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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阶下良心·第 39 章 全员到案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闻朔到了县局门口。天没有晴,云压得低,夜里下过雨,门前的水磨石台阶上留着一层潮气,踩上去鞋底发涩。她把证件递进窗口,登记本上已经写了三个名字,笔画一个比一个潦草。门厅里有一台旧风扇在转,转得很慢,吹出来的风带着铁锈味。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落着灰,盆底垫着一个剪开的矿泉水瓶。她抬手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领口里还带着夜里的凉,凉气从领口进去,贴着脖子。
      三楼第三间在走廊尽头,门口摆着四把连排椅,椅背是深绿色的皮面,有两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纸上是几行黑字,写着等候区不得交谈、不得传递物品、不得使用手机。
      纸的右下角被人按过一个手印,手印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走廊的窗户开了一半,风把纸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椅子上落着一层灰,用手一抹就能抹掉一层,抹过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浅。
      她坐最靠里的一把椅子,把手放在膝上,肩膀靠住椅背。右肩的膏药是昨晚新换的,隔着衬衫也能闻到一点药味。窗外的树影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影子被风吹得动,一块一块地往墙那边挪。她把材料袋放在腿上,袋口压着一支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她数了数走廊里的踏步声,从她坐下到这会儿,一共上来过三拨人。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次又关上,出来的人低着头往楼梯口走,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声。
      郑队是第二个到的,从楼梯口上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她旁边隔了一个位子坐下。他坐下以后没有说话,先把材料袋放在脚边,又弯腰把袋口拉开看了一眼,看完重新扣上。他的眼下有两片青,胡茬没有刮净,左边下巴上留着一小道刮破的口子,口子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把外套叠了一下垫在椅背上,叠得不齐,看了看又摊开,摊在腿上。他把材料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两页纸,看完按折痕折回去,折得比原来齐。
      郑队说:“今天少说话。问你什么,答什么,别多给一句。中午饭各自吃,别凑在一张桌上。别喝水,水喝多了要跑厕所。”
      他说他这三天被找去谈了三次,问的都是移交前后的流程,问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一天交了什么。他说到这里把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完又说,今天的核对是走程序,程序走完材料就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窗。他说前几天问话的人都带着本子,问一句记一句,记完还要他按个手印,指印按得歪。
      小周是第三个到的,穿一件灰色外套,外套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水痕,头发扎得歪,有一绺没有拢进去。她坐最远那一头,坐下以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抱在怀里,袋子是超市的,上面还印着半个广告。她的眼睛肿着,眼皮上一层薄薄的红,看见闻朔只抬了一下眼,就把头低回去。她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先往走廊上看了一眼有没有人,才往里走。
      小周小声问她会不会被停职,问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从领口里出来,像怕被墙听见。闻朔说不知道,说自己也说不准会怎么样。小周说扫描室的活她已经上手了,一天八百页,页数报上去要核,核不上要扣钱。
      她说完把袋子抱得更紧,袋口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折。闻朔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纸边割的。她说机器一开就有静电,手上老是被吸住的纸边拉起毛,一天下来指尖全是毛刺。
      八点二十,罗干部和何维安一起上来,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何维安把第三间的门开开,里面的桌子已经摆好,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一本登记簿、两个纸杯。罗干部站在门口把纸杯挪到桌子角上,又把窗帘拉开一半,动作很慢,像在摆一件要摆正的东西。
      何维安把文件夹立在桌上,立了两回才立住,立住以后又用手扶了一下。罗干部把门关上又开开,试了两次门轴,试完才站到一边,把文件抱在胸前。
      何维安在门口念纪律,念得一字一句。他说手机一律封存,装袋写名字,散会以后领回;说等候区不许交谈,不许递东西,不许走动;说按名单次序进,进去以后只能说问到的,不许自己添。
