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二卷:酒泉风沙・第 17 章【A】榆林窟下的影子 清晨五点半 ...

  •   清晨五点半,贺兰山下的小镇还没有完全醒来,闻朔和付清禾已经提着行李,站在了民宿门口。
      付清禾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哈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东边天幕上那抹淡青色的光,轻声说:“闻朔,我们这就要离开宁夏了。”
      “嗯。” 闻朔背好那只黑色双肩包,锁上民宿的门,把钥匙还给等在门边的老板娘,“七点的火车,从银川走,先到兰州,再转车去酒泉。”
      老板娘是个热络的中年女人,一边接过钥匙,一边絮絮叨叨:“这么早就走啊?酒泉那边可比咱们这儿冷,风也大,你们俩姑娘家,多穿点,别冻着了。”
      “好嘞,谢谢老板娘。” 付清禾笑着应道,“这几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老板娘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去酒泉,要是去看榆林窟,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安生,有个画壁画的老师傅,好些天没露面了,村里人都在找呢。你们要是去,自己留个心眼。”
      闻朔脚步微微一顿:“老师傅失踪了?”
      “也不确定是失踪,就是好些天没人见着他了。” 老板娘说,“那老师傅姓顾,在榆林窟画了半辈子壁画临摹,平时每天都到村里买馍馍,最近连着十来天没见人了。他独门独户住在窟区外头,也没个亲戚,还是收废品的老王先觉得不对劲,报了警。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就是出远门了。”
      付清禾看了闻朔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谢谢您,我们记下了。” 闻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和付清禾一起,沿着晨光里寂静的街道,往小镇车站走去。
      晨风冷冽,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两人并肩走着,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走出一段,付清禾才轻声开口:“你怎么想?”
      “不好说。” 闻朔说,“一个在榆林窟画了半辈子临摹画的老画师,无缘无故十来天不露面,确实有点反常。不过也不排除是家里有事,或者出远门了。我们刚到酒泉,案子的事,先看看情况再说。”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又说,“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去榆林窟,到时候,可以顺便打听打听。”
      “你少打听。” 闻朔偏过头看她,“我们是去休假的,看壁画、看石窟,顺顺当当玩几天。别又一头扎进别人家的事里。”
      付清禾笑了:“闻警官,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可不信。你自己就是干这个的,真遇上事了,你比谁都先往前冲。”
      闻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利落。
      到了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两人检票进站,找到车厢坐定。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戈壁一点点向后退去,灰黄色的土地在晨光里铺展开,一直延伸到天际。付清禾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忽然说:“闻朔,你说,郑野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案子结了,会高兴吗?”
      “会。” 闻朔说,“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是啊。” 付清禾轻声说,“梁珩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车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向着兰州的方向驶去。窗外,贺兰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中午时分,火车抵达兰州。两人在车站附近简单吃了碗牛肉面,又转车,换乘开往酒泉的列车。从兰州往西,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荒凉而辽阔,戈壁、沙丘、干涸的河床,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天很高,云很低,阳光明晃晃地落在整片大地上。
      “酒泉……” 付清禾望着窗外,轻声念着这个地名,“肃州,古时候丝绸之路上的重镇。闻朔,你知道吗,这里不光有酒泉,还有敦煌,有瓜州,有榆林窟。”
      “你功课做得挺足。” 闻朔说。
      “那当然。” 付清禾弯起眼睛,“我可是做了一整个学期的西夏艺术研究。榆林窟,在瓜州县境内,开凿在踏实河两岸的崖壁上,现存四十多个窟,壁画和彩塑保存得相当好,尤其是西夏时期的洞窟,在敦煌莫高窟之外,是研究西夏艺术最要紧的地方。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没机会。”
      “那这次,正好圆了你的心愿。” 闻朔说。
      “嗯。” 付清禾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等到了,我先去看第 2 窟,那里的水月观音壁画,是西夏壁画的巅峰之作。还有第 3 窟,文殊变、普贤变,画得极好。我读研的时候,论文里专门写过这段。”
      闻朔看着她,见她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学生说起心爱的功课,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行,到时候你慢慢看,我陪着你。”
      火车在戈壁上穿行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酒泉站。
      酒泉比宁夏更冷。一下火车,干冷的风就裹着沙土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人脸颊生疼。两人裹紧外套,出了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往瓜州方向去。
      榆林窟在瓜州县境内,距离酒泉市区还有一段路程。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话不少,听说她们要去榆林窟,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季节去榆林窟的游客少,冷是冷了点,但清净。你们要是对壁画感兴趣,那可去对了,榆林窟的西夏壁画,全中国都找不出第二份。”
      “师傅,” 付清禾顺口问,“我们听说,榆林窟那边有个画临摹的老画师,好些天没露面了,您知道这事吗?”
