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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陪桌 理账的 ...
理账的头三天,顾鸿洲没摸到一本真账。
账房在据点最里头,一间不见天日的屋子,四台老式打印机日夜不歇地吐着单子,空气里全是油墨和霉味。
带他的师傅姓吴,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说话极少,教东西更狠——只让他抄,抄最外围的杂项,水电、房租、赌场的烟酒损耗,正经的资金流水连边都不让他碰。
顾鸿洲心里门儿清:这是那道验身锁的第一环。
吴老头抄给他的每一笔,多半都埋着一两处故意做错的账,就等着他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去改、去指出、去露那一手藏不住的锐利。
他偏不。
他把那些错处一笔一笔照抄不误,抄得比谁都勤快、比谁都死板,错了也照样抄,抄完了还恭恭敬敬地装订好,双手递过去。
吴老头那只独眼从他脸上扫过几次,每次都看不出深浅。
第三天傍晚,芬姐忽然叫他去后堂,“上头摆了一桌,让你去陪。”
顾鸿洲不敢有半句推辞。
上头说陪桌,就是把他往火里推,退哪一步都是死。
他跟着芬姐往后堂走,脚步放得又慢又沉,肩膀缩着,活像一只被拎去斗、明知道要挨咬还不敢咬人的狗。
可就是这几步路里,他的眼睛已经把后堂的格局又记了一遍——门窗、通道、能坐几个人、谁能说得上话、谁是真来赌的、谁是被人叫来陪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坐下,就再无退路,要么被这几位看成一条能用的狗,要么被看成一根该拔的钉,二者之间,没有中间那条路。
顾鸿洲跟着走,心里咯噔一下——赌场的规矩,叫去陪桌,从来不是请他喝酒,是把他往火里推。
后堂那张他熟悉的大牌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最上首空着,古承业站在桌侧,那位先生没来,只派了那个始终背对顾鸿洲的男人来坐镇。
顾鸿洲一进门,四个人齐刷刷看过来,那目光像在验一件刚上柜的货。
芬姐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笑着说:“上头这几位手痒,你既然在老古这儿待过,牌桌上的规矩总还认得,替上头陪几把。”
牌一上手,顾鸿洲的心就沉了底。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赌局,是一种极考验人心性的玩法——发牌慢、跟注狠、看牌不看牌都要付大代价,逼着人一点点把底牌露出来。
他太懂这种局了:庄家不在乎你赢多少、输多少,庄家在乎的是你什么时候敢押、什么时候想撤、赢了会不会贪、输了会不会慌。
这桌就是那位先生给他设的第二道验身锁,比抄账更毒——抄账还能装死,牌桌装不了,一个人对钱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顾鸿洲在心里飞快地把利弊过了一遍。
他要是凭真本事赢了,等于当着这几位的面,把从前那个替人挡债、在牌堆里泡大的自己抖了出来,那位先生立刻就会明白: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赌徒,是个能被人拿捏的、有软肋的人,可同时也暴露了他不好糊弄;他要是刻意输,输得太假,一样会被识破。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上首那把空椅,一个念头定了下来——他不赢不输,先输小的,把牌桌当成那间铺着碎金的包厢,把这几位当成那位先生,用同样的分寸,一步一步把自己演成一个又贪又怕、想翻本又没那个本事、被过去压弯了腰的废物赌徒。
那四个陪赌的人里,有一个是古承业手下的老手,牌风极辣,专爱在人心浮动的时候加注,把对手一点点逼到墙角。
顾鸿洲认得这人,从前在旧赌场的牌堆里见他咬断过很多人的手指。
这一局被这人对上,顾鸿洲心里那点子侥幸彻底没了——他要演的是废物,得在这人手里输得真、输得体无完肤,还得输得让对方觉得这人根本不是对手,只是一块运气稍好、迟早要输光的肉。
他把这份分寸拿捏到极致,偶尔赢一小把,赢得磕磕绊绊,像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赢得连自己都嫌寒碜。
第一把,他起手拿了一手极好的牌。
他握着牌,手心瞬间沁出汗来,这是身体七年刻下来的本能——好牌就该打,就该咬住往死里赢。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点想赢的血性按了下去,装出一副拿了烂牌又心存侥幸的蠢相,跟着加注、跟到一半又怯了:“弃牌。”
坐在下首的一个胖子嗤地笑出声,“就这胆儿还陪桌?”