      他念完把登记簿翻开,笔尖停在第一行上。他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走廊里坐着的人,看完才接着往下念。
      交手机的时候走廊里很静,只有牛皮纸袋被折开的响声。她在袋子上写名字,写完把手机放进去,屏幕亮了一下,屏保是一张很旧的合影,只看得见两个人的肩。她把袋子口折了两道递给罗干部,罗干部在登记簿上记了时间,八点二十六分。
      罗干部把纸袋口压平,按名字排好,排在登记簿底下,排得整整齐齐。她写完名字把笔放下,笔在登记簿上滚了半圈,罗干部伸手扶住,扶完把笔挪到纸袋旁边。
      八点五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付清禾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头发在脑后扎得紧,手里拿着一个布文件袋,袋子洗得发白。她走到走廊那头就停住了,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纸,再看椅子上的人。她的目光在闻朔脸上停了半秒就挪开,挪到窗户那边去。她站在那儿,把文件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完松开,手上留下一道红印。她把文件袋放在膝上,用手压了压,压平了才松手,松手以后把袋口的扣子扣上。
      两个人隔着四五把椅子,谁也没有动。闻朔朝她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很小,只有下巴动了一下。付清禾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换完把右手插进兜里,肩膀往下落了一点。走廊里有人翻纸,纸页的声音很脆,翻完就静下来。
      罗干部叫付清禾先进,说女士先核对。付清禾站起来,走的时候鞋跟在砖地上敲了两下。她进门前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抱得很紧,进门以后门就关上了。门关的声音不大,走廊里剩下的人各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门开的时候里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挪了一下就停了,停得很突然。门里传出翻纸的声音,翻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下,翻完是椅子挪动。
      郑队低声说:“她今天穿得像来上班。”
      闻朔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手在膝上按了按。走廊尽头的风扇还在转,转到某个角度会发出一声轻响,响过以后又是一段安静。小周的塑料袋在怀里被捏得发出一点响,响完她就松手,过一会儿又捏。她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按了按,按出两个浅印,印子一会儿就干了。
      九点一刻,楼梯口上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县局的年轻人,扶着汪守义,汪守义穿一件旧棉袄,棉袄的领口翻着,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衣。后面跟着阿贵,阿贵的左手戴着一只深色的手套,手套的腕口压在袖口上,压得很紧。他走路的落点偏在右边,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汪守义的棉鞋是旧的,鞋帮上沾着泥,泥已经干了,走一步掉一点渣。汪守义走得很慢,走两步要停一下,停的时候拐杖先落地,落地的声音比脚步重。
      罗干部让他们在门口等,先登记。阿贵被要求把手套摘下来,摘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动,先把右手伸出来,再慢慢把左手的手套拉下来。虎口那道疤露出来,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上,颜色比周围的皮浅,疤的中间有一处凹进去。罗干部看了一眼,让他把左手按在登记簿上,按了一个手印。那道疤在灯下看着更白,疤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针脚,针脚一直没有散。阿贵把手套折了一下塞进兜里,塞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把手垂在身侧。
      汪守义坐下以后坐不住,先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拄在地上敲了两下。他问什么时候能走,说家里还有一棚菜没有盖膜,天气预报说夜里要上冻。看他的年轻人说不着急,轮到就进去,说完把拐杖往他手边挪了挪。他说菜棚的膜是借的,用完要还,人家明天就来取,取的时候还要数一遍。看他的年轻人把拐杖往自己脚边挪了挪,挪到够不着又不碍事的地方。
      十点十分,第三间的门开了。付清禾出来,眼睛红着,鼻尖也红,手里的文件袋瘪了,袋口敞着。她走到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像在找位子,找到位子以后没有马上坐,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她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袋子提手压出来的。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抿了一下才开口,开完口又抿了一下。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了扶墙才稳住。
      她经过闻朔那一排时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她说:“我说了复印件的事。” 说完就走过去,走到最远那把椅子坐下,坐下以后把文件袋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袋口。闻朔没有转头,只把手在膝上握紧,握到指节凸出来。
