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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酒泉风沙・第 18 章【B】守窟的人 我叫余渡, ...

  •   我叫余渡,在老顾的院子里,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十七岁,在酒泉城里的旧货市场给人打下手,饥一顿饱一顿。老顾去城里买颜料,路过旧货市场,看我蹲在墙角,饿得脸都青了,就问我:“小子,会拿笔吗?”
      我说会。
      他把我领回了榆林窟,给了我一张炕,一支笔,一沓宣纸,说:“先画一百遍水月观音的衣带,画不好,别叫我师父。”
      我画了整整三个月,画到手指磨出血泡,才算把一条衣带的走势,画出了三分神韵。老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明天,跟我进窟。”
      从那以后,我跟着老顾,在榆林窟的洞窟里,一待就是十二年。他教我认每一面墙上的壁画,认每一道线条的出处,认每一笔颜色里的旧时光。他常说:“画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先听懂画在说什么,才配动笔去画它。”
      老顾没有妻儿,我也没有家。他把我当半个儿子,我把他当半个父亲。我们之间话不多,可那份情分,比话重得多。
      所以,老顾失踪之后,这个世上最着急找他的人,除了收废品的老王,就是我了。
      老王报了警,派出所立了案,可没人查得出老顾去了哪儿。我知道,靠他们,是找不到老顾的。老顾那个人,一辈子都泡在窟里,他的事,只有窟知道。所以,我开始自己查。
      我没有去派出所,也没有声张。我白天照常进窟区,假装巡视,夜里一个人,沿着踏实河谷,一遍一遍地走。我把老顾失踪前待过的地方,全走了一遍,想找出一点他留下的痕迹。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两个女人。
      她们是外地来的游客,住进了村口的 “踏实人家”。一个高一些,短发,眼神很利,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另一个扎着低马尾,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可看壁画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她们进了第 2 窟,看水月观音,一待就是一上午。小唐陪着她们,出来的时候,那个文静的姑娘,眼眶都红了,像是被那幅画震住了。
      我蹲在窟区外的土埂上,远远地看着她们,心里想:又是来看热闹的游客。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错了。
      她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亲眼看见,那个短发女人,蹲在第 4 窟门外的崖壁前,一寸一寸地摸那片新砌的墙。我还看见,那个文静的姑娘,在第 2 窟的壁画角落里,蹲了整整一下午,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们在查老顾的事。
      我心里又惊又急。惊的是,这两个外地来的女人,怎么一上来就摸到了这么要紧的地方;急的是,那片新砌的假墙后面,藏着的事,一旦被掀开,是会要人命的。
      老顾就是碰了那面墙,才没了。
      那天傍晚,我躲在村口的土坡后面,看着她们从窟区出来,沿着河谷往回走。风很大,把她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那个短发女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土坡后面,心口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探出头,她们已经走远了。
      好险。
      晚上,我躺在老顾院子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顾失踪前的那些事,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老顾失踪前三天,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把我叫到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门槛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我问他:“师父,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余渡,这窟里的画,好像少了一幅。”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师父,您记错了吧,窟里的画都是有数的,怎么会少。”
      老顾没再说话,把烟掐灭,进屋睡了。那是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起窟里的事。
      后来我才想明白,老顾那句话,不是在说画,是在说那面墙。他发现了那面假墙,也发现了假墙后面藏着的窟。他跟我说 “画少了一幅”,是在提醒我,可他不敢说透,因为他怕我听见了,会去碰那面墙。
      老顾是在护着我。
      可他护住了我,却没护住他自己。
      老顾失踪那天,是腊月初九。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窟区,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我去他屋里看过,那幅画了一半的水月观音稿子还摊在桌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是在画到一半的时候,走的。
      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能在画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笔,连门都不锁就走,那他出门前,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老顾那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想,到死,都没舍得让谁替他担惊受怕。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出了门,往窟区方向走去。
      夜里的榆林窟,比白天安静得多。河谷里的风呜呜地刮着,把沙土卷起来,打在崖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沿着河谷,绕过景区大门,从一条只有老顾和我才知道的旧路,潜进了窟区。
      我贴着崖壁,猫着腰,摸到第 4 窟附近,蹲在那面新砌的假墙前。
      月光很淡,假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面墙,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泥面,心里一阵发紧。这面墙,我摸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每一次摸,都觉得像在摸一块墓碑。
      就在这时,我听见墙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沉闷的声响。
      “咚!”
