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阶下良心·第 40 章 千夫所指 周四早上八 ...

  •   周四早上八点三十五,闻朔到了市局复核办。雨从夜里下到天亮没有停,院子里的水泥地面积着一层薄水,鞋底踩过去带起一串泥点,泥点在水面上散开。她把证件递进窗口,值班的人翻本子找她的名字,翻了两页才找到,用笔在旁边打了个勾。楼道的墙刷得白,白得发冷,靠墙一排塑料椅,坐着的三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抬眼。
      三层走廊尽头是谈话室,门关着,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她站在门外等,等的这几分钟里把内袋摸了一遍,回避申请副本、病历单、那只布老虎,纸角都被摸得起了毛。她清楚今天这一场不是核对,核对是给人补漏的,说明是给人定性的;定完性,材料才能往上走。门框上那块牌子写着五个字,第三个字上有一道划痕,划痕里积了灰。
      走廊里没有挂钟,她只能凭脚步声估时间。她把今天要说的九次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六次的时候停住,那一次在巷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监控只看得到人站着。
      郑队从楼梯口上来,外套肩上湿了一片。他站到她旁边,没有坐下,把材料袋夹到腋下,用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手里有两份说明,一份你的,一份她的。两份对不上,他们不问谁抄错了,只问谁在撒谎。进去以后答你看见的,不答你猜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是谈话室的门,不看人,说完才转过头来。
      闻朔点头。郑队又补了一句:“别替我说,也别替她担。你今天担一句,明天就是两个人一起站在这儿。” 他说完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拉链头卡了一下才过去。
      八点五十,门开了。何维安拿着一沓纸出来,纸角对得很齐,身后是罗干部,抱着登记簿和两支笔。何维安侧身让开门口,说今天当面说,不写书面,两位分开答,答完各自签,说完自己先进去了。罗干部把门扶住,让他们先进,自己在最后,进门时用手掌抵了一下门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对面坐了三个人。何维安居中,罗干部在左,右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深蓝外套,笔记本摊在面前,杯底留着一圈茶渍。挂钟走得偏慢,指到八点五十二,秒针每走一格都要顿一下。录音笔摆在桌子正中,红灯亮着,亮得像一粒豆。桌上还摆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卷宗脊上贴着标签,标签的编号被人用笔改过一次,改上去的数字比原来的粗。长桌的一头压着一块玻璃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两张纸,纸角露在外面。
      唐敏先开口,声音不高:“我是纪检的唐敏。这一场是取证人员违规一事的第一场说明,录音开着,你的话会入卷。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不答的记一个不答。” 她把笔帽拧开,横放在桌上,离笔记本一指远。她说完把纸杯挪到桌角,挪开以后桌面空出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有一圈杯底磨出的白印。
      何维安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是她那份自我说明,折痕被压平,字有些虚。他翻到第二页,指尖压着一行:“先说次数。你写了九次,三次现场,两次县局走廊,祠堂侧门,巷口,公交站,旅馆楼下。逐次说,时间、地点、谁先到。” 他说到谁先到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得比别处久,像在等她把这半句自己补上。
      她答得慢,每答一次都停一下。第一次五月十七,案发现场,她先到,人后来,问的是拓片上的一个字;第二次五月二十,县局走廊,来交清单;第三次五月二十六,现场,她送清单过去,清单被折好放进了袋里。
      罗干部的笔尖一直没有停,纸上写了小半页。何维安等她说完,把纸翻过去,让她接着说。她说到第五次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六月三号,公交站,下雨,她等了十几分钟人才来;第六次六月七号,巷口,隔着一条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第七次祠堂侧门,门只开了一条缝;第八次县局走廊,交清单;说到第九次旅馆楼下,她停了,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罗干部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何维安把照片摆出来,是那张雨里站牌的打印照,伞柄上的黑胶带清清楚楚,塑封边起了泡,灯光在上头反出一小片白。他用指尖在照片上点了一下,问这一张是谁拍的。
      她说不知道。罗干部把笔放下,说这张照片在外面流传过,两个群里都见到,一共转了七十多次,转的时候还配了一段话,说取证的人自己跟关联人员搅在一起。罗干部说完看着闻朔,看得比刚才久。闻朔补了一句,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在她上车以后,照片里那把伞是收着的。
