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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输 那桌牌 ...
那桌牌,顾鸿洲输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他输掉了上头给他的一本笔记本,第二天芬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条既养不熟、又扶不起的狗。
顾鸿洲把这份轻蔑照单全收,还主动去给几位管事的端茶递烟,把自己踩到泥里,踩得比从前在旧办公室端宵夜时更低。
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废物赌徒,翻不了身,又离不开这张牌桌,就只能死死攀着放他上桌的人。
这几位越是看不起他,就越会把他当成一件没有杀伤力的东西,随手带在身边,随手用上一用。
第二晚,那位先生终于来了。
他还是那身一丝不皱的西装,还是那副温和得渗人的样子,却没有坐到上首,只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安静地看顾鸿洲打。
顾鸿洲一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心里那根弦立刻绷到了极限——这一晚才是真验货。
那位先生不赌,他只看:看顾鸿洲拿到好牌时眼里那压不住的一亮,看他被加注时那一瞬的犹豫,看他赢了一小把之后,那种小人乍富、忍不住要加注的贪婪。
这些细节,顾鸿洲早排练过无数遍,可被这位先生当面盯着,他还是几乎撑不住要露出真的自己——真的那个他,牌艺远不止眼前这副窝囊样。
他硬生生把赢的冲动,一寸一寸掐成了贪。
有一把他手里的牌极好,只要稳稳跟到底,就能一举翻掉前面输的一半。
他握着牌,指节都白了——他太清楚这把他能赢,就像十六岁那年那个醉鬼手里最后一张是什么,他一眼看穿。
可他要的不是赢这一把。
顾鸿洲猛地加了一大注,加得又急又蠢,像是在赌气,又像是被贪念冲昏了头,结果被对面轻轻反将一军,输得干干净净。
他失手把牌扣在桌上,肩膀垮下去,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懊悔、不甘、又不敢发作的憋屈,让坐在旁边的那位先生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
顾鸿洲余光瞥见那点满意,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第三晚,那桌牌散了之后,那位先生起身走之前,忽然在顾鸿洲身边停下,像随口闲话似的问了一句,“你输了这么多,怎么还这么高兴?”
顾鸿洲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牌桌上赌输的红,被这一问惊得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笑,“这几位肯带上我,我心里踏实,赢,是我这种人不配惦记的。”
这话半真半假——踏实是真的,可他惦记的从来不是这几位,而是这几位身后那间他从没进去过的账房。
那位先生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顾鸿洲却像被人按住了命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第一晚散场,顾鸿洲是被芬姐押着送回住处的。
一路上芬姐一句话没有,只在临下车时冷冷撂下一句,“你今晚那几把牌,打得真难看。”
顾鸿洲赔笑,“我自己手笨,让上头见笑了。”
芬姐盯着他那张堆满讨好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你手要是真笨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顾鸿洲后背一凉,芬姐却已经关上车门走了。
顾鸿洲坐到夜色全黑,才敢把那一瞬的紧绷松开——芬姐没有全信,她起了一点点疑,这一点疑,是他接下来几晚必须用更彻底的窝囊去磨平的痕。
他索性把那道疑,往死里坐实。
所以第二天,他当真跑去旧城区的小赌档,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钱输得精光,回来时鼻青脸肿——那是他自己撞的,为的就是让那些眼睛看见,他不光在牌桌上窝囊,离了牌桌也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他蹲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抱着被撞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知道这副样子一定落进了某双眼睛,也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位先生眼里那个深不见底的疑团,正被他一寸一寸地,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填平。
有一把牌,他赢得最险。
那手牌极好,只要沉住气,他能赢得漂亮又自然,可他知道太漂亮的赢法会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故意在关键时刻手抖了一下,把一次稳赢的加注,抖成了一次又贪又慌的all-in,结果赢得不多、输得不少,还赢得旁人直摇头:“他运气真好、脑子真差。”
那摇头顾鸿洲受得心甘情愿——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几位夸他会打牌,恰恰相反,他要这几位都笃定他不会打牌、只会送钱,好让他们放心地、把他带到下一张更需要跑腿、更少防备的桌子跟前。
第二天一早,吴老头把一本不是杂项的账,推到顾鸿洲面前。