      我整个人僵住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响像是隔着很厚的土层传来的,闷闷的,若有若无。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没过多久,又响了一声。
      “咚!”
      墙后面,真的有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贴着墙,压低声音,轻轻敲了三下,墙后面安静了片刻,也回了我三下。
      是暗号。
      我几乎要叫出声来。是老顾,老顾还活着?可下一瞬,我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老顾被困在里面,怎么可能敲出这么从容的暗号?这分明是有人知道墙外会有人来,故意在用暗号引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想跑。可已经晚了。
      黑暗中,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却被那人死死按住,拖进了假墙一侧的阴影里。我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像是常年泡在地底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别动。” 那人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也别喊。喊了,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僵住不动。那人缓缓松开捂住我嘴的手,却没有退开,仍是压着我,像是怕我突然暴起。我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守窟的人。” 那人说,“跟你师父一样,在这片窟里,守了半辈子的人。”
      “你知道我师父在哪儿?” 我急声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他在失踪之前,找到了一件不该找到的东西。那东西,就在这面墙后面。”
      “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问。
      “一座窟。” 那人说,“一座被封了一百多年的窟。你师父发现了它,然后,他就被这座窟,吞进去了。”
      我心头一震,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走得很稳,像是特意压着声响,朝这边过来。
      “有人来了。” 那人低声道,“走。”
      他一把拽起我,往假墙另一侧的暗影里钻。我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是女人的声音。清亮,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就看见月光下,两个身影正站在假墙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那轮廓,我认得。
      是那个短发女人,和那个文静的姑娘。
      她们居然也来了。
      “别动。” 短发女人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威慑,“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跑。”
      我身边那个守窟的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松开我,转身就跑。短发女人像是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上来,身形极快,转眼就到了那人身后,一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反手一挣,两人在月光下缠斗了几招。我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知道该上去帮谁。那个文静的姑娘却没有动手,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束稳稳地照着打斗的两个人,声音却很平静:“别打了。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
      短发女人扣住那人的手腕,停了一瞬,没有松开:“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来找老顾。” 文静的姑娘说,“我们也在找他。”
      我愣住了。
      月光下,那个守窟的人也愣住了。他缓缓停下挣扎,望着那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你们…… 也是来找老顾的?”
      “是。” 文静的姑娘说,“我们是来查他的案子的。你要是知道什么,不如,坐下来,好好说。”
      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四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假墙上,把那面新砌的墙,照得灰白而沉默。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们回了村口。
      文静的姑娘,也就是付清禾,带我们回了她住的 “踏实人家”。宋老板娘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们把我和那个守窟的人,带进了那间烧着火炕的屋子,关上门,又把炉子捅旺。
      “坐吧。” 短发女人,也就是闻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
      我看了那个守窟的人一眼。他摘下头上的旧毡帽,露出一张黑瘦的脸,大概五十来岁,眼窝深陷,两道浓眉拧在一起,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他也在打量我,打量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老顾的徒弟?”
      “是。” 我说,“我叫余渡。您呢?”
      “我姓葛。” 他说,“葛三,以前在瓜州县城做古玩生意,后来……”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来,收过几年老顾的旧画。”
      “收过老顾的画?” 付清禾问,“老顾卖画?”
      “老顾不卖画。” 葛三说,“他画的临摹,一幅都不卖。可那些年,有人专门托我,想收老顾的临摹。一幅画,出到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闻朔的目光微微一凝:“一幅临摹,出这么高的价?”
