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升》听酥雨

1、第 1 章 那是我

　　那是我的白月光，是高挂夜空的一轮明月，万星围绕，却在某日骤然坠落。
　　我在水中，小心翼翼捧起你，祈求一个奇迹。

　　季朝在家中别墅自杀身亡的新闻一出，全国哗然。
　　粉丝们不敢相信，以为又某些黑心媒体虚假报道，第一时间到工作室微博底下痛骂，要求马上起诉。
　　结果转眼间，“季朝自杀身亡”“向涟确认季朝自杀身亡消息属实”的热搜已经爆了。
　　一时之间，以为只是谣言的消息被各家媒体纷纷证实，年仅36的歌坛巨星、音乐奇才季朝因深受重度抑郁症折磨，最终选择在家中服药自杀，其相恋13 年的女友向涟从拍摄地连夜赶回，面容难掩憔悴，只留下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季朝粉丝在巨大的痛苦中没忘记讨伐这位不合格的恋人，毕竟前不久她刚被爆出和某当红小生私下聚餐，举止亲密，各种互动更是被许多路人粉丝说好磕。
　　甚至在季朝生日当天，向涟还在社交平台上点赞了该小生的电影宣传微博。
　　在视频里，向涟无名指的戒指闪着冷冽的光芒，当时被记者追问这枚戒指来处时，她羞涩表示，“他送的，别问了。”
　　据说是订婚戒指，二人好事将近。
　　虽然在男主人手上没能看到另一枚，但大众猜测这是因为多年来季朝都十分照顾粉丝情绪，不戴也很正常。
　　季朝本人很少接受采访，深居简出，大家一直以为和向涟的感情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除了爱情，季朝的事业蒸蒸日上，个人最新单曲《遥远的风》刚发布全平台播放量轻松破亿，有望冲奖，为歌手季朝加冕。
　　季朝距离歌王缺的，从来不是作品，而是资历，是时间。
　　谁料想，明月一朝坠落。

　　我捧着手机不敢相信，办公室同事们叽叽喳喳都在讨论，顾雪拍了拍我，担忧地问：
　　“你还好吧，小满？”
　　我机械着摇头，却能听到神经抽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拥堵，堵到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一会是去年我去看他的演唱会，内场二排，我能看到他温柔的笑，宠溺的笑，无奈的笑，羞涩的笑，都是笑。
　　一会是他第一次拿到奖杯，年轻气盛又意气风发，眼睛亮得不像话。
　　一会是他被拍到和向涟同游夏威夷，阳光，海水，还有爱人。
　　一会是我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偶遇，在某商场的公共洗手台，我愣在原地盯着镜子中的他，还是他先和我打了招呼。
　　一会是他被拍到一个人在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完了乖乖蹲下来撸店家的猫。
　　一会是他在mv最后留下一个背影，画面上浮现出“献给我最爱的季风，你们，从不遥远。”
　　浑浑噩噩下了班回到家，我翻出高中毕业相册。
　　谁都不知道，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和大明星季朝其实是同一个中学。
　　我们中间隔了七个班级，我在二班合照的 c 位找到了他，从小就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我扣出一大把胶囊艰难吞下，各种颜色都有，我的病痛蔓延得很厉害。
　　还以为我肯定是先走得那一个，所以不惜花大价钱找黄牛买了内场票，失了心智一样相信骗子可以带粉丝去后台找他合影要签名。
　　没想到，是你先走。
　　一会是你和你的那几个好哥们从校门口进来，后面跟了一群小尾巴。
　　一会是你在体育课特别帅的一个扣球，全场欢呼。
　　一会是你在校园广播，我伴着你的歌声写作业，错了好几题。
　　我撑着眼看向窗外，今天晚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我每天祈求奇迹发生，我才35岁，还算得上年轻，不想因为癌症早死。
　　而父母已经年迈，我没给他们带来新的生命，至少应该让他们安享晚年，不必在人生的黄昏还要承受丧子之痛。
　　不然我也太自私。
　　我想做个好女儿，我也曾是他们的骄傲。
　　我叫苏小满，要是我能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能感到一点满足就好了。
　　可祈求怎么成真的呢？我死了吗？这是我死前的走马观花吗？
　　“苏小满！还不快起床，新学期第一天就要迟到吗！？”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拉窗帘，放碗筷，磕鸡蛋，舀粥吹凉，“苏小满！我叫你第二遍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右手边是那只绿油油的青蛙闹钟，我恨了它三年。
　　扶着门出去，昏暗的光照在饭桌前的人身上，微曲的短发，熟悉的灰蓝色围裙。
　　是年轻了十几岁的妈妈。
　　“还不快洗漱去，怎么还迷糊着呢，洗完赶紧吃饭，外边下雨路肯定不好走。”我不由得加快行动。
　　背上学生时代沉甸甸的书包，握住妈妈递来的雨伞，我还没来得及再和她说几句话，就被她催促着赶出门。
　　“快出发别迟到！中午咱吃油焖虾！”
　　淅淅沥沥的雨，好像从上辈子一直下到现在。
　　季朝不止一次说过，他最爱雨，觉着雨是世间最美的音符。
　　所以他选择在雨中沉眠。
　　我摇了摇头，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熟悉的路，拥堵的 26 号公交车，我懒懒倚靠在扶杆上，听周围少男少女二三成群的谈天说地，有抱怨开学的，有耳语八卦的，还有几个低声背单词的。
　　我提不起兴趣。
　　这具健康身体的心跳是那么的沉稳有力，充盈着无穷的力量，可我的心已经老了。
　　老天啊，我该如何使用这个奇迹？