那是一本走货的小流水,比从前那些烟酒损耗深了一层——上面出现了他这些天在会所单据里见过的几个生面孔代号,也出现了货从哪个闸口进、经哪几道手、在哪儿出的完整脉络。
顾鸿洲接过账本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脸上仍是那副接到重活、又惊又怯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验身锁到这里,算是开了一道缝——这几位终于开始信他了。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落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一个数一个数地往脑子里刻,同时把每一处他一眼看出、却必须装作没看出的假账,默默在心里标注出来。
那位先生的满意,比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顾鸿洲太明白这位不夸人的脾气——夸一句,是把人捧起来好看清;满意一个眼神,是已经在心里给你定好了位置。
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分量正一点点变重,也感觉到那副无形的枷锁同时收得越来越紧。
往后他在账房里多翻一页,就多一分被人反手锁上的风险。
可他没得选,这盘棋走到这里,他只能一边把废物演到底,一边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送——因为只有进去了,他才有机会从里面把它拆开。
他知道自己快摸到那道真正的闸口了。
这几天的账,已经不再是杂项和外围,而是一笔笔货怎样从脏变净、怎样借着一具具他在杂志上见过的干净壳子,从那位先生手里、流向一个更深处的人。
他要把这些一笔不落地记全,记成一幅完整的图,等着有一天,亲手交回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交回那个他拿命换来、又拿命护着的人手上。
到那时,这盘棋就该收网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鸿洲一边在那张牌桌上继续当那个输红了眼、离了牌桌就活不下去的废物赌徒,一边在账房里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摸。
那三天,他偷偷在心里给那位先生画了一张像。
这张像不是长相——长相他见过了,而是一双手:他见过这人倒茶时先看杯子,见过他听人诉苦时先吹凉茶,见过他拍人肩膀时那一拍轻得像片叶子。
这些动作叠在一起,在他心里勾出一个极有耐心、极信自己节奏的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在一个点上翻船——他太信自己的判断了,信到只要他认定你是一条死狗,就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顾鸿洲这三天所有自污,全押在这一个人的这一处软肋上。
吴老头那只独眼,在把账本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半秒。
就这半秒,顾鸿洲心里一紧,几乎以为一切被看穿。
可老头什么也没说,只哑着嗓子丢下一句,“抄,别多问。”
顾鸿洲低头应是,手翻开那本深了一层的账,心里却把老头那半秒的打量记下了——连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都在验他。
他忽然明白,这局里根本没有一处是松的,每一位、每一眼、每一句别多问,都是那位先生布下的一根细线,他每走一步,都要在无数根细线之间,把自己那口气稳到几乎不存在为止。
他学会了那位先生手底下几套换名的手法,摸清了货从哪儿改头换面、又从哪个闸口干干净净地流出去。
他把这些都编成最笨的错账、最不起眼的碎瓷记号,一点一点地往那半座城之外的梁砚桌上送。
他知道,他离那台机器最要紧的那颗齿轮,只差最后一步——那一步,多半要他亲自去碰一次货、走一回那道闸口。
他也知道,许晚宁手里那篇报道,沈武京手里那些抢回来的单子,梁砚这些天记下的所有死角,正等着他递回去最后一块拼图,把整张网,从最深处撕开一个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他重新坐回牌桌,抓起一把注定要输的牌,笑得又蠢又贪,心里那盏被自己掐灭了许久的灯,却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他按熄了小屋里的灯,这一回不是报平安,也不是断念,是他终于敢在心里为那件即将到来的事,悄悄数起日子。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再熬几天,等他把最后一道闸口的图记全,等梁砚和沈武京把他递出去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网,他就把这一切,连同一句他憋了太久、却从没当面对那个人说过的话,一并带回去。
到那天,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抵押品,也不是那位先生眼里的死狗——他是自己走出那张牌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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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尺牍勘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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