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多久了》草木非林

22、礼物 下午6

　　下午6点，贺峥准时拎着袋子直接敲游云川的门，进厨房系围裙，开始做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吃饭的时候，游云川看着一桌子菜，叹了口气。“贺峥，你这样搞得我有点压力。”
　　“什么压力？”
　　“早餐、晚餐、遛狗，你一个人全包了。我脚好了之后，得还到什么时候？”
　　贺峥倒是很平静，他巴不得一直有这种机会可以做这种所谓的帮忙，何况这并不花费多少时间,他微微垂眸：“不用还，你陪我一起就好。”随后补了一句：“之前给你说过的，我没有多少朋友，你也...”
　　“我不是这个意思。”游云川立刻摇头，眼前的人看起来有些低落，之前贺峥就说过的：“你非常好，我就是觉得欠...”
　　贺峥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怎么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游云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有点不好意思，“你有需要的话，我也照顾你。”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好像在跟人承诺什么似的。他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互相帮忙嘛，你帮我我帮你，礼尚往来，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贺峥看着对方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一下，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假装自己很忙。
　　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好。”还是那么心软。
　　游云川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池一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游云川你脚好了没？出来玩！”兰心跟了一条：“他刚能走路，你别催。”
　　游云川笑了一声，正要回复，门开了。贺峥牵着游国庆回来，游国庆喘着气，舌头伸得老长，贺峥解开狗绳，游国庆立刻跑到水碗边咕咚咕咚喝水。
　　“今天跑得很疯。”贺峥说，把狗绳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游国庆在这几天里完成了彻底的叛变。
　　游云川遛狗一般不会陪它跑，贺峥有锻炼的习惯，直接把晨跑改成夜跑，贺峥带着游国庆跑步的时候，给它乐坏了。
　　“你看它那个眼神，”游云川低头看了一眼游国庆，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它现在看你的眼神比看我还深情。”
　　贺峥看了游国庆一眼，又看了游云川一眼。“嗯。”吃小狗的醋吗？
　　“它只是这两天比较喜欢我。”贺峥说看着他，眼神温柔。
　　“坐一会儿？”游云川拍了拍沙发。
　　贺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一部游云川随便挑的电影。游云川看了几分钟，觉得有点无聊，但懒得换，贺峥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屏幕，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像——”
　　他顿住了。贺峥顿住，转过头看着他。游云川本来想说“室友”，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对。室友是合租的关系，他们不是。
　　“像什么？”贺峥问。
　　游云川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来由的有点卡住：“没什么。”他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上，“我是说，像两个退休老头。每天就是吃饭、遛狗、看电视。”
　　贺峥看了他两秒，也把目光转回屏幕上：“退休老头不会凌晨两点还在回邮件，和你一起变老也不错。”
　　游云川笑了：“那你是退休老头里面最卷的那个。”
　　过了几天，游云川脚终于可以正常走路了，不过暂时不能剧烈运动。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这几天给他憋坏了，游国庆跟在他脚边，以为他在玩，兴奋地围着他转。
　　“终于——好了——”游云川张开双臂，仰天长叹，“我游云川又站起来了！”
　　游国庆兴奋的转圈，汪汪叫着表示附和。
　　贺峥眼带笑意看着一人一狗在客厅里发疯，游云川趴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贺峥，你明天早上不用给我做早餐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睡懒觉。”游云川笑眯眯的。
　　贺峥把火调小，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吃早餐吗？”
　　“不。”一个字说得气势磅礴。其实这段时间贺峥忙前忙后这么照顾他，游云川嘴上玩笑，心里是很很感激的，朋友平时都有自己的事，他哥就更不用说了，一旦有新的项目加班是常态，何况他哥和嫂子刚度完蜜月，两个人都累积了一大堆工作。
　　他注意到上次去贺峥家餐边柜放置有一台很专业的咖啡机，估计对方应该喜欢喝咖啡，前天问了陈净，给他推荐了这家店。
　　第二天上午，游云川一瘸一拐地，不对，他已经不瘸了，出了门。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推开门是不算大的院子，铺着灰白的碎石，几盆蕨类植物靠在墙角，叶片绿得发亮。里面的空间倒是比想象的大很多，原木色的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咖啡豆，装在深棕色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手写着产地和风味，靠窗的位置坐着客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这地方挺不错的啊，游云川思忖。店员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男生，看他进来，问他要什么。
　　“你好，有推荐的咖啡豆吗？”
　　“埃塞俄比亚的瑰夏，今年新产季的，风味很干净，茉莉花和柑橘的香味。”和外表酷酷的样子不太相符，店员滔滔不绝的给他依次介绍起来，还让他闻了几种样品豆，游云川仔细选了两种觉得不错的买了单。