      唐敏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问得直接,问她有没有把案件材料的内容告诉过付清禾,任何一句都算,说漏了也算。她翻页时用两根手指捏住纸角,纸页过去以后把上一页压平。她问说漏了也算的时候把笔停住,笔尖没有落,等她答完才落。
      闻朔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没有。一张纸也没有给过她。我跟她说过的是拓片上的字,别的没有。” 她说完把手放回膝上,指尖顶着裤缝上的线,顶出一条细褶。
      唐敏没有立刻接话,把一张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付清禾那份说明的原件,某一页的中间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着一句话:她跟我提过一句,说材料里少了两页。唐敏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这句话是她写的。你怎么说。”
      闻朔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得出付清禾的笔画,横画收笔时会往上挑一点,挑得很轻;这一行的横画收得平,末笔还往下压了一下,压出一个顿点。她抬眼:“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纸背这一行没有压痕;写字用力的人纸背总有痕,这一行没有。
      何维安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问她那人为什么这么写。她答不知道,答的是她抄说明的时候自己在场,抄的是清单那几天,这一句不在里面。她说完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在那行字的旁边,没有按在字上。
      罗干部把原件转过来,指着页脚:“这一页有指纹,签字也是她本人的。” 闻朔没有去看指纹,去看那个框。框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编号,编号后面那一位没有,框边压着一道浅浅的补录痕。她说:“这个框只有编号,没有附页。补录的指纹框才这样。” 罗干部的笔悬在纸面上,悬了几秒才落下去。
      何维安问她凭什么认得出补录的框。她答:“我见过一张。编号栏后面空着一位,边上压着一道痕,跟这一页一样。” 他把原件翻到下一页,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光,骑缝章压在接缝上,只压住了半枚,另一半落在下一张的边上。他又指了指页码,这一张写的是十七,前一张写的是十五。他抬头看了唐敏一眼,又用指尖在十七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印,然后把两张纸分开,分开时纸边对了一下,对得不齐。
      唐敏伸手把纸按住,按得很稳:“页码和骑缝今天不追。今天只问接触。” 她把纸收回文件夹,夹好,夹的时候用力气把边压了一遍。她按住纸的时候看了何维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不许再往下问。
      郑队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常低:“这一句是我说的。六月十号,县局走廊,第三册少两页,她问要不要补,我说补不了。” 他把材料袋放在桌上,袋口没有开,“不是她说的,我认。” 他说完把手放在桌上,手掌摊开,掌心朝下,一直没有收回去。
      闻朔转过头看他,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被郑队一个眼神按住。那一眼很短,意思很清楚,让她坐着别动,别把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唐敏把这一句记下来,写得很慢,记完抬头:“一个替另一个担,一个替另一个翻。这些话都入卷。互相包揽,在我们这里只有一个说法,叫串供。” 她说完把笔放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她说串供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下来,慢得像在给这两个字定一个分量。
      何维安把说明往下推,问复印件的事。她把过程说了,她自己抄的,抄完给她看过,她没有拿走,也没有复印。罗干部说外面流传的那一份上有签字。她说签字是她的,纸也是她的,纸怎么出去的,她不知道。
      何维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原件明天上午送复核组封存,让她在这之前不要再碰这一册。他又问她和郑队私下有没有通过气,她说没有,一次也没有。何维安翻回第一页,问她说明里原来写八次,后来添成九次,为什么添。她答:“第九次是我自己补的,我怕漏,补在最后一行,补的时候没有想别的。”
      又问旅馆楼下那一次。她说她先到,人在二楼窗口,她在墙根底下,中间隔着一条巷子,谁也没有下楼。唐敏问她隔着这么远说话,说得清什么。她说没有说案子,说的是伞,还有课,最后一句是问她的肩还疼不疼。
      九点五十,唐敏合上笔记本,宣布处理:即日起暂停她参与本案一切工作,交回临时出入证,不得与本案关联人员接触,不得离开本市,随时接受谈话。她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四行,签字栏空着,章还没有盖,落款处只有一个印位。她念到不得离开本市那一条的时候抬眼看了闻朔一下,看完才念下去。
      闻朔签字。签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笔放回桌上,笔滚了半圈,被罗干部伸手扶住。她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声音在屋里拖了一段,拖到门口才散。罗干部把签字栏下面的日期填上,问了一句今天几号,问完自己答了。