      “对。” 葛三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老顾的临摹画得再好,也值不了这个价。后来我才明白,人家要的不是画,是画背后的东西。”
      “画背后的东西?” 付清禾追问。
      葛三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顾画了一辈子临摹,可他的画,从来不是照着照片画的。他每一幅画,都是先钻进窟里,对着壁画原图,一寸一寸地临。那些他画过的地方,哪面墙上有缝,哪道缝里有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有人想从老顾的画里,找一样东西的下落。”
      “什么东西?” 闻朔问。
      “一样,藏在这片窟里,藏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葛三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拉出一道摇晃的影子。
      “葛师傅,” 付清禾轻声问,“你说的那样东西,是不是…… 和一面被封住的石门有关?”
      葛三霍地抬起头,盯着她,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们找到了一幅画。” 付清禾说,“老顾藏在他屋后那间土屋里的画。画上画的,就是一扇嵌在崖壁里的石门。”
      葛三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那幅画,是老顾画了整整三年,才画完的。他不肯卖,也不肯给人看。他说,那扇门,不该被打开。”
      “为什么?” 闻朔问。
      “因为那扇门后面,锁着的东西,一旦见了光,这片窟,就再也不是原来的窟了。” 葛三说。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火炕烧得暖烘烘的。我们四个人坐在灯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我望着葛三那张黑瘦的脸,又望望闻朔和付清禾,忽然觉得,老顾留下的那些谜,正像这冬夜的河冰一样,一点一点地,被这火光融开了。
      葛三走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本来也想回老顾的院子,闻朔却拦住了我,说这么晚了,外面又冷,让我就在民宿的杂物间将就一晚。我谢过她,却没有立刻去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夜空里那弯淡薄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老顾。
      老顾失踪前,还留给我一样东西。
      那是他失踪前两天的傍晚,我从窟区回来,看见门槛上压着一张叠好的宣纸。我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老顾的笔迹:“余渡,若有一日我不在,屋后土屋墙角的铁盒,替我交给能看懂画的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把纸揣进口袋,进屋问老顾,老顾只说:“没什么,你记着就行。”
      后来,老顾真的不在了。
      我连夜回了老顾的院子,翻箱倒柜,在屋后土屋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生了锈,锁扣却还完好。我撬开锁,里面没有画,没有钱,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和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
      纸条上是老顾的字,比留给我的那行字,写得还要仔细:
      “石门之后,是百年前的旧账。钥匙在我手里握了四十年,一直没敢用它。如今我老了,怕等不到该等的人,就把钥匙留给你。能看懂那幅画的人,就是能接住这把钥匙的人。余渡,替我找到他。”
      我攥着那把旧铜钥匙,在月色下站了很久,心里又酸又烫。老顾把一辈子最要紧的秘密,托付给了我,可我差点,就把它埋在这间土屋里,任它生锈。
      我把纸条和钥匙贴身收好,锁好土屋的门,快步往民宿走去。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我回到 “踏实人家” 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下来了。我正要往杂物间走,却看见那间正屋的窗户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坐下,打算歇一歇,等天亮再跟她们商量。
      就在这时,窗户里的灯影里,映出两个身影。
      是闻朔和付清禾。
      我本不该多看,可她们说话的声音,隔着窗户,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我听见付清禾轻声说:“闻朔,你手背上的伤,我看看。”
      “小伤,不碍事。” 闻朔说,“刚才跟葛三动手的时候,蹭了一下墙皮。”
      “我看看。” 付清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执拗,“你这个人,一有事就不当回事。”
      窗户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坐近了。我听见付清禾轻轻 “嘶” 了一声,又说:“都破皮了,还说没事。你坐着别动,我去找老板娘要点药酒。”
      “这么晚了,别麻烦人家了。” 闻朔说,“就是蹭破点皮,明天就结痂了。”
