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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个四十一 弘川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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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十点十七分,顾怀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望书正在会议室里改澜图智能的融资框架。
小陈站在投影前,手里握着翻页笔,已经被她要求改了三遍标题。第三页原本写的是“家庭智能第一品牌”,林望书看了一上午,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删了吧。”她说。
小陈回头问:“全删?”
“嗯。”
“那这一页放什么?”
“先空着。”
“姐,这已经是第三个被你删掉的标题了。”
林望书没抬头,正在纸上划掉一行字:“所以你应该庆幸,我还没让你把整份报告重做。”
小陈叹了口气,正要继续争取一下,桌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林望书随手扫了一眼。
是顾怀远。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很小的黑点。
“等我一下。”林望书拿起手机往外走,经过小陈身边时,还不忘指了指投影:“那句话别偷偷加回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林望书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顾总,早上好。”
“林经理。”
顾怀远那头似乎也在办公室,偶尔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方便说话?”
“方便,您说。”
“数据看完了。”
林望书下意识直起腰。
她昨天给弘川补完最后一批资料,原本预计今天下午才能等到反馈。顾怀远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望书:“这么快?”
“不是你催的?”
“我哪敢催您。”
“昨天上午一遍,下午一遍,晚上还发邮件确认附件。你管这叫什么?”
林望书靠着窗台,笑得很无辜。说:“服务意识。”
“少来。”
顾怀远翻过一页纸,声音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平稳。
“四十一。”
林望书的笑意稍稍收敛。
她没有立刻接话,先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比得锐的三十八高三个亿,但离郑博远坚持的四十五,还差四个亿。
“投前?”
“投前。”
“投资额呢?”
“一点二亿。”
“领投吗?”
“不领。”
这一次,林望书沉默得久了一点。
窗外阳光很好,玻璃上反着她自己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四十一亿,不算坏消息。顾怀远愿意重新给价格,证明前天那场会起了作用。但不领投,就意味着弘川仍然不愿意独自承担这一轮交易的主要责任。
一个没有领投方的四十一亿,离成交还很远。
“怎么不说话了?”顾怀远问。
“我在算”,林望书回答。
“算什么?”
林望书:“算您这四十一亿,究竟能帮我解决多少问题。”
“我给你投一点二亿,还不够?”
“钱当然好。”林望书说,“但您不领投,交割还得依赖其他机构。顾总,您这是给了我一道新题。”
顾怀远笑起来,问:“那你做不做?”
“做啊。”
“听着可不像高兴。”
“您要是愿意领投,我现在就能高兴给您听。”
“想得美。”
林望书也笑。
她非常清楚再磨下去,顾怀远也不会因为她几句玩笑就改变投资策略。弘川能报到四十一,已经是内部重新评估后的结果,至于领投,涉及的是另一套风险偏好。
她换了个姿势,鞋尖轻轻抵着窗台下方的墙面。说:“我确认一下。四十一亿投前,拟投资一点二亿,不做领投,需要有机构牵头完成这一轮。其他条款暂时按常规来?”
“差不多。”
“更希望得锐来领?”
“如果是得锐,我们内部推进会容易很多。”
“明白。”
“林望书。”顾怀远忽然叫她。
“嗯?”
“你不会现在就拿着四十一,转头去找萧羡北吧?”
林望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从电话接通到现在,还不到四分钟。
她忍住笑:“顾总,您这话说的。”
“我哪句话说错了?”
“您对我太不信任了。”
“所以你不会?”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您放心,弘川的正式条件,我不会未经允许就拿给其他机构看。”
顾怀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会挑着回答。”
“职业习惯。”
“下午给你发初步条件。别乱传。”
“好。”
“尤其别拿我的邮件去得锐那边晃。”
“知道了,顾总。”
电话挂断。
林望书仍站在窗边。
刚才说笑时没觉得怎样,这会儿安静下来,胸口那点紧绷才慢慢浮上来。她原本想过弘川会回到四十亿附近,真正拿到报价,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因为多了三个亿而变得简单。
郑博远不会接受四十一。
得锐也未必会因为弘川的四十一,就愿意把自己的三十八往上抬。
更麻烦的是,两家机构的态度都很明确:一个肯领投但价格低,一个价格高却不愿领投。
她需要的,是第三种可能。
林望书打开备忘录,写下:
【弘川:41亿|1.2亿|Follow|需Lead】
盯着那一行看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聚会时听到的一句话。
有人说,元序今年消费组的投资额度还没有用完。那个人说得随意,她当时却记住了。
林望书翻开通讯录。
徐明川的名字就在里面。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林经理?”
“徐总。”
“稀客啊。”
徐明川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意,似乎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里脱身:“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哪能啊。昨天给您的材料,您看了吗?”