      “你说老顾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知道。那老头儿在榆林窟画了一辈子,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怪,独来独往,不爱跟人打交道。他好几天没在村里露面,村里人确实在找他,派出所也介入了。不过依我看啊,说不定就是出远门会老友去了,他那个人,向来神出鬼没的。”
      “他一个人住?” 闻朔问。
      “对,独门独户,在窟区外头不远,一间土坯院子。” 司机说,“听说他屋里东西都在,连画了一半的临摹稿都没收,人就这么没了。你说怪不怪?画到一半的稿子扔在那儿,人却不见了,不像是个出远门的样子。”
      闻朔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她们终于抵达了榆林窟所在的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是沿着踏实河谷散落的几十户人家,再往里走,就是榆林窟景区的入口。
      两人在村口一家叫 “踏实人家” 的民宿住下。老板娘姓宋,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手脚麻利。她给两人安排了一间带火炕的房间,屋里烧得暖烘烘的,与外面的严寒一对比,格外舒服。
      “你们来得巧,这几天窟区开放,人少,正好慢慢看。” 宋老板娘一边往火炉里添柴,一边说,“就是冷,你们多穿点。对了,你们是来看壁画的吧?我给你们约个讲解员?景区自己的讲解员,讲得好。”
      “好,麻烦您了。” 付清禾说,“对了老板娘,我们听说,这边有个画临摹的老画师,好些天没露面了?”
      宋老板娘脸上的笑收了收,压低声音:“你们也听说老顾的事了?哎,这事,村里人心里都犯嘀咕呢。老顾那人,在榆林窟画了半辈子,跟窟里的壁画比跟自己家人还亲。他平时每天一大早就进窟区,天黑了才出来,雷打不动。可这一晃,十来天没人见着他了,屋里灯也不亮,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派出所没查出什么?” 闻朔问。
      “查了。” 宋老板娘说,“人没找到,他屋里也没丢东西,就是人不见了。派出所说,不排除是出了远门,可村里人都觉得不对劲。你们说,他一个画了半辈子临摹画的老头儿,连画了一半的稿子都顾不上收,能去哪儿?”
      闻朔和付清禾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晚上,两人在民宿吃了顿热乎的饭,宋老板娘给她们下了两碗羊肉揪面片,汤浓面滑,驱散了身上一路的寒气。
      吃过饭,付清禾坐在火炕上,翻着手机里存好的榆林窟资料,轻声说:“闻朔,你信宋老板娘的话吗?”