顾鸿洲赔着笑,把牌一推,那笑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卑微。
他心里清楚,这一弃,弃掉的是一手牌,捡回来的是这几位对他的第一份轻视——而轻视,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打到后半夜,顾鸿洲已经把能演的都演到了。
他的眼眶是真的熬红了,手指是真的被自己掐出了印子,那副又输又不服、输了还想再来的烂赌样,连旁边端茶的杂工都露出鄙夷。
他心里却在这一片鄙夷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那个背对门的男人开口——那一晚在会所里他见过这人出手的分量,知道此人一句话,比古承业皱十次眉都管用。
只要这人肯替他说一句‘此人可用、此人不防’,那本他一直没摸到的账,就会像被人从门缝里塞出来一样,落到他手里。
他把最后的分寸,全押在了这人的下一句话上。
局打到一半,顾鸿洲已经输了小半摞筹码,脸上的汗是真的,手抖是真的,只有那副被贪念和恐惧来回撕扯的狼狈,一半真一半假。
他故意在几把小牌上死缠烂打,明知该弃还是硬跟,输得肉疼,输得眼红,活像一个被赌瘾和旧账逼红了眼的可怜人。
古承业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这位跟了那位先生二十年的人,此刻眼里那点东西,顾鸿洲读得懂——那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却又有点说不出的嫌恶。
顾鸿洲不怕这种嫌恶,嫌恶说明古承业已经把他归到了一类:一个被赌和债彻底毁了、翻不起浪、也就不必再防的人。
他盼着古承业这样看他。
古承业越嫌他,越觉得把他扔在牌桌上自生自灭就行,也就越放松对他在账房里那点手脚的盯防。
顾鸿洲一边输着钱,一边在心里给这份嫌恶的价值估了个价——值,太值了。
局里休息的空当,顾鸿洲起身去倒茶,经过上首那把空椅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下——那把椅子空着,可他一眼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极薄的深色外套,袖口那截露出的表带,正是一般人配不上、却又旧得扎眼的那种。
是那位先生的。
他心口一跳:那位先生根本没走远,就在隔壁,隔着薄薄一层墙,听着这边牌桌上的每一声响。
这一发现让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原来今晚这一桌,自始至终都是那位先生坐在那面墙后头,用耳朵在给他验货。
他把茶倒得更稳了些,回到椅子上,把那点惊,稳稳地压回了那副蠢相底下。
古承业在旁边看得直皱眉,那个背对门的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某一局结束后,忽然抬手指了指顾鸿洲,对古承业低声说了句什么。
古承业点点头,理了理袖口,看顾鸿洲的眼神里,那点审视似乎松了一丝,又似乎深了一寸,谁也说不清这一局,究竟是把顾鸿洲看轻了,还是看进了更深的地方。
那一晚散场回到住处,顾鸿洲蹲在小屋的马桶边,把一整晚咽下去的冷汗和恶心全吐了出来,吐得眼前发黑。
这不是演的,是他把自己往那副窝囊里踩得太狠,踩到自己都反胃。
他扶着墙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张牌桌、那位先生拍在肩上的一掌、还有自己那副又贪又怂的笑。
他擦干净嘴,重新在黑暗里坐直。
窗外旧城区一片死寂,远处码头的汽笛隔着几重雾传过来,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他想起沈武京说过的一句话——越是这种走不下去的夜,越说明你踩在正确的路上,因为舒服的路,从来不长这样。
他问自己,那盏亮在书房门外的灯,此刻还亮不亮,那个伤还没好全、却比谁都清醒的人,是不是也在城的另一头,为这几张他故意输掉的牌,一夜没睡。
————————————————
顾鸿洲不敢看那位先生有没有来,只把这份分寸拿捏着——他既不能输得像个傻子,也不能赢、露了底。
他给自己定的分寸是:小局输、大局逃,输得贪、逃得怂,总之,让这几位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个人既有用又听话、既可怜又没威胁。
这一局,是他从会所那晚起,离死最近、也离那台机器的心脏最近的一次。
他捏着手里那张随时可能被掀开的牌,指腹摩过牌角那道熟悉的、被无数人的汗浸过的毛边,忽然想起自己贴身藏了七年的那张三八牌——从前它是别人塞给他的命运。
今晚,他要亲手把它当成一张诱饵,慢慢地、心甘情愿地,一张一张,输到对面那群自认为把他看透的人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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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尺牍勘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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