      出门时走廊坐着的人换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低声说话,看见她出来就停了。郑队被罗干部叫住,说还要单独谈一会儿。郑队把材料袋递过来,让她拿着,别空着手下去。
      她没有接。郑队把袋子塞到她怀里,转身进了谈话室,门在他背后关上。她抱着两个材料袋往楼下走,一个袋角硌在胸口上,楼梯的扶手冰,她一只手扶着,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才接着下。袋子里是他自己那两页笔录,他把这份也塞给了她,意思很明白,让她拿去对照。
      一楼大厅,老彭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只茶叶蛋,还冒着热气。他把袋子递过来,说吃了再走,脸色不好看。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放轻:“正门有人举着手机。你从后门走,后门那把锁坏了,一推就开。” 老彭说完又补了一句,说今天早上有人来打听过她几点到,问得很细。
      后门是一条窄巷,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淋湿的纸箱,字被水泡得看不清。她走到巷口,隔着院墙看见正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一个在打电话,说话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巷子尽头有一只铁皮桶,桶里堆着几张湿报纸,报纸上印着昨天的日期。
      她压低帽檐绕出去,走到街对面的站牌底下。站牌上贴着一张旧广告,边角被雨泡皱,广告上的人脸缺了一块。手机在兜里震,是工作群,有人发了一句 “听说了吗”,后面跟着三个问号。
      群里接着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县局门口的台阶,台阶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深色外套,一个撑着伞。照片下面有人写 “这案子还能查吗”,跟着又有人写 “她自己就是关联人员”。她把照片放大,看那个角度,是从门厅内侧往外拍的,这个位置只有交接班的人站得到。再看边角,台阶上的水痕是她早上踩出来的那一道,走向是从里往外。
      她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笔录的纸边。拍照片的人在里面,不在外面,这一点她记住了。车来了她没有上,走到第二个街口,手机又震,是付清禾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她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问今天早上几点到的门厅,消息发出去一直是未读。
      她站在街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走了两步又拿出来,补了一句:这两天别开门,谁来都别开。
      中午她在市局旁边的小面馆吃饭。另外两张桌子坐的都是市局的人,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把头转到墙上,转了就没有再转回来。她要了一碗素面,吃到一半,手机响,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对面不说话,听了三秒就挂。面馆的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画面里有县局那栋楼。她坐在靠门那一张,吃得很慢,慢到面坨在碗里。
      她把面吃完,汤没有喝完。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在县局上班,她说不是。老板娘把零钱找给她,说自己看人准,干那一行的走路都快。她拿了零钱出门,塞进内袋,碰到布老虎的耳朵,耳朵上的线硬。走的时候她把碗端到回收口,端的时候汤在碗里晃了一下。
      下午回旅馆,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见她进来就把本子合上,说有人来问过她,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是单位的,问她在几号房。闻朔问什么时候,前台说上午十点多,问完就走,也没有登记。她问那两个人有没有出示证件,前台说没有,只说了一句我们也是办事的。
      她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四个字,趁早搬走。纸条用透明胶粘着,边角翘起来没有粘住。她揭下来,带下一小块墙皮,把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到自己门口那一盏没有亮。纸条上的字是县局打印室的字体,那台机器打出来的走字少一个撇。
      她进屋,把门反锁,坐在床沿看笔录。第一页是她答的话,第二页写着违规交谈两次、说法不一致一处。她看了两遍,把纸折成四折,压在内袋里。窗前的水泥地上有一片落叶,叶梗朝着门的方向。
      她给付清禾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过了一分钟,短信过来:不方便,屋里有人。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单上,屏幕朝下。话筒里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才是忙音。
