，并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意游松开手，让它顺着意往前把她往后推。

　　折扇飘摇径自开扇，折返而回，像在热身为接下来的事蓄积力量，它微微上下扇动，而后如顶千钧从上往下用力一扇，迸发出一阵狂风，狂风席卷大地，草木摇晃，断枝残片被卷进空中。

　　在扇子身后的几人也受波及，险些站不稳，东摇西摆。

　　可比站稳更重要的事正在眼前，那阵狂风把纸月亮吹上了天，月亮船飘起来了。

　　“快走！”

　　瑰邻和休井一齐说道，唰唰破空两声，二人同时抽剑，各拽一人御剑追上腾空而起的弯钩月船，意游小追两步，蹦跶一下没跳起来。

　　“……”我的剑，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你其实会飞的。

　　不待她多伤感，扇子钻进意游腋窝，顺着手臂线条让她把手抬起，随后滑至意游手心，小蹭示意她把它握紧。

　　意游了悟，马上握紧扇子下板，屈膝踮脚一跳，身体离地腾空起，扇子带着她追上前面四人。

　　哇。

　　撩开额前被风吹舞的头发，意游向下看去，地面离她越来越远，周边慢慢缩成一个小球状，露出它的全貌。难怪无论她们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这是老妇人创造的球状幻境。

　　弯钩月向着另一轮明月奔去，五个人人挤人排排坐在月船上，

　　只是放大版的纸月亮，宽度也只够坐下一个臀部，两腿垂落下，需得小心不能乱动，不然容易被船抛下，溺毙在无水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