　　回到家，游云川把咖啡豆放在贺峥门口，贴了一张纸条，想了想，写了一句：送你的小礼物。店员说有茉莉花和柑橘的味道，我试喝一口，不太明白，希望你喜欢。
　　贺峥晚上回来，看到门口挂着的咖啡豆和纸条，他开门把豆子放在咖啡机旁边，拆开封口闻了闻。很香，他一个一个闻过去试的吗？
　　贺峥拿出手机：豆子收到了，很香。
　　游云川秒回：那你喝了吗？
　　贺峥：还没。
　　游云川：那你快喝，喝完告诉我到底像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贺峥回了一条。
　　贺峥：像茉莉花和柑橘。
　　游云川：我就说我喝不出来吧。
　　贺峥：你是猫咪舌头。
　　游云川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好一会儿。游云川：贺峥，你最近幽默感见长啊。
　　贺峥：跟你学的。
　　游云川：那我是不是该收学费？
　　贺峥：先欠着。
　　游云川看着“先欠着”三个字，眉眼弯弯，他俩现在没事会聊聊天，挺有意思的。
　　开学前一周，张鹤延教授给他发了邮件。
　　“游云川同学，开学前如果有时间，可以先来熟悉一下环境。实验室在老生物楼三楼，你的位置可以找章思明安排。另，近期在灵雾山有一个野外植物资源调查的项目，可以一同前往。——张鹤延”
　　游云川把邮件仔细阅读完，回了一个“好的张老师，我明天就过去”。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估计自己开学后就得忙一些了，实验室看文献、整理数据、写实验记录，可能跟着师兄师姐去标本馆，把新采集的标本压干、上台纸、写标签。或者去温室，记录那些从野外引种回来的植物的生长情况。隔三差五得出野外——科大植物学专业的传统，每年春秋两季都有野外实习，去山里跑样线、采标本、拍照片。有时候当天来回，有时候要在野外住好几天。
　　张鹤延教授主要研究植物系统分类，说白了就是给植物“上户口”，确定每一株植物是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厘清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这个方向听起来不酷，不搞基因编辑，不做分子育种，不研发抗虫抗病的新品种。但不知道一株植物属性，重建它们之间的进化关系，其他的研究同样受到影响。游云川喜欢这个，野外考察采集标本，在实验室里进行形态比较（从肉眼到显微镜水平）和DNA分析，来鉴定物种、描述新种，构建“系统树”来厘清植物类群之间的演化脉络。
　　他预想过研究生三年的生活：研一把课程修完，把实验室的流程跑熟，跟着师兄师姐出几次野外，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研二开始做自己的课题，大概是某个类群的分类修订，或者某个地区的植物区系调查。研三写论文，毕业，也许继续读博，也许去植物园或者自然保护区的科研岗。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科大。
　　老生物楼藏在科大柏南校区深处，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梧桐道。老楼不高，四层，白色的外墙有些年头了，斑斑驳驳，爬山虎从墙角一路爬到屋顶，把大半面墙都染成了绿色，透着一种勃勃生机。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窗户是旧式的钢窗，绿色的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推拉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游云川在三楼找到张鹤延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标本照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这个年轻人。
　　“张老师，我是游云川。”他敲了敲门。
　　张教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来了？坐。”
　　游云川在椅子上坐下来，有点拘谨。张教授把标本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之前已经看过资料：“你本科在南江大学，学的也是植物学？”
　　“对，植物学专业。”
　　“野外去过几次？”
　　“五六次吧，都是跟导师去做植被调查。”
　　张教授笑了笑，没再问什么。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游云川。“这是咱们实验室这些年积累的标本目录，你带回去先看看，熟悉一下。”当时复试的时候他在，一眼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苗子。
　　游云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行都是一份标本的信息——采集号、学名、产地、海拔、采集人。他翻了十几页，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时间可能不够用。张教授又补了一句：“对了，之前提过的，有个野外调查，去柏市郊区的灵雾山，当天来回。”
　　“没问题。”游云川回答得很快。
　　张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到时候让你师兄联系你。”
　　九月中旬的柏市，路边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浓烈的甜味。他想起自己大一第一次出野外的时候，在浙南的山里待了五天，每天爬山、采标本、做记录，累得晚上倒头就睡。当时的老师看他态度认真和他聊过，问他“喜欢吗”，他说“喜欢”。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峥问他：“今天不在家吗？”
　　“嗯，去见导师了。”
　　“怎么样？”
　　“挺好的，张老师人不错，让我下个月末跟他们出野外，说这次研一的学生都一起。”
　　贺峥有点意外：“野外？”
　　“去灵雾山，当天回来。”
　　贺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你的脚，走山路没问题？”
　　游云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时候早好了。而且灵雾山那个路，估计都是台阶，不是野山。”
　　贺峥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放心，我不会在山上崴脚的。”游云川再次保证，语罢感觉自己好像在报备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