      罗干部立刻抬起头,说等候区不许交谈,说完翻开登记簿写了一行,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何维安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完把门推开一条缝,让闻朔进去。闻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何维安推门的时候把门推开一半,等她走到门口才把门全开。
      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付清禾已经被小周扶到窗边,小周的手扶着她的胳膊,扶得很紧。付清禾的脸朝着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半边脸,看不清眼睛。门在她背后关上,走廊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在外头。小周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三间的屋里比走廊暖一点。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桌上一台录音笔,红灯亮着,灯很小,亮得像一粒豆。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县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车,车顶上有水。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的右下角用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桌子边角上有一道烟头烫出来的痕,痕是圆的,圆心里还留着一点焦。录音笔旁边摆着一支备用的笔,笔尖朝下,笔帽没有盖。
      何维安先核了她的身份,问姓名、单位、职务,问一句记一句。核完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是她那份自我说明的复印件,纸上有折痕,折痕的地方字被压得浅。他说今天不问别的,就问这份东西,请她一条一条说清楚。他问一句就抬头看她一眼,看完低头写,写得很整齐,行和行之间留的空一样宽。他把她的证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看完放回桌上,放的时候正对着她。
      何维安问:“第一次是哪一天,在哪儿,谁先找的谁。想到哪次说哪次,说不清的就说记不清,别绕。把你自己写的那份对着说。”
      她答:“五月十七,在案发现场。我先找的她,问的是拓片上的一个字。那天她是来送一份清单,我以为只问清单的事。”
      他记下来,笔尖走得很慢,记完问第二次。她说第二次在县局走廊,是付清禾来找她,为的是交一份清单。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在纸上,纸被压出一道浅坑。问到第五次,何维安抬头看她,问公交站那一次是谁先到的。她说她先到的,在站牌下面等了十几分钟。他问到底多久,她说记不清,可能二十分钟。他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在纸边上画了一个小圈。窗外的院子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推,推到头又拖回来。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 A4 纸,纸上是打印的照片。照片拍的是雨里的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撑伞,一个没有撑,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照片放大了以后有些糊,伞柄上那圈黑胶带还看得清,胶带的接口处翘着一小块。照片的边角有一点卷,卷过的地方露出纸背的白,白得比正面亮。
      何维安问:“照片里那把伞是谁的。”
      她看着照片停了两秒,说:“是我的。伞柄上的胶带是我自己缠的。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罗干部在旁边补了一句,问她有没有把案件材料给过付清禾。她说没有,一张也没有。罗干部翻了一页纸,说付清禾刚才说给过她一张复印件。
      她愣了一下,说:“那是承诺书的复印件,不是案件材料。是她自己抄的一份。”
      何维安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写的是说法不一致。他写完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罗干部又问她在走廊有没有跟付清禾说话。他把那四个字写完,笔在句号上多按了一下,按完把笔挪到一边。罗干部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完两个人都往纸上看了看。
      罗干部问道:“在走廊有没有说过话,你不用紧张,说实情就行。”
      她答:“说过一句。就一句,别的不算。她说她今天在里面说了复印件的事,我就应了一句。”
      何维安继续尝试让她说出实情:“走廊有监控,监控能看到人转身和停步,你再说一遍。我们不追究态度,只追究事实。”
      她垂下眼,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两句。第二句是让她坐下。”
      他把两句都记下来,让她在这一段末尾签字。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透出字痕,字痕比正面的笔画粗。签完她把笔放回桌上,笔杆滚了半圈,撞在纸杯上,纸杯晃了一下。何维安说今天问到这里,让她出去把门带上。她把笔放回桌上时,桌面上留下一个指印,指印过了一会儿才淡下去。