　　我是个普通学生，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外表，普通的成绩，高中三年没有像青春小说那样轰轰烈烈、躁动不安。
　　我听话地捱过三年，高考考上一所普通一本，比较幸运地学了自己感兴趣的专业。
　　可能也有过少女的暗恋心事，但都像湖泊波澜水面上落下的一粒粒槐花，激起小小的芳芳后就渐渐消散。
　　和季朝一个学校是普通的我遇到的最不普通的事。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脾气好，长得帅，收获了一众迷弟迷妹，几乎完美的他是老师眼中的清北种子。
　　后来他也如愿报考了国内一所顶尖高校，却在一档选秀节目横空出世，火爆全网，众人才意识到他说的“其实我挺喜欢唱歌的”不是玩笑。
　　“小满！”进了高二九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娃娃脸女生朝我挥手。
　　我定睛辨认，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宋和怡。
　　我朝她走去，还记得自己高二一整年的位置都在她后排，后来她说是她求老师和我结成学习搭子，拉我一把。
　　她是个小太阳，可可爱爱的小姑娘毅然选择参军，毕业后再没见过。
　　“和怡，好久不见。”我放下书包，一边摸课本一边说。
　　“小满，这个假期你都在干什么啊，我在企鹅找你聊天你都很少回我。”宋和怡眼神幽怨，带着一点试探。
　　我成绩一般，老妈假期给我报满各门补习班，在同学们全国到处旅游的时候，我在家里苦兮兮地做题。
　　手机被没收，等到晚上拿到手机，距离好友发信息也过了好几小时。
　　当时我心里有点别扭的自卑，不愿意说真实原因，就说比较忙。
　　“对不起啊和怡，我假期一直在补习，都没时间玩手机。”可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和怡眼睛一亮，雀跃地摇了摇我的手，“没关系没关系！这学期我们一起加油！”
　　“嗯。”我笑着点头。
　　烦人的雨下个没完，原定的升旗仪式被取消，长长的课间大家都在走廊看雨。
　　我随意翻了翻课本，熟悉又陌生。
　　重来一次必须好好学习。
　　没记住□□，但比上辈子高几十分应该可以。
　　的吧？
　　我鬼使神差去了一楼，二班在楼梯靠左，他在靠窗第七排。
　　“同学，借过一下。”一股淡淡的橘子味儿围绕着我，清冽的少年音伴随着雨声从我头顶后上方传来。
　　我脑袋有点发晕，连忙侧身让他通过，“哦哦不好意思。”
　　少年乌黑的头发柔顺听话，双手抱着一沓新学期校报，眼睛明亮而温柔，他微微弯腰问我：“同学，你找谁，我帮你叫他？”
　　是十七岁的季朝。