      “她没必要编这种话。” 闻朔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杯热茶,“老画师十来天不见人影,屋里东西都在,画了一半的稿子没收,确实不太像正常出远门。”
      “那我们要不要……” 付清禾试探着问。
      “先看壁画。” 闻朔打断她,语气却很温和,“明天我们先进窟区,把你的壁画看痛快了。老画师的事,顺路打听打听就行,别一头扎进去。”
      “知道啦。” 付清禾应道,合上手机,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她,“闻朔,你说,一个画了半辈子临摹画的人,为什么会在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不见了?”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风卷着沙土,发出呜呜的声响。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不知道。但这样的人,要是真出了事,多半是和画有关。”
      “和画有关?”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
      “嗯。” 闻朔说,“一个把大半辈子都交给壁画的人,能让他放下画了一半的稿子,连屋门都不锁就离开,那件事,一定比画更重要。”
      夜渐深。火炕烧得暖和,窗外风声呜呜作响。付清禾靠在枕上,翻了几页书,眼皮渐渐发沉,慢慢合上了眼。闻朔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幕。
      榆林窟的方向,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座沉睡在踏实河谷里的石窟群,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便往榆林窟景区走去。
      从村子到窟区,是一条沿着踏实河谷蜿蜒的土路。河水已经结了薄冰,两岸的崖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个洞窟的轮廓,在晨光里沉默地排列着。河谷里风大,刮得人睁不开眼,付清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哈着白气说:“闻朔,你看那些窟,像不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像。” 闻朔说,“又像一排闭着的嘴。”
      “嘴?” 付清禾偏过头看她。
      “守着秘密的嘴。” 闻朔说。
      付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职业病又犯了。看个石窟,都能看出案子来。”
      “职业习惯。” 闻朔也笑了一下,“改不了。”
      进了景区大门,讲解员已经等在那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唐,扎着马尾,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讨喜。她听宋老板娘说来了两位对壁画感兴趣的老师,特意把讲解词准备得格外详细。
      “榆林窟,也叫万佛峡,开凿在踏实河两岸的崖壁上。” 小唐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现存洞窟四十三个,壁画面积五千多平方米,彩塑两百多身。这里最出名的,就是西夏时期的壁画。西夏在瓜州经营了将近两百年,留下了大量精美绝伦的壁画,尤其是第 2 窟的水月观音、第 3 窟的文殊变和普贤变,都是国宝级的作品。”
      “我想先看第 2 窟。” 付清禾说,“水月观音。”
      “好嘞。” 小唐应道,带着她们拾级而上,来到第 2 窟前,打开铁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洞窟不大,光线幽暗。小唐打开携带的冷光灯,柔和的光线亮起,一瞬间,满壁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正壁的水月观音像,身姿端丽,衣带飘举,坐在一轮圆月之中,神态安详而超逸,仿佛正隔着一千年的时光,静静注视着来人。
      付清禾站在壁画前,一时间忘了呼吸。
      她看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你看她的眼神…… 既像是在看人间,又像是谁也没看。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很安静,很干净。”
      闻朔站在她身后,目光在壁画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付清禾身上:“确实画得好。”
      “岂止是画得好。” 付清禾轻声说,“这是西夏工匠用一生心力留下的东西。你看这线条,这设色,一笔一划,都沉稳得不像话。闻朔,你说,一千年前画这幅画的人,可曾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他的画,看这么久?”
      “大概没想过。” 闻朔说,“但他画的时候,一定想过,要把最好的东西,留在这面墙上。”
      付清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你说话,越来越像个会说情话的人了。”
      闻朔被她噎了一下,偏过头,耳根有点热:“我实话实说。”
      小唐在旁边听得直笑,又带着她们看了第 3 窟的文殊变、普贤变。那两面巨大的壁画,场面宏大,线条繁复,人物、山水、楼阁、祥云交织在一起,令人叹为观止。付清禾看得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偶尔停下来,和闻朔说几句,偶尔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睛亮亮的。
      一上午,她们只看了三个窟。小唐说,游客多的时候,一个窟看十分钟就得出,像她们这样慢的,她是头一回见。付清禾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不耽误。” 小唐笑着说,“我在这儿讲了好几年,就盼着有人真懂这些画。您慢慢看,我跟着您沾光。”
      下午,两人继续看窟。走到第 4 窟附近的时候,付清禾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凑近窟门一侧的崖壁,仔细地看。
      “怎么了?” 闻朔走过去。
      “闻朔,你看这里。” 付清禾指着崖壁上一片颜色略新的地方,“这片岩壁,颜色和周围的都不一样,像是…… 被重新修补过。你看这边缘,还有明显的新凿痕迹。”
      闻朔凑过去看,果然,那片岩壁的颜色比周围的浅,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动过。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细碎的沙粒:“确实像是新动过的。”
      “还有这里。” 付清禾又指向窟门上方,“你看这块砖缝,水泥是新抹的,和周围的旧砖缝完全不是一个颜色。有人动过这个位置。”
      闻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附近,有人动过手脚?”