      她出门时走廊的钟指到两点二十。等候的椅子上换了人,汪守义不在,阿贵在窗边站着,手插在兜里,手套又戴回去了。他看见她出来,把身子转了一半,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山上的事,早就 ——” 椅子上的皮面被坐得发热,坐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度。她在门口把衣服的下摆拉平,拉了两下才往前走。
      看他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让他回位子上坐。阿贵把后半句咽回去,把手套的腕口往上拉了拉,拉完就坐下了。闻朔站在门口没有动,想问什么,何维安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让她先去楼梯口等。
      阿贵被按回椅子上,还是把脖子往这边扭了一下,喊了一句:“你们去问古家,别的我不说了。” 喊完就把嘴闭上,把手套的腕口又往上拉了拉。
      郑队在楼梯口等她,外套已经穿上了,材料袋夹在腋下。他说今天她被记了两次,一次是交谈,一次是说法不一致。他说这两条都会写进核对笔录,笔录要往上报,报上去以后再看怎么处理。他说完把手插进兜里,肩膀靠在栏杆上。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表上有一个名字被划掉又写上,写上以后又划了一道。他把材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敲完就不敲了。
      她问:“还有哪一次。我怕自己漏了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材料袋上按了一下,按得袋口陷下去。
      郑队说:“交谈那一栏写了两句,你自己那句话,人家也记下来了。这两条往上报,你要有个准备。”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说上面要的东西今天都拿到了,拿到以后就好办了。她问拿到什么,他没有答,只说让她自己想。
      三点多,小周被叫进去,进去前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放得很轻,像怕把袋子碰破。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走之前用手背在门框上抹了一下鼻子,抹完把手在外套上擦了擦。走到走廊中间眼泪就下来了,落在外套的前襟上,前襟湿了一小片。她坐回椅子上,把塑料袋放在膝上,手在袋口上抹了两下。
      闻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问:“问了什么。你说,我记着。”
      小周说:“问我那张指纹卡复件是谁给的,问了三次,还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他们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我怕他们问我拿了多少页。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怕。” 她说她就答是自己拿的,没有说是谁给的。说完把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放下。
      闻朔把手放在她肩上,放了一会儿才拿开。小周说她也知道这样答不住,可是她答不出别的。闻朔说她答得对,答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子,窗玻璃上有一道裂,裂从中间往角上走。
      付清禾在走廊尽头靠窗坐着,文件袋抱在膝上,两只手压着袋口没有动。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个人,隔着几把椅子,隔着一条不许交谈的规矩。付清禾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看完又低下去,手指在袋口上捏了一下。她坐的椅子靠背有一块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棉,黄棉上沾着几根头发。窗玻璃上有水汽,她用手背在上面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弧。她把文件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绕完松开,腕子上留了一道压痕。
      五点多散会。罗干部把核对笔录一份一份发下来,每份两页,第一页是问答,第二页是签字栏。他让每个人看完再签,签之前可以提意见,提了要写在附注里。笔是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县局的名字,字已经磨掉一半。
      他把笔录按名字排开,排成一排,像摆一桌要发的菜,摆完才逐个发。罗干部把最后一支笔收进上衣口袋,收完把登记簿合上,合的时候吹了吹。
      闻朔看自己那一份。第一页记着她答的话,答得很短,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名字后面的职务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清。第二页写着违规交谈两次、说法不一致一处,字是打印的,打印的字比手写的小。她把两页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才把笔拿起来,签了字,签完把笔递给旁边的人。她把两页纸对着光看了看,纸背的字迹透过来,透得清清楚楚。