　　我落荒而逃，现在回想来恨不得猛猛敲自己几下。
　　我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呆瓜，连说句话都不敢。
　　老纪还在讲台讲新学期教学计划，我趁机翻出空白本制定出一个大概计划：
　　一，身体健康。
　　二，亲人朋友。
　　三，好好学习。
　　四，季朝。
　　然后在“四”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勾出箭头：
　　一，死亡。（✕）
　　二，患病。（✕）
　　三，向涟。（？）
　　四，苏小满。（？）
　　这次在“三”和“四”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能为他做什么，才能改变这一切。
　　“……迎新活动我们班要出一个节目，班长和文艺委员负责，另外还要出两个人到高二年级的合作节目里，有谁——”老纪慢悠悠说。
　　我刷的抬头，“我！”同时立刻举手，目光如炬。
　　“——主动，好，苏小满一个，难得你这么积极，还要一个人。”
　　“老师我我我！”宋和怡激动道。
　　“行，那班长把人报给二班季朝，这次节目他负责。”老纪笑呵呵拿起水杯，深藏功与名地离开教室，一边嘀咕，“是哪听到风声了。”
　　班里早听到“季朝”两个字就炸锅了，一片哀声怨道，控诉老纪就是故意的，不提前说清楚，谁知道今年是季朝负责啊，亏大了。
　　宋和怡假装不在意却实在难掩笑意，凑到我跟前，“哇小满，这次你真绝了！我跟着你报名跟对了！”
　　“低调低调。”我忽视周围同学们哀怨的眼神，谢天谢地自己还记得这次迎新活动是季朝负责的。
　　上一世我还感叹幸亏自己没被抽中这个苦差，结果下一秒就后悔万分。
　　这次我终于抓到机会了。
　　七中不允许住宿，学校没有食堂，中午吃了老妈香喷喷的油焖虾，短暂休息了一会就又来学校了。
　　我开始一点点地适应高中节奏，但脑子一整天都想着怎么完成那项宏伟计划。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和怡见我操场跑了四圈还要再跑的架势，终于忍不住拦下我，面色涨红地发出疑问，“小，小满，还要，还要继续跑，你是准备向体育生发展？”
　　我调整呼吸慢慢停下来，“那就不跑了，咱散会步。”
　　从前自己学傻了，一天到晚都在教室和座位上呆着，就算是体育课也很少活动。
　　果然，身体在这时没打好基础。
　　“原来我们和二班一节体育课，太巧了。”路过二班队伍，和怡一脸震惊。
　　“太幸运了。”我由衷感谢老天，这个学期能让我在每周一下午都看到他打球。
　　“咱校草哪呢，是不那个！右边倒数二排！”和怡一个激动声音不禁大了些，结果引来二班全体注视。
　　我尴尬中急匆匆瞥了一眼，是他，赶紧低头扯着和怡走了。
　　有个 e 人朋友是 i 人最大的挑战。
　　“诶诶诶，小满！他朝我们挥手了好像。”和怡挣扎着说，我确信是她眼花。

　　“嗨，又见面了，你是九班的苏小满？”季朝一边拿着名册勾画，一边问。
　　一样的蓝白校服，他就穿得特别好看。像风吹起的海浪，温柔，又像风吹过的蓝天，干净透亮。
　　“嗯。”
　　我唱歌只能说不难听，还好这个节目是高二年级十五个班每班抽两人，再加上校园合唱社团的一些学生，也不用害怕水平参差而拉后腿。
　　我和和怡被分到中声部，位置靠外，正对着钢伴。
　　他修长的手指跳跃在黑白琴键上，停歇时，小拇指会微微向上翘起，我能看到指甲透着粉嫩的莹光。
　　“我去，季朝唱歌这么好听吗！？”周围各种惊呼。
　　我反应过来，这是季朝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唱歌，因为这个节目他一鸣惊人，如同天籁的歌声和一张精彩的脸让他在网上小范围火了一把。
　　相比于前世的熟能生巧、技艺精湛，这一世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足够使人沉沦。
　　一身黑西装的他吸引了所有人，也包括上一世坐在观众席的我。
　　而这一世，我和他相距不到4米，我能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我见证了他星光之途的开始。
　　季朝没什么悲惨的高中生活，他过得精彩顺遂，人人喜爱。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命运把我安排在这个节点，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够靠近他、改变他的时间。
　　“嗨季朝，你唱歌好好听啊，你是将来打算成为歌手吗？”节目结束后，我鼓起勇气问他。
　　他抱紧手中花束，有点呆愣住，“歌手？”
　　眼睛却渐渐升起另一种光亮。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导向你的死亡，但肯定不是你最爱的音乐。
　　坚定走下去吧，大明星。