      “我不确定。” 付清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两处,都不像是正常的风化或者维修。正常的维修,会用和原墙一致的材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接茬。”
      小唐这时候从后面赶上来,见她们蹲在窟门外看,笑着说:“两位老师,看出什么啦?”
      “小唐,” 付清禾问,“这边最近维修过吗?”
      “维修?” 小唐想了想,“没有啊。窟区的日常维护都是统一的,最近半年都没有动过这边的墙体。”
      付清禾和闻朔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傍晚出窟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谷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人脸颊生疼。两人沿着河谷往回走,走了一段,闻朔忽然开口:“清禾,你白天说的那两处,我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也觉得,有人动过那面墙?” 付清禾问。
      “嗯。” 闻朔说,“而且,我不光觉得不对劲,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宋老板娘说,老顾画了半辈子临摹画,每天雷打不动进窟区。” 闻朔说,“他一个整天泡在窟区里的人,要是发现墙上有异常,会不会,也像你今天一样,蹲下来,多看了一眼?”
      付清禾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望着闻朔,声音轻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老顾的失踪,可能和那面被动过的墙有关?”
      “现在还说不好。” 闻朔说,“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总觉得不像巧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付清禾才轻声说:“闻朔,那我们…… 要不要查一查?”
      闻朔望着远处渐渐隐入暮色的石窟群,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我们再去一次窟区。这次,不去看壁画了,去看看,那面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夜色落下来,踏实河谷里的风呜呜地吹着。远处,榆林窟的洞窟在黑暗里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闭着的嘴,守着它们不愿说出口的秘密。而付清禾那句 “一个画了半辈子临摹画的人,为什么会在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不见了”,正顺着夜风,飘向那座沉睡的石窟群。
      夜里,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外的风却一直没有停。
      付清禾趴在炕上,翻着手机里白天拍的壁画照片,翻着翻着,忽然说:“闻朔,我白天光顾着看水月观音了,还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我在第 2 窟的壁画角落里,看到一行很小的西夏文题记。” 付清禾说,“位置很偏,在画面右下角的岩石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当时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可回来后越想越觉得,那行字的位置,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闻朔坐起身,看着她。
      “壁画上的题记,一般要么在画面边缘留白的地方,要么在显眼的位置,是后人题写的。” 付清禾说,“可那行字,藏在岩石缝里,被壁画的色彩盖住了一半,看起来不像后人的题记,更像是…… 画这幅画的人,自己偷偷藏进去的。”
      闻朔的目光微微一凝:“画这幅画的人,自己藏在画里的字?”