      “那也得处理。” 付清禾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又坐了回去,“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案子是这样,伤也是这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闻朔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越来越爱管我了。”
      “我乐意。” 付清禾说,“你是我的人,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赶紧别开目光,不敢再看窗户。可那声音,还是顺着夜风,一丝一缕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听见付清禾轻声说:“低头。”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凑近了。接着,是闻朔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别闹,窗户没关。”
      “关了。” 付清禾说,“我刚才顺手关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付清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软软的云,轻轻地说:“闻朔,我想亲你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坐在石墩上,一动也不敢动。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可我的耳朵根,烫得像烧着了一样。
      屋里,付清禾的声音还在继续:“就一下。亲完,我就去给你找药酒。”
      闻朔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什么地方。接着,是付清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了,药酒还是要找的。你坐着,等我回来。”
      “你慢点,外面黑。” 闻朔说。
      “知道啦。” 付清禾应道,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
      我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连呼吸都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屋门开了,付清禾披着外套出来,朝宋老板娘的灶房走去。她没有看见我,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我又在石墩上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起身,回了杂物间。
      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忽然觉得,老顾那句话,说得真对:“画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两个女人,一个看着冷,一个看着软,可她们之间那种不设防的亲近,比这满窟的壁画,都更活,更暖。
      第二天一早,我把铁盒里找到的纸条和那把旧铜钥匙,摊在了她们面前。
      “这是老顾失踪前两天,留给我的。” 我说,“他让我,把这把钥匙,交给能看懂那幅画的人。”
      闻朔拿起那把旧铜钥匙,在晨光里端详了一下:“钥匙的齿口很旧,像是很多年没动过了。葛三说,那扇石门锁了一百多年,如果这把钥匙就是开它的,那老顾,为什么要守着它,守了一辈子,却从不去用它?”
      “因为他知道,那扇门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说,“老顾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门,锁着,比开着好。’”
      付清禾看着那把钥匙,轻声说:“可老顾最后,还是把它留了出来。他一定是觉得,该开的时候,到了。”
      “那我们,就替他把门打开。” 闻朔说。
      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铜钥匙上,把那把生锈的旧钥匙,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我望着她,又望望付清禾,忽然觉得,老顾等了一辈子的人,大概,就是她们这样的人。
      “不过,” 闻朔话锋一转,看着我,“余渡,我们既然要一起开这扇门,有些话,得先说清楚。老顾的案子,不是普通的失踪案。假墙后面那座窟,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你跟我们一起,就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一趟,可能不是去观光的。”
      “我知道。” 我说,“老顾是我师父。他教了我十二年,他托付给我的事,我不接着,谁来接着?”
      闻朔看着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踏实河谷。那把旧铜钥匙,在我们三个人手里,像一根线,把老顾留下的谜,和我们这群人的命运,悄悄地串在了一起。
      商量完钥匙的事,付清禾去灶房端了两碗热粥进来,又给闻朔递了一双筷子:“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闻朔接过筷子,却没有急着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伤。昨夜的擦伤已经被处理过,涂了一层淡褐色的药酒,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她抬起头,看了付清禾一眼,声音放轻了几分:“昨晚的药酒,是老板娘给的吗?”