“看了一点。”
“哪部分?”
“怎么,抽查作业?”
“看您有没有认真对待我。”
徐明川笑了:“你们做FA的,现在都这么跟投资人说话?”
“分人。”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您愿意的话也行。”
两人寒暄几句,徐明川终于问:“美朵现在什么情况?得锐不是已经进去了?”
“还在谈。”
“谈到哪一步?”
“这就不能告诉您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林望书转过身,望向走廊尽头,声音很平静地说:“想问问您,四十一亿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徐明川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报出这个数字。
“谁给的?”
“有机构愿意认真考虑。”
“弘川?”
林望书笑了笑:“徐总,您怎么跟顾总一样,见面先打听别人?”
“还真是弘川?”
“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聊元序。”
“你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有几家在看。”
“您要是有兴趣,下午我去找您,当面聊。”
徐明川没有立即回答。
林望书也不催,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几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日程,然后说:“两点半,您方便吗?”
“来吧。”
电话挂断以后,林望书把手机贴在掌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这么顺利。然而高兴还没持续多久,她又想到元序的投资偏好。
单笔一亿以内,决策快,但领投能力一般。如果徐明川愿意出价,也可能只是第二个弘川。
两个跟投方。
她抿了抿唇。
也行。
先把人请上桌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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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零五分,林望书回到会议室。
小陈正坐在电脑前改材料,看见她进来,眼睛立刻跟着亮了。
问:“顾总?”
“嗯。”
“怎么说?”
林望书把手机放在桌上,平静地阐述事实:“四十一。”
小陈愣了半秒。
“多少?”
“四十一亿投前。”
“真的?”
他的声音一下高了。
林望书伸手往下压了压:“小声点。”
小陈赶紧坐直,仍然压不住兴奋:“姐,这比得锐高三个亿啊。”
“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领投”,林望书打断小陈。
小陈的话戛然而止。
“……啊?”
林望书补充道:“弘川出一点二亿,不领投。”
他脸上的高兴慢慢变成茫然,然后有些沮丧地说:“那不还是得找得锐?”
“也不一定。”
林望书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个四十一。说:“现在我们知道,弘川愿意按四十一投。但这不等于美朵已经能按四十一完成融资。”
小陈挪过来一点。
“因为没有领投?”
“对。一个机构愿意跟投,和一家机构愿意带着其他人把交易做完,是两回事。”林望书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她也常常把投资人的口头兴趣当成项目进展,听见一句“可以再看看”,回公司就恨不得在进度表上标一个绿色。
后来跟过几次真正的交易,才知道有些人愿意看材料,只是因为不想错过信息;有些人愿意出价格,却未必愿意承担牵头的责任。
她用笔圈住那个四十一,笔尖点了点,道:“所以现在去找得锐,不划算。”
“为什么?”
林望书:“他们可以认为这只是弘川一家机构的估值判断。”
“那怎么办?”
林望书:“看看别人是不是也这么想。”
小陈愣了愣,突然想起她刚才出去接电话那么久。
“姐,你已经找了?”
“元序。”
“他们怎么说?”
“下午见。”
“这么快?”
林望书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水已经凉了:“总不能等他们来找我。”
小陈安静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弘川报到四十以上,就马上找元序?”
林望书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昨天其实想过很多种结果。
三十九,四十,四十二。
甚至顾怀远再次拒绝。
她没有本事把每一种情况都提前算清楚,只是尽量让自己手里多留几条能走的路。
现在路口出现了,选一条往前走就是。
她看见小陈仍有些半信半疑,忍不住用笔敲了一下桌面。
“行了,先改你的第三页。”
小陈哀嚎:“姐,咱们能不能先高兴五分钟?”
“等元序也给四十一,再高兴。”
“你要求也太高了。”
“所以快点干活。”
小陈转回电脑前,嘴里还在念叨四十一。
林望书听见,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她也想高兴。
只不过她现在更想知道,下一家会给多少。
---
中午十二点,王成从外面回来。
他刚走进办公室,林望书便跟了进去。
说:“王总,有进展。”
王成脱下外套,见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条件摘要,便没有再去碰桌上的咖啡。
“弘川?”
“嗯。”
她把纸递过去。
王成看得很快。
“四十一?”
“对。”
“一点二亿,不领投。”
“对。”
王成把纸放下,靠进椅背。
“你怎么想?”
“先不找得锐。”
王成抬眼。
“说说。”
林望书坐在他对面,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弘川的四十一能证明项目有更高估值的可能,但还不足以证明这一轮可以按四十一成交。得锐现在已经给了三十八,我们如果只拿这一个报价过去,未必能让他们重新考虑。”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约了元序。”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半。”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约的。”
“十点半左右。”
王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问:“顾怀远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十点十七。”
他重新看向她。
“十三分钟?”