      何维安在门口收笔记录,收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后天复核组要看她说明的原件,让她把原件找出来,别拿复印件顶。她说自己明白,说完把笔录对折,折成四折,放进内袋。内袋里已经有回避申请副本、病历单和那只布老虎,纸折进去以后袋口鼓了一点。他说完把手里的笔帽扣上,扣得响了一下,响完把笔插进上衣口袋。说完他看了她一眼,看完把目光移开,移到走廊尽头的窗上。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台阶上的水没有干,路灯刚亮,灯泡是黄的,照在水里散成一片。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两个举着手机,手机朝着门这边,屏幕的光在暗处很亮。有人在低声说话,说过一句就停下,停完又说了一句。路灯下面有水,水里有灯,灯光在水里断成几段,一段亮一段暗。
      她听见一句,说的是就是她。她没有抬头,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往台阶下面走。郑队在她前面半步,肩膀往外侧了一下,把她的身子挡住了一半。台阶下面的水被踩开,水花溅到裤脚上,裤脚湿了一截。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故意让她听见一半,另一半咽了回去。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压到眼睛上头,眼睛只看着脚下的台阶。她把手插进兜里,兜里的笔录纸边硌着指头。
      付清禾从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面,文件袋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绺。她没有往下走,站在第二级台阶上等,等到闻朔走到她跟前才动。她伸手在闻朔肩上拂了一下,拂掉的是一小片灰,灰落在她的指尖上,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她的外套肩上落了几点雨,雨点没有渗进去,停在布面上,一颗一颗地亮。她把手插进兜里,兜里的布文件袋硌了一下手背。
      付清禾说:“今天在里面,我把复印件的事说了。”
      闻朔说:“我知道。你说了就说了,别怕,剩下的我来。”
      付清禾说那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加的时候没有想别的,只是不想让那张纸留在别人手里当证据。她说完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手一直握着伞柄,握得指节凸出来。两个人在台阶上站着,雨丝很细,落在衣服上不湿,落在脸上有点凉。
      闻朔问:“你在里面都问了什么。”
      付清禾说问了拓片,问了档案室,问了承诺书第三条,问到最后问她有没有把材料给过人。她答没有给人材料,只给过一张复印件。她说完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手里是那把伞。
      付清禾问:“你会不会恨我。你要是恨我,我认。”
      闻朔说:“不会。这话你不用再问第二遍。你别把自己往坏处想。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付清禾说:“你该恨我。我不该来找你。” 她说完把伞往闻朔手里塞。
      闻朔不接,手往回缩了一下,她又塞了一次,塞到闻朔的手指上,闻朔才握住。伞柄上的胶带硌在手心里,硌得发疼,胶带被握得发潮,边上翘起一小块,翘着没有落下去。
      付清禾说:“周五。季崇德移送的日子定了,周五上午,我在□□窗口问到的。日子是他那边定的,不是你。”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说完把手从伞柄上拿开,指尖在伞面上抹了一下,抹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水痕。她说完抬头看了看门里的走廊,走廊那头有人在关灯,一盏一盏地关。
      闻朔说:“周五你别去。” 说完她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伞面上的水滴到脚边,滴出两个小点。
      付清禾说:“我去。见不着也去,站在门口也算送了。我站一会儿就走,不等到人出来。你不用等我,我先回住处。” 她说完把外套的扣子扣上,扣到最上一颗,扣完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动,台阶下面的水往下流,流到最下面一级,汇成一条细线。
      门口那两个人还举着手机,手机的光一直亮着,亮到有人从门里出来,他们才把手机放下去,放到胸前,屏幕朝下。何维安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折过。他走到闻朔面前,把纸递过去。递的时候他没有看付清禾,只看闻朔手里那个材料袋,看到袋口才抬眼。
      何维安说:“复核组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就取证人员违规一事做说明,当面做,不许书面代替。说明要签字,签完入卷,入卷以后就不能改。迟到了要另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名单上有她,也有郑队。
      闻朔把纸接过来,纸上的字不多,一共四行,落款盖着复核组的章,章印得偏了一点,压住了最后一行的半个字。她看完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折完放进内袋,和笔录放在一起。
      她抬头的时候,付清禾已经走下台阶,走到街边,伞没有撑开,拿在手里垂着。她走到路灯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招手,看完就往前走,走进巷子口,街面上的人影把她遮住了。巷子口有一家店还开着,灯从门里漏出来,照在地上一条,条上有人走过的脚印。她站在台阶上把纸又摸了一遍,摸到章印那一点凸起,指尖在上面停了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阶下良心·第 39 章 全员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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