      “不是。” 付清禾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也轻,“是我自己去找的。老板娘屋里有个小药箱,我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闻朔问。
      “跟你跑案子,跑多了,自然就会了。” 付清禾说,“你别看我是个教书的,包扎个擦伤,还是会的。下次再把手弄成这样,我可不管了。”
      “你才不会不管。” 闻朔低声道,唇角却弯了一下。
      付清禾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她喝得很慢,像是藏着一肚子话,又不知从哪句说起。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闻朔,你昨晚答应我,查完这桩案子,要陪我把榆林窟剩下的窟,都看完。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 闻朔说,“不光算数,还作数。等案子结了,你想看哪个窟,我就陪你进哪个窟,看一天都行。”
      “那说好了。” 付清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你可不许赖账。”
      我坐在一旁,捧着粥碗,看着她们一来一回地说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清的羡慕。老顾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让你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是莫大的福气。老顾没等到那个人,可他这两个女娃,大概,是等到了。
      吃完早饭,我去村东头找了葛三,把老顾留下的钥匙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葛三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老顾把钥匙留给了你,还把话说得这么透,那他失踪之前,一定是已经拿定主意,要让这扇门,在他手里有个了断。他等的那个人,就是能看懂他那幅画的人。”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扇门?” 我问。
      葛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沉默的河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找门容易,难的是开门之后的事。那扇门后面锁了一百多年的东西,一旦见了光,盯上它的人,就都会闻着味儿过来。老顾当年不敢开这扇门,不是怕门里的东西,是怕门外的那些人。”
      “可老顾已经把钥匙留出来了。” 我说,“他一定是觉得,该开了。”
      葛三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你们几个,是真心要查这桩事的,我信老顾的眼光。今晚上,我带你们去那面墙。墙后面的门,能不能开,开了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你们自己了。”
      我回到民宿,把葛三的意思跟闻朔、付清禾说了。闻朔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定在今晚。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动手,正好。”
      “今晚?” 付清禾问,“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 闻朔说,“老顾已经失踪十来天了,我们每耽搁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险。假墙后面的窟,既然有人敲过暗号,就说明里面还可能有活人。越早进去,找到老顾的机会就越大。”
      付清禾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手电和绳子。老板娘那儿有。”
      她转身要走,闻朔叫住她:“清禾。”
      “嗯?”
      “今晚进去,你跟在我后面。” 闻朔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离开我三步远。”
      付清禾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老顾那把钥匙,大概真的,没有交错人。
      这一整天,我们都在为夜里的行动做准备。付清禾向宋老板娘借了手电、绳子、蜡烛,又装了一兜子干粮和水;我回老顾的院子,翻出了他留下的那卷画着石门的画轴,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扇门的模样,牢牢刻进脑子里;葛三则去了趟瓜州县城,说是去打听风声,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榆林窟附近活动。
      傍晚,葛三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
      “县城里有人放话,说愿意出高价,收榆林窟的一幅旧壁画。” 葛三压着声音说,“出价的人,是城西古玩铺子的赵老板。他这几年,一直在收跟石窟有关的老物件。他手底下,养着一伙常年在河套一带跑的土夫子,专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赵老板?” 闻朔问,“他跟老顾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不好说。” 葛三说,“但老顾失踪前那段日子,赵老板的人,在榆林窟附近出现过好几次。有一回,还被窟区的保安撞见过,说是来踩点看风景的。可哪有看风景的,大半夜蹲在窟区外头的河滩上,一蹲就是一宿?”
      “那辆面包车。” 付清禾忽然说,“村口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了好几天没动过。闻朔,会不会就是赵老板的人的车?”
      闻朔的目光沉了沉:“有可能。今晚行动之前,我得先去摸一下那辆车。”
      夜色,在等待中一点点落下来。踏实河谷里的风,又呜呜地刮了起来,像是有谁,在远处低低地哭。
      夜里十点,我们出发了。
      我打头,走的是老顾教我的那条旧路。从村口往西,绕过一片干涸的河滩,贴着崖壁根,猫着腰,一直摸到第 4 窟附近。葛三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老猫。闻朔走在最后,她让付清禾走在她前面,自己断后,一边走,一边留心着四周的动静。
      月光很淡,风很大。我们贴着崖壁,停在那面新砌的假墙前。
      葛三蹲下身,伸手,在假墙的砖缝间摸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这面墙,不是新砌的。砖是旧的,泥是旧的,只有最外面一层抹灰,是新补的。也就是说,这面假墙,砌了很多年了,最近才有人把它重新修葺了一遍。”
      “重新修葺?” 付清禾问,“为什么要修葺?”
