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胜有声》青杳巳

5、我们都困在各自的苦痛中 教室里的气

　　教室里的气氛，从那天早读之后，就变了。

　　叶知予不再往江亦安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得低了些，尽量隔绝周遭所有闲言碎语。桌上的习题册堆得很高，她埋着头刷题，课间也不抬头，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所有人都看出来，她不再靠近江亦安。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句你的喜欢很吵，让我觉得厌烦，时时刻刻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不敢再抱有任何幻想。从前她总偷偷安慰自己，江亦安推开她是身不由己。现在她不敢再骗自己了。

　　也许，他真的厌烦她。

　　江亦安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天说完狠话转身回去之后，他一整节课，指尖都在发抖。身后压抑的、无声的眼泪，像一根细铁丝，死死勒住他的喉咙。胃里的绞痛跟着一起翻涌上来，可他连抬手按住腹部都不敢，怕动作太大，会被身后的她察觉。

　　他逼自己冷硬，逼自己说出伤人的话。目的是让她死心，远离他的泥潭。

　　可代价是，他亲手打碎了唯一愿意向他递来温柔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同在一间教室，隔着几排座位，却像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海。

　　不说话，不对视，没有任何交集。仿佛从前那些牛奶、薄荷糖、笔记与走廊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三下午，学校组织体检。

　　队伍排得很长，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叶知予独自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着。耳里的助听器接收周围嘈杂的人声，嗡嗡作响，让她头有点晕。

　　轮到测听力的时候，医生让她摘下助听器。

　　一瞬间，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旁人说话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微弱的气音。她微微攥紧衣角，努力辨认医生的指令。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句清晰的对话，是江亦安和校医。

　　“你胃部情况不太好，长期压力太大，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复查。”校医的声音落在空气里。
　　“嗯，知道。”江亦安淡淡应着。
　　“家里的事别一个人硬扛，身体垮了更麻烦。”

　　叶知予没有刻意去听，可摘下助听器之后，周遭的杂音消失，这段对话偏偏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她脚步顿住。

　　心底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还是会心疼。哪怕他那样狠狠伤害过她，听见他身体不好、独自硬扛，心依旧会揪紧。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那句“你的喜欢很吵，让我觉得厌烦”。

　　心疼瞬间被巨大的委屈压住。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是他不要她的关心，是他亲口说厌烦。她不能再心软。

　　体检结束，大家陆续回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推推挤挤。叶知予被旁边奔跑的同学撞了一下，身子一晃，手里装着体检单的文件夹脱手，纸张哗啦散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身捡。听力不好，听不见身后靠近的脚步声。

　　江亦安刚好从校医室出来，看见蹲在地上捡纸的叶知予。

　　几乎是本能，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

　　可刚迈出半步，脑海里立刻响起自己那天伤人的话。

　　不行。不能再靠近她，不能再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

　　他硬生生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叶知予捡起一张纸，抬头，视线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江亦安眼神一紧，迅速压下眼底所有情绪，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只是偶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没有停留，侧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距离很近。

　　叶知予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苍白。

　　可在她眼里，这份漠然，是再一次的无视与嫌弃。

　　她垂下眼，指尖攥紧纸张，心口一点点发凉。
　　看吧。就算看见她狼狈地蹲在地上，他也不愿伸手。

　　江亦安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他余光瞥见她单薄蹲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在嘶吼，想停下来帮她，想问问她有没有撞到哪里。

　　可他不能。

　　一旦伸手，之前所有狠心推开全部白费。催债的人最近来得更频繁，昨晚在家门口堵到他，放话说如果找不到他家里人，就去学校找他。

　　他绝对不能把叶知予卷进来。

　　他只能假装冷漠。

　　回到教室之后，误会更深。

　　班里两个女生坐在后排小声闲聊，恰好被叶知予捕捉到零星话语。

　　“刚刚走廊看到了，叶知予纸掉一地，江亦安明明看见了，理都没理直接走过去了。”
　　“本来就是啊，江亦安早就烦她了，肯定不想跟她扯上半点关系。”

　　这些话轻飘飘钻进叶知予耳朵。

　　她低下头，捏紧笔。

　　是啊，就是厌烦。不然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狼狈，连伸手都不肯。

　　她彻底压下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心软。

　　而另一边，江亦安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桌洞里那一颗早就干枯掉的薄荷糖——是很久之前，叶知予悄悄放进去的。他一直没丢。

　　指尖摩挲着糖纸，胃里一阵接着一阵抽痛。

　　没有人懂他的两难。

　　他怕靠近会害了她，只能用冷漠做铠甲；可这份铠甲，一刀一刀割伤了叶知予，也割伤他自己。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睡着。

　　叶知予拿出一张便签，慢慢写下一句话：不再期待，就不会受伤。写完，她折起来，夹进笔记本最深处。

　　她打算彻底放下，不再为江亦安牵动情绪。

　　斜前方的江亦安，悄悄拿出手机，看到一条催债短信，字眼刺目。他沉默地锁屏，闭上眼。

　　他多想有一天，不用独自扛下所有重担，可以坦然接住那个女孩递来的温柔。

　　可现在不行。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教室，呼吸同一片空气。
　　各自背负着无人知晓的苦楚，被一层厚厚的误会隔开。

　　都在痛。
　　却都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难过。

　　本章结尾钩子：催债的人查到了学校，下周会来。江亦安拼命想藏住这件事，可意外很快就会把叶知予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