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傅恒 乾隆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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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四年二月，京城的风还大。
却已经不是腊月里那种硬风了。午后的日光落在宫墙上，背风处积雪化得很快，檐角不断有水滴下来。墙根几枝迎春先开了，花小，颜色却亮；再远些，柳条也隐约泛出一点青意。人在风里仍要拢紧衣襟，风刮到脸上，却已经不疼。
养心殿门前的厚毡帘还没有撤。
傅恒进来时，帘子挑起，一股凉气随着他进了殿。外面的光也亮了一瞬，很快又被沉重的帘子隔在门外。
他摘帽行礼。
这些日子军务催得紧，傅恒鬓边早有了白，面上略见疲色，坐下来时腰背仍旧端整。弘历让人赐茶，自己仍坐在御案后。
案上全是云南的东西。
奏折摞了几层，兵部的文移压在下面，几张已经批过的奏片斜搭在案角。傅恒只往那边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那些东西，他那里一样多。临行以前，该议的也早已议尽。
殿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过檐下，融雪滴进石槽，细细的一声。
弘历问：“后日启程？”
“是。”
傅恒声音和平日一样。
弘历又看了他一会儿。数日没有好睡，眼下已有淡淡倦色，神气倒还稳。这个人一向如此，事情越重，反而越不见忙乱。
前面的仗已经打得够久，人也折得够多。如今傅恒去云南，朝廷并非再拿一个人往前填。正因为已经到了该收束的时候，才轮到傅恒。
这件事弘历心里很定。
胜负反而不是最叫他挂心的地方。
傅恒端起茶，喝了一口。
弘历道：“到了云南，照你的意思办。”
傅恒抬眼，随即俯身：“臣领旨。”
山川、营伍、兵粮、前军诸将，傅恒比谁都下过工夫。真到了军前，局势一日一变，北京也不该隔着几千里替他指手画脚。
弘历只又道：“别急。”
傅恒眉间有极轻的一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另外那一层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道：“臣会保重。”
弘历没有跟着笑。
傅恒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外头风小了一阵，殿里越发安静。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偏西，映在傅恒一侧肩上。那张脸弘历看了许多年，如今只是比从前清瘦了些，神情还是旧日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叫人不大放心。
傅恒做事从来肯下苦功，也从来不肯拿自己当什么要紧东西。京里的差如此，军前更不必说。
可这些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傅恒起身告退，行礼以后退到门边。高无庸上前挑帘，外头天光一下铺进来，风里已经带了一点湿润的土气。
弘历忽然叫他。
“傅恒。”
傅恒回身。
弘历停了片刻。
“顾好自己。”
傅恒望着他，神色静了一瞬，随后低下头。
“臣遵旨。”
厚帘落下。
殿里又暗了些。
弘历伸手拿起方才那份云南奏折，继续往下批。窗外的风从宫墙边吹过去，那几枝迎春还在。
春天已经到了。
这一仗，也该有个结果了。
傅恒离京以后，北京一日日暖起来。
云南的奏报照旧入京，和各省的钱粮、河工、官员补授摞在一处。弘历照常见军机，照常批折。偶尔翻到西南的急递，便先抽出来看。
除此之外，日子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天，他睁开眼，先听见满窗蝉声。
树荫像已经浓到了窗前，蝉鸣一阵压着一阵。帐中闷热，空气里带着盛夏才有的潮气。
弘历没有立刻起身。
二月不会有这样的蝉。
床边很快有人趋上前来。
“皇上。”
声音陌生。
弘历转过脸。
一个从未见过的太监垂手站在那里，被他看了一会儿，腰慢慢弯得更低。
“这是哪里？”
“回皇上，慎德堂。”
没听过。
“哪里？”
“圆明园。”
弘历看向窗外。
满眼都是盛夏的绿。
“今日初几？”
“七月初一。”
他停了停。
“哪一年？”
床边的人明显怔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回皇上——道光二十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傅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