      “怕它塌。” 葛三说,“也怕它露出马脚。”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里抽出一把短柄的钢钎,沿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撬。砖缝里的旧泥很酥,钢钎插进去,轻轻一别,就松了一块砖。葛三把砖抽出来,又别出第二块,第三块。
      墙根处,很快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潮冷的、混着土腥和霉味的气息,从洞口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我打了个寒噤,蹲在洞口边,往里望,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里面有风。” 闻朔蹲在我身边,伸手,在洞口试了试,“不是死洞。这座窟,和别的地方是通的。”
      “窟里有路?” 我问。
      “有。” 葛三说,“榆林窟这一片崖壁,底下有不少相连的地道,是老早以前开窟的人留下的。有些通着河谷,有些通着更深的地方。老顾当年跟我说过,他年轻时,顺着一条地道,走到过一片从没见过的地方。他没敢往里走,掉头回来了。”
      “他为什么没敢走?” 闻朔问。
      “他说,那片地方,有活物。” 葛三说。
      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洞口边的碎土簌簌直落。我们蹲在洞口前,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窟口,谁都没有说话。
      我听见付清禾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听见闻朔低声问:“怕吗?”
      “有一点。” 付清禾说,声音却还算稳。
      “那跟紧我。” 闻朔说,“我走前面。”
      “不。” 付清禾说,“刚才说好了,你走前面,我走你后面三步。可我想跟你并排走。”
      闻朔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
      月光下,我隐隐看见,闻朔伸出手,握住了付清禾的手。付清禾也回握住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淡薄的月色里,安静而笃定。
      “余渡,葛师傅,” 闻朔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门开了,就收不住了。你们俩,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我说。
      “走吧。” 葛三说。
      闻朔点了点头,打着手电,第一个钻进了洞口。付清禾握紧她的手,紧随其后。我咬了咬牙,弯腰,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低矮的地道,勉强容一个人弓着身走。手电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把四壁的岩石照得明暗不定。地道的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工具在岩壁上留下的。
      我一边走,一边摸那些刻痕,忽然觉得,这些刻痕的走向,和老顾那幅画上的纹理,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正沿着老顾画过的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掩埋了一百多年的石门。
      地道深处,风越来越冷。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沉闷的声响。
      “咚!”
      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敲了一下墙。
      我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响只响了一下,就再没有动静。可就是这么一下,像是有人握着一把锤子,在我们每个人心上,轻轻敲了一记。
      “不是风声。” 葛三哑着嗓子说,“是活的。”
      “先别动。” 闻朔压着声音,“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听不出来。” 葛三说,“这地道拐弯多,声音会绕。但既然有响动,就说明这底下,不只有我们。”
      我攥紧了手里的手电,手心全是汗。老顾说过,那片有活物的地方,他这辈子只进过一次,再没敢进第二次。如今,我们正走在他当年走过的路上,走向他不敢走近的地方。
      “清禾,” 闻朔轻声问,“你听得出,那是敲墙的声音,还是凿壁的声音?”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像是敲。不像是凿。一下,落得很稳,像是…… 在等人。”
      等人。
      两个字落进地道里,像一滴水落进深井,激起的回音,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我忽然想起老顾留给我的那张纸条:“能看懂那幅画的人,就是能接住这把钥匙的人。”
      如果那扇门后面,真的有人在等,那他们等的,会不会就是…… 带着这把钥匙来的人?
      我把那把旧铜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齿口硌着掌心,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老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把钥匙,走进这条地道,走到那扇门前?
      夜越来越深,地道里的风越来越冷。我们站在黑暗里,望着前方那个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窟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闻朔才开口:“走。不管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老顾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头等着。”
      她握紧付清禾的手,打着手电,一步一步,朝地道深处走去。我跟在她们身后,握紧那把旧铜钥匙,沿着老顾画过的路,走向那扇被掩埋了一百多年的门。
      黑暗里,那声沉闷的敲击,再也没有响过。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它一定还会响的。
      等我们,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酒泉风沙・第 18 章【B】守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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