      “嗯。” 付清禾说,“我在西夏学论文里见过类似的说法,有些西夏画工,会在画作完成之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藏进自己的名字,或者一句私语。就像是给后世的看客,留了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暗号。”
      “那你明天,能不能再找到那个位置?” 闻朔问。
      “能。” 付清禾说,“我记了大致的位置。不过,窟里的冷光灯是讲解员掌着的,我们明天自己进去,得想个办法,才能凑近了仔细看。”
      “这个好办。” 闻朔说,“我明天找小唐商量,就说我们想临摹研究,申请在窟内多待一段时间。”
      付清禾眼睛一亮:“你这个主意,倒是正当。”
      “职业习惯。” 闻朔说,“取证,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付清禾打了个哈欠,慢慢睡着了。闻朔却没有立刻睡,她披着外套,坐在窗边,望着夜色里那片沉沉的河谷。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片颜色偏新的岩壁,想起那道新抹的水泥砖缝,想起那个画了半辈子临摹画、却在画到一半时突然消失的老画师。
      这三件事,像三颗散落的珠子,还没有串成一条线。可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了榆林窟。
      小唐见她们又来,有些意外,听付清禾说要临摹研究第 2 窟的水月观音,立刻爽快地答应帮忙安排。窟区的负责人老李听说来的是研究西夏艺术的老师,也格外热情,亲自陪着她们进了窟,又安排人架好了工作灯。
      付清禾架好画板,装模作样地起了个稿,趁老李出去接电话的空当,冲闻朔使了个眼色。闻朔会意,走到窟门口,装作看风景,替她把着风。
      付清禾放下画笔,走到壁画右下角的岩石缝前,蹲下身,就着工作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
      那行西夏文题记,确实藏在岩石缝里,被一层淡淡的壁画色彩盖住了一半,若不凑近了看,几乎不可能发现。付清禾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闻朔,” 她轻声唤道,“你过来看看。”
      闻朔走进来,蹲在她身边。付清禾指着那行字,压低了声音:“这不是藏名题记。这是一行…… 像是记事的字。”

      “写的是什么?” 闻朔问。
      “我只能认出大概。” 付清禾说,“西夏文我认得不算全,但有几个字,我认得清楚 ——‘冬’,‘窟’,‘下’,还有一个字,像是‘藏’。”
      “冬,窟下,藏?” 闻朔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这行字的意思是…… 冬天,在窟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不敢确定。” 付清禾说,“但你看这几个字的位置,画工把这行字藏在岩石缝里,用色彩盖住一半,分明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如果只是普通的藏名题记,不会写得这么隐晦。”
      “那这行字,会不会是老顾留下的?” 闻朔忽然问。
      付清禾一愣:“老顾?”
      “老顾在榆林窟画了半辈子临摹画。” 闻朔说,“他天天泡在窟里,对每一面墙、每一道缝,都比别人熟悉。如果他发现有人在窟里动了手脚,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他会不会,也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留个记号?”
      付清禾的目光落在那行西夏文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如果真是老顾留的,那‘冬,窟下,藏’,会不会是在说…… 冬天,有人藏在窟下?”
      “或者,藏着什么。” 闻朔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样的凝重。
      下午,两人借口研究题记,又在窟区里转了转。走到第 4 窟附近的时候,闻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一天看过的那面颜色偏新的岩壁,对小唐说:“小唐,这片墙,你见过有人动过吗?”
      小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这边的墙,我天天路过,平时也没人靠近。不过……”
      “不过什么?” 闻朔问。
      “不过,前阵子,好像有人提过,说晚上路过这儿的时候,听见墙后面有动静。” 小唐压低声音,“就那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什么东西的声音。咚,咚,咚的。我当时还以为是风声,没当回事。”
      “什么时候的事?” 闻朔追问。
      “大概……” 小唐想了想,“也就是老顾不见之前那几天吧。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天晚上刮大风,我值完班往回走,路过这儿,听见墙里咚咚响,吓得我跑了好一段路才敢停下来。”
      闻朔和付清禾对视了一眼。墙后面,有敲击声,然后,老顾就消失了。
      “小唐,” 付清禾轻声问,“老顾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小唐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倒是有一次。大概是老顾不见前两三天吧,我在第 2 窟门口碰见他,他正蹲在窟门外,盯着门一侧的墙看,看得特别仔细。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后来我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跟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闻朔问。
      “他说,‘小唐啊,这窟里的画,好像少了一幅。’” 小唐说,“我当时还笑他,说窟里的画都是有数的,哪儿能少呢。他就没再说话,摇着头走了。现在想想,他那天的样子,确实不太对劲。”
      窟里的画,少了一幅。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闻朔的脑子里。她站在第 4 窟门前,望着那片颜色偏新的岩壁,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清禾,” 她转头,看着付清禾,“你说,如果这面墙后面,还藏着一个窟呢?”
      “藏着一个窟?” 付清禾怔住。
      “老顾说,窟里的画少了一幅。” 闻朔说,“小唐说,墙后面有敲击声。这片墙的颜色是新的,砖缝是新抹的。如果有人在石窟群的崖壁上,开了一个隐藏的洞窟,又在外面砌了一层假墙,把原来的窟门封住,那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面普通的崖壁,谁也发现不了。可那个被藏起来的窟,还在里面。”
      付清禾睁大了眼:“你是说,有人用假墙,封了一个窟?”