      付清禾那边,旅馆另一头,她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教育局那个年轻女的,一个是学校副校长。桌上放着她的承诺书,第三条被笔圈了一个圈,圈画得很重。窗帘拉着,只开一盏床头灯,灯照在纸上,纸白得发空。桌上摆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没有盖,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副校长说话很缓:“签了吧。签了,课的事还有商量。不签,明天学校就发通知。” 年轻女的把笔推过来,笔尖朝着她,说:“你的课不用等了。” 副校长又把承诺书往她面前推了推,推得不重,说话却一句比一句慢。
      付清禾坐在床沿,外套没有脱,手放在膝上:“第三条我不签。” 她把笔推回去,推得很平,“课上不上,我认。让我答应案件了结前不跟人往来,我不签。”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回去,放回去就没有再抬。
      年轻女的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说是一段视频的截图,问里头是不是她。付清禾看了一眼,说不是,她那天穿的是深灰,视频里那个人袖口有一道白边,她从来不穿带白边的衣服。年轻女的把纸收回去,说签了就不往上报。截图上的人站在路灯下,肩膀窄,头发扎着,袖口有一道白边,白边很亮。
      副校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外面现在传得很难听,让她自己想清楚,别把后半辈子搭进去。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里的电视声。她把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才放下,放下的时候脸上有一道红印。
      她拿起手机,回了闻朔一句:他们在我屋里。闻朔回:门开着,别关门,坐着别动。闻朔回完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放下,放下时屏幕还亮着。
      傍晚六点多,雨停了,天还是灰的。闻朔换了件衣服出门,走到旅馆对面的巷口停住,巷口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两个人,车窗开了一条缝,缝里飘出烟。她在巷口站了半分钟,看清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朝着旅馆的门。车里的人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的时候手在窗缝上停了一下。
      她退回去,绕到旅馆后面。后门那条巷子更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上冒着白汽,白汽里有甜味。她给付清禾发短信:后门。
      付清禾下来,穿深灰外套,头发没有扎,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她走到后门口看见闻朔,先把布袋往身后藏了一下才走过来,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时停了一停,把袋子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她藏的动作很快,藏完又觉得没有必要,把袋子拿到前面提在手里。
      两个人在路灯和巷子中间站着,隔了两步。付清禾先开口,问她说明会怎么问的。闻朔说逐次问,问到最后问复印件,又问了一句她写的那句话。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让闻朔往前走,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站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握着布袋的带子,带子被握得卷起来。付清禾又说,她今天被问了一句,问她有没有让闻朔删过聊天记录。
      付清禾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问她是不是被问到那句少了两页。闻朔说是。付清禾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我没有写过这一句。” 她问的时候声音很轻,怕被巷子外的人听见。
      闻朔从口袋里把复印件拿出来,折开,递过去。路灯的光落在纸上,字被照得很清楚。付清禾看到那一行,手指停在纸上,指尖在抖:“这不是我的字。我写的是你说材料不能拿给我看,一个字都没差。”
      她把纸举到灯下,两个人一起看。付清禾指着页码,说这一张写的是十七,她抄的时候数过,原件那一张是十六,因为十五那一页上有一处折角,是她自己折的,折在右下角,角上有一点墨。闻朔把纸翻过来对着光,骑缝章只压住半枚;付清禾说原件那一枚压住了册名里的三个字,边上只露出半个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原件被换过,换的人连页码都没有对齐,只对齐了字。付清禾把手放下来,说她按指纹的时候,框是空的,办事的人让她按在框外,说附页还没有调过来。
      巷子两头都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字。闻朔把手放在她胳膊上,隔着外套的布,能摸到胳膊上的冷。付清禾没有躲,也没有靠近,胳膊在袖子里绷得很紧。
      付清禾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贴膏药、一小瓶药。她把袋子塞给闻朔:“肩上的换一换。药一天三次,别空腹吃,吃了胃里难受。” 闻朔接过来,袋子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袋上印着药店地址,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位描了两遍。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一日三次,字是打印的。