　　我开始为目标努力，老妈看我日渐消瘦的身体，卯足了劲给我加餐。
　　好在成绩一点点起来了，我成为老师时不时关照的中上游学生，还争取了个语文课代表当当。
　　原因无他，语文组是集体教研室，二班语文老师刚好是班主任，季朝作为班长会经常出现。
　　老纪对我这么有上进心很是高兴，“苏小满，我知道你还有潜力没发挥出来，想想怎么再加把劲儿，想想你的目标，你想去哪个大学？”
　　“C大的汉语言。”上一世没去的地方。
　　“好！有志气！多和班里优秀的同学交流，你和宋和怡互相帮助，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个目标完全可以实现。”
　　“好嘞老师，这些卷子要发下去吗？”我点点头。
　　“不用，先放讲桌上。”老纪用手指重重戳了几下试卷，最上面是几个老问题学生。
　　我离开教研室，季朝刚好也进来，我微笑和他打了个招呼。
　　我已经从路人甲，变成了能被季朝记住的九班语文课代表——苏小满。
　　又是体育课，我跑完五圈后和宋和怡一起坐在台阶上一起犯花痴。
　　中场休息间，和怡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问我，“小满，你是不是喜欢季朝啊？我说那种喜欢，就不是……哎呀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没犹豫，“对，我爱季朝，我想给他当老婆。”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这段话。
　　追星女可不是白当的。
　　宋和怡被一向含蓄的我震在原地，啊了几声没说出个什么。
　　“啊啊啊——”她突然高八度大叫，其实她应该去高音部的。
　　我一抬头，正好和来捡球的季朝对视上了，篮球尴尬地掉地上滚了好远。
　　我看着他越走越快，后来跑起来的背影，“宋和怡，他什么时候来的？”
　　“别担心，他听到了。”宋和怡一脸镇定，如果忽视她爆红的耳朵。
　　“就说你想不想吧。”我放弃抵抗，彻底心死。
　　“……想……姐妹优先……”
　　“谢了。”我用肩膀撞回去，够意思。

　　拯救季朝计划先搁置一下，成为季朝老婆计划提上日程，第二个计划由宋和怡全程支持。
　　包括但不限于放学在校门口等他，目送他离开。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傻瓜的行为，考虑到其中暗含的私生属性，进行一次就没后续了。
　　再比如千方百计加上他的联系方式，然后双方打个招呼，也没后续。
　　宋和怡对此恨铁不成钢。
　　再说早上给他带个早点啥啊，结果连教室都进不去，被二班的护花使者全部挡下。
　　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宋和怡却感到特别大的挫败感。
　　最后还是我安慰她，“不要难过了和怡，以后我俩都是他老婆行不行。”
　　哭的更大声了……真没招了。
　　“写情书吧，小满！这个肯定可以！放学后你直接赛他手里！”
　　啊？别了吧……
　　我还没说出口，看到和怡的眼神就知道，这个情书我写定了。
　　超级粉嫩的信纸和信封，带有淡淡花香。
　　我好像真的变成了怀揣少女心事的女高中生。
　　我要给季朝写一封情书，这个认识一浮现脑海我就忍不住想笑。
　　……
　　不过，季朝每天要收那么多信，我不写署名，悄悄塞到他书里也没事吧。
　　完成最让我头疼的数学作业，我在月光照耀下，静静书写这封承载十九年时光的情书。
　　第二天，趁语文组老师集体备课，我把它偷偷夹在二班某人的语文练习册里。
　　因为他明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取作业。
　　他朝办公室走来了。

　　高中生活枯燥乏味，除了做不完的题就是背不完的书，属于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值得庆幸的是，老纪没让体育老师生病，我们还能拥有一节堂堂正正的体育课。
　　我把一颗可乐味硬糖偷偷塞到休息座椅上季朝衣服的口袋里。
　　前面送水的大部队人太多，我就不凑热闹了。
　　季朝最喜欢可乐，喜欢天蓝色，喜欢在雨后街角的咖啡店度过慵懒的下午，不喜欢吃海带和胡萝卜，不喜欢有人过度打扰他的私人时间。
　　我能让他今天过得更甜一点就很好了。
　　下半学期，季朝的初恋程有蕙转来七中，她被分到三班。
　　听到她名字的时候，我就按耐不住远远观赏了一下，毕竟是季朝许多歌里写过的初恋，鼎鼎大名的程小姐。
　　在后来的采访里，记者再三追问，才问出季朝自己曾有过一段长达四年的初恋，从高中走向大学。
　　其他粉丝们或许不清楚，但作为老粉加校友，我知道那就是她。
　　她的气质温婉若水，淡颜系长相越看越好看，柳叶眉，樱桃嘴，腮若白雪，肤若凝脂，标准的江南美人。
　　确实也是，说话轻声细语、软软糯糯，真的很漂亮。
　　很快校花易位，两大颜霸统治七中，两人的小八卦到处飞。
　　听说二班和三班的班主任还专门组织了一次谈话，敲打两人，得到二人保证后才放心。
　　后来谣言果然慢慢减少，高考像一块石头悬在每个人心上，大家没时间再关注别人的儿女情长。
　　可我看到，他会在放学后假装不在意地等人，然后和好兄弟保持在她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我看到，他会很早地来到学校，然后把早餐塞到她的书桌里。
　　我看到，两人在擦肩而过时默契地低头一笑。
　　我看到，他会很认真地退回收到的情书，感谢其他人的喜欢。
　　我知道，我的初恋也在偷偷地、认真地初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