      “这只是我的推测。” 闻朔说,“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老顾发现的,可能就是这个被藏起来的窟。他发现了它,然后…… 他就失踪了。”
      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榆林窟的洞窟在暮色里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闭着的嘴,死死守着那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闻朔,” 付清禾轻声说,“我们该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 闻朔说,“今晚回去,我把这里的情况整理一下,联系一下酒泉这边的刑侦同事,看能不能查查老顾的报案记录。至于这面墙…… 我们得想个办法,亲眼看看,它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夜色彻底落下来。两人沿着河谷往回走,一路无话。走到村口的时候,付清禾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闻朔的袖子:“闻朔,你看那边。”
      闻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暮色里,榆林窟景区入口外的土路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里黑着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车身的灰尘很厚,像是停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这车,今天早上我们路过的时候,好像就在那儿。” 闻朔说。
      “我也觉得。” 付清禾说,“早上就在,现在还在。谁会把车停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土路边,一停就是一整天?”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总觉得,那辆车的车窗后面,像是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暮色,静静地看着她们。
      “走。” 她拉了拉付清禾的袖子,压低声音,“先回民宿,别回头看。”
      两人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拐进民宿的院子,关上门。付清禾靠着门板,喘了口气,低声说:“闻朔,我们是不是…… 被人盯上了?”
      闻朔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今晚,把门锁好。明天,我们换个法子,再去看看那面墙。”
      窗外,榆林窟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踏实河谷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千年的时光,在那座沉睡的石窟群里,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夜,火炕烧得很暖,可两人心里,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闻朔先去村口派出所,打听老顾失踪案的报案记录。
      值班民警姓石,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听闻朔报了身份,又看了她的警官证,态度客气了不少。他翻出记录,说:“老顾的案子,是收废品的老王报的。老王说他好些天没见老顾来村里买馍馍,觉得不对,去他家敲门,没人应,又报了警。我们去了现场,屋里东西都在,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丢东西,就是人不见了。初步判断,不排除自行外出,就立了案,一直没进展。”
      “他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画稿之类的东西?” 闻朔问。
      “有。” 石民警说,“画了一半的临摹稿,摊在桌上,笔还搁在砚台上,像是画着画着,人就走了。我们拍了照,东西没动过,还在原处。”
      “我能不能去看看?” 闻朔问。
      石民警想了想,说:“按说案发现场不能随便进,不过您也是同行,老顾家又没封,我带您去看看也行,就当是协助调查。”
      闻朔道了谢,回民宿叫上付清禾,跟着石民警,往老顾的住处走去。
      老顾的院子在窟区外头不远,一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矮墙。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根干柴,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风吹过来,轻轻晃着。推开屋门,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临摹稿,画的正是第 2 窟的水月观音。观音的身姿已经勾勒完成,衣带、圆月都上了色,只剩面部和眉眼还空着,像是画师在最后一步落笔之前,突然离开了。
      “你看这画。” 付清禾凑近,轻声说,“线条稳,设色净,是几十年的功夫。画到这一步放下笔,他心里一定装着比这幅画更急的事。”
      闻朔没有接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土炕、木桌、墙角的旧柜子,一切看起来都寻常。她走到木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稿,又看了看桌角搁着的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笔尖也硬了,像是有几天没人碰过。
      “石警官,” 闻朔忽然问,“老顾平时,除了画画,有没有别的习惯?比如,养猫养狗,或者种点什么?”
      “养过一只猫。” 石民警说,“老黄猫,前年跑丢了,再没回来。后来老顾就没再养过。种的话…… 院子里倒是种过几棵葱,后来也不怎么打理了。”
      闻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暮色里,那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河谷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清禾,” 走出院子,闻朔才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老顾的失踪,和这间屋子本身,有一点说不上来的…… 不对味?”