      付清禾把脸往巷口偏了一下,说她想看看那段视频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我要是签了,你是不是就能睡个整觉。” 闻朔把药袋放进兜里,说:“你签了,我就得天天去教育局门口蹲着,蹲到你出来为止。” 付清禾低下头,笑了一下就收住,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眼底还是青的。她笑完把脸侧过去,侧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付清禾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话出口她就停了,抬头看闻朔,眼里有一点慌。闻朔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说:“保不住也得保。这话别再往下说。” 闻朔把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收得很慢,收到一半又停住。
      闻朔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拉好以后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在她颈侧停了一下。付清禾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肩上,抵了几秒,肩上的布被按出一点褶,她的呼吸在那一小会儿里慢了半拍。她抵着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了,闭了几秒才睁开。
      巷口传来一声响,是手机的快门声,很短。两个人同时抬头,巷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举着手机,看见她们抬头就转身走,走得很急。那一声响过以后巷子里静了一下,连烤红薯的炉子都没有响。
      闻朔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把付清禾往门里推,说进去,锁门,今晚不要出来。付清禾抓住她的手腕,问她怎么办。闻朔说人拍的是她,不是付清禾,说明天要是有人来问,就说不知道。门里的灯是黄的,灯下有一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件没有叠的衣服。
      付清禾没有松手,抓了一会儿才松,松手时指甲在她腕上留下一道白印。闻朔转身走出巷子,脚步在巷口慢了半拍,慢了以后才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付清禾还站在门里,门半开着,门缝里的光落在她脚上。
      夜里九点多,郑队打来电话,声音很哑:“明天上午局里通报,停止执行职务,我们两个都在名单上。通报全局,你有个准备。” 闻朔问他呢,他停了一下,说他跟她一样,说完就挂了,挂之前有风声灌进话筒。
      她坐在床沿把膏药换了,旧的那一贴揭下来贴在纸巾上,卷起来扔进垃圾桶。新的一贴撕开时药味冲上来,冲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膏药按在肩上,按到那个位置时停了一下。换完她把两只手撑在床沿,撑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十点半,付清禾发来短信:他们说明天要我去教育局,给我看一段视频。闻朔回:什么视频。付清禾回:不知道,说看了就明白。
      她回:明天不要去。付清禾回:我去。我要知道他们手里是什么,不然天天被人拿着东西堵在门口。后面又跟了一句:你放心,我不签。
      闻朔把手机扣在床单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我在。
      十一点,她打开手机看那条视频。视频只有九秒,拍的是巷子里的路灯和两个人影,人影看不清脸,标题写着某小区门口的两个人,转发已经过千。评论里有人写就是她,有人写查案的自己先乱,还有人把她的名字打错了一个字。转发的人里有一个头像她认得,是县局档案室的人。
      她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两遍,看到最后一秒的时候停住。画面左下角有一小块反光,反的是玻璃,玻璃上有一道横着的白漆,那道白漆在县局门厅的窗框上。拍的人站在门里,隔着玻璃往外拍。她把画面放大,玻璃上那道白漆旁边有一块贴纸,贴纸上印着访客登记四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抬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叶子。灯关了,屋里黑下来,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说了几句就走了。她躺着没有动,右肩的膏药贴着,凉。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亮光照到天花板上,亮完就灭了。短信是郑队发的,只有六个字:明天九点,别迟到。她摸黑把闹钟调到七点二十,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屋里连一点光也没有了。她用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两下,写的是十七,写完把手心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阶下良心·第 40 章 千夫所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