      “不对味?” 付清禾想了想,“你是说,屋里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 闻朔说,“是太…… 没有生活的痕迹。一个住了半辈子的人,屋里不该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一口旧柜子。就算他再简朴,总该有些书,有些画具,有些他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付清禾怔了怔:“你是说,老顾的屋里,少了很多本该在的东西?”
      “嗯。” 闻朔说,“他说是在榆林窟画了半辈子临摹画的老师傅,可屋里除了那幅没画完的稿子,连一本画册、一沓旧画稿都没有。他画过的那些画呢?都去哪儿了?”
      两人站在暮色里,望着那间土坯房,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老顾这个人,和他这间屋子一样,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生活的痕迹,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影子。
      回到民宿,天已经黑透了。宋老板娘给她们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羊肉面片,见她们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出去一天,怎么蔫蔫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付清禾笑着接过碗,“老板娘,老顾家那间院子,平时有人去吗?”
      “谁会去那儿?” 宋老板娘说,“老顾那人,独来独往惯了,村里人跟他都不太熟。也就是老王收废品,隔三差五去他那儿转转,收点纸箱子酒瓶子。这不,老王一发现不对,就报了警。”
      “老王?” 闻朔问,“就是那个报案的收废品师傅?他住哪儿?”
      “村东头,姓王,跟老顾算是最熟的人了。” 宋老板娘说,“你们要是想问老顾的事,找老王,准比找别人管用。”
      吃过饭,闻朔和付清禾顺着村东头,找到了老王家。老王五十多岁,瘦高个,正蹲在院子里归拢一堆纸壳子,听说她们问老顾的事,放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老顾啊…… 哎,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那人,话少,可心是好的。他屋里攒的那些酒瓶子,从来不让我白拿,总说‘老王,挑好的拿’,处得跟兄弟似的。”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 闻朔问。
      老王想了想,说:“反常…… 还真有一件。他失踪前一天,我去他那儿收纸壳子,看见他屋里桌上,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我随口问了一句,‘老顾,又画新的了?’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吱声,末了跟我说了一句:‘老王,我好像,画不完了。’”
      “画不完了?” 付清禾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这话。” 老王说,“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劝他,说画不完明天接着画呗。他就没再说话,一直低着头。第二天我再去找他,人就没了。”
      夜色里,村子安静下来。两人往回走的时候,付清禾轻声说:“‘我好像,画不完了。’闻朔,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等不到画完的那一天了。”
      “你是说,他失踪之前,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付清禾问。
      “嗯。” 闻朔说,“他发现了那个被藏起来的窟,然后,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他才会在画到一半的时候,说出那句‘画不完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夜色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回到民宿,付清禾坐在火炕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出神。闻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在想什么?”
      “在想老顾。” 付清禾说,“想他一个人,在这片河谷里,画了一辈子画,最后却连一幅画都没画完,人就没了。闻朔,你说,他画了一辈子,他那些画,都去哪儿了?”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远处榆林窟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过了很久,她才说:“不管他的画去了哪儿,我们得先找到他这个人。”
      “明天,我们再去窟区。” 付清禾说,“这一次,我们要亲眼看看,那面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嗯。” 闻朔应道,“明天,我们换个法子进去。”
      这天夜里,付清禾睡得很早,闻朔却一直没有睡实。
      她半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白天的事:那片颜色偏新的岩壁、那道新抹的水泥砖缝、壁画角落里那行藏在色彩下的西夏文、老顾那句 “我好像,画不完了”、村口那辆停了一整天没挪窝的灰面包车。
      这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后半夜,风渐渐小了。闻朔正有些犯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着院子里的沙土,蹑手蹑脚地走过。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院外的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贴着院墙,慢慢朝村口的方向移动。那人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院墙尽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只照出半张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闻朔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这间屋子的窗户上。
      她放下窗帘,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院外的月光空荡荡的,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她追出院子,村口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一个人影也没有。
      “闻朔?” 付清禾被她开门的动静惊醒,披着外套追出来,“怎么了?”
      “有人。” 闻朔望着空荡荡的村口,“刚才,有人贴在院墙外,看了我们这间屋子一眼,就走了。”
      付清禾的心一紧:“是谁?看清了吗?”
      “没有。” 闻朔摇了摇头,“天黑,他又走得快。但那人贴着墙走的姿势,不像村里人。村里人走夜路,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两人站在月光下,望着空荡荡的村口,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河谷里吹来,带着沙土和冰河的气息,冷得刺骨。
      “闻朔,” 付清禾轻声说,“我们是不是,已经踩进别人的地界了?”
      闻朔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夜色里那片沉默的石窟群,过了很久,才说:“回去睡吧。明天,我们去看那面墙。不管墙后面藏着什么,该见光的,总要见光。”
      两人转身,回了屋。这一夜,踏实河谷的风再也没有停过,而榆林窟的方向,始终隐没在沉沉的黑夜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座小村,也静静地看着她们。
      翌日天光微亮,付清禾醒来时,闻朔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见她醒了,闻朔回过头,声音平静:“清禾,今天,我们把这桩事,查个明白。”
      付清禾望着她,点了点头:“好。”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踏实河谷,把那些沉默排列的洞窟,照得清晰而明亮。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那面新砌的假墙背后,在那片被掩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里,正有一个他们即将揭开的名字,等着她们。
      出门之前,宋老板娘拦住了她们,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兜子煮鸡蛋:“带着路上吃,天冷,别饿着肚子办事。” 付清禾笑着道谢,又问:“老板娘,您知道,老顾家里,除了那些没画完的画稿,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箱子、柜子,或者锁着的抽屉?”
      宋老板娘想了想:“锁着的抽屉…… 好像没有。不过我记得,老顾屋后头,靠着河岸那边,有一间小土屋,门一直锁着,从来没见人进去过。有一回我还问他,那屋里锁的啥,他说,‘没啥,就是些画画的家伙什儿。’我也没多想。”
      闻朔和付清禾对视了一眼。画画的家伙什儿,要锁一间屋子?
      “那间土屋,现在还能进去吗?” 闻朔问。
      “门锁着呢,钥匙也不知道在谁手里。” 宋老板娘说,“不过那屋子年久失修,后墙有一处塌了个豁口,从那儿能钻进去。”
      “谢谢老板娘。” 闻朔说,“我们去看看。”
      两人快步往老顾的院子走去。晨光落在河谷上,把那间土坯房照得安静而荒凉。她们绕到屋后,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土屋,门板上一把生锈的铁锁,后墙靠河岸的一侧,塌了一处豁口,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闻朔打头,弯腰钻过豁口,付清禾跟着钻了进去。
      土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尘土气。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两人看清屋里的情形,都愣住了。
      屋里没有 “画画的家伙什儿”。靠墙一排旧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卷画轴,每一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卷口系着麻绳,上面用毛笔写着编号和日期。付清禾小心地拿起一卷,展开一角,只见绢面上画着一幅榆林窟的临摹图,线条沉稳,设色温润,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顾氏临摹,第 X 窟。”
      “这些…… 都是老顾画的?” 付清禾轻声说,“他把自己画的临摹,全藏在这里?”
      闻朔没有说话。她走到木架尽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卷格外破旧的画轴上。那卷画的油纸已经发黄发脆,麻绳却系得格外仔细,像是主人对这卷画,格外珍重。她小心地解下麻绳,展开画轴。
      画面上,画的不是哪座洞窟的壁画,而是一扇门。一扇嵌在崖壁里的、紧闭的石门。门框周围,是开凿过的岩壁,画得很仔细,连岩石的纹理都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清禾,你看这个。” 闻朔轻声说。
      付清禾凑过来,看着画面上那扇紧闭的石门,瞳孔微微收缩:“这扇门…… 不在任何一座开放的洞窟里。这是…… 那面假墙后面的门?”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河谷。而那卷画轴上的石门,像一把沉默的钥匙,正静静等着她们,去推开那扇被掩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