“还接了会儿电话呢。”
王成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了,说:“你动作倒快。”
“主要是徐总答应得快。”
“元序上次没正式进过?”
“没有。”
“今年额度呢?”
林望书回答:“我打听过,消费组还有空间。单笔八千万到一亿,应该不难。”
“领投?”
“可能性不大。”
王成皱了皱眉。
“那你找他们干什么?”
林望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弘川的条件摘要,指尖按在四十一的位置。然后对着王成说:“王总,我想再拿一个四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成把原本准备端起的咖啡放了回去。
林望书继续道:“如果只有弘川一家愿意给四十一,那这个价格还是有点孤单。但如果元序也愿意跟,得锐再看这件事,判断可能就不一样了。”
“你想把估值往上推。”
“嗯。”
“郑博远要的是四十五。”
“我知道。”
“就算元序给了四十一,你还是差四个亿。”
林望书抿了抿唇。
她当然知道。
昨天晚上睡前,她还在心里反复算这个差距。
四个亿不是一句话能补上的。尤其是在得锐已经给出明确报价以后,任何往上的空间,都得有人愿意承担。
“所以我还在联系盛璟。”林望书说。
王成望着她,没有马上评价。
他认识林望书几年了。最开始带她做项目时,这姑娘最大的优点是肯下功夫。别人嫌烦的底层数据,她愿意一行行核;别人不想跑的客户,她能连续跟上好几个月。
那时候她做得很好,却总习惯等一个明确的任务。材料要改到什么程度,客户要怎么回复,哪家投资人值得先联系。
然后,她都能执行得漂亮。
但眼下不一样。
她开始自己判断应该去找谁、该把什么消息放在什么时间说,甚至敢在还没有确定结果时,就为下一步安排好人。
王成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
只是这份感慨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交易还没成,现在夸得太早,容易让她飘。
“得锐如果不涨呢?”王成问。
“那就继续找。”
“真准备换?”
“只要有更合适的条件。”
“萧羡北的背书不要了?”
林望书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停了一下。
最终开口道:“背书当然重要,但美朵现在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市场怀疑美朵的基本面。我们需要一家足够强的机构愿意认真看它,才能把后面的投资人带进来。”
林望书说到这里,想起第一次和得锐开会时的情形。陈越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一页页翻她准备的材料。萧羡北问的问题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郑博远那边紧张起来。
那时她其实很清楚,如果得锐不愿意继续看,美朵这轮融资会困难很多。
可如今,得锐已经完成尽调,也通过了投委会。这个结果不等于成交,却足以改变其他投资人的态度。
“现在弘川回来了,元序也愿意重新讨论。我们可以试着让市场自己给出答案。”林望书继续补充道。
王成听完,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郑博远那边呢?”
“我去说。”
“他知道弘川四十一,肯定要问为什么不是四十五。”
“我已经准备好被问了。”
“他脾气可不好。”
林望书想起郑博远前几次打电话的语气,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她昨天为了让对方同意补数据,几乎解释了半个小时。要是今天再告诉他,弘川只给四十一,估计又是一通抱怨。
可她不能因为客户会不高兴,就把消息压着不说。
“没办法。”她说,“该挨的骂,总得挨。”
王成看了她一眼。
“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来得突然。
林望书抬头。
王成已经重新拿起那张条件摘要,语气恢复平常:“你先去元序。郑总那边如果不好沟通,叫我。”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走出办公室时,林望书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文件的右手有些酸。她松开手指,纸张已经皱了一角。
王成刚才那句话让她心里有点热。
这些年她在呈锋做事,很少把委屈挂在脸上。项目推进不顺利,客户不讲道理,投资人临时变卦,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也知道王成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上司。可他偶尔一句很普通的话,反倒比那些刻意的鼓励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低头把纸抚平。
下午还有一场会。
现在还不能松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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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元序资本。
徐明川没有让她重新讲完整套材料。
两人坐下没多久,他便开门见山地问:“四十一是哪家给的?”
林望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并没有回答徐明川的问题:“徐总,您怎么还惦记这个?”
“你不说,我怎么判断?”
“您可以自己判断美朵值多少。”
“我现在就在判断。”
徐明川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到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说:“但我总得知道,这个价格是谁报的。万一是你随口说的呢?”
“那您可以当我随口说的。”
“林望书。”
“嗯?”
“你今天来,是不是就准备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忍不住笑起来:“能说的都在材料里。”
“不能说的呢?”
“您问我,我也不会说。”
徐明川无奈地摇头,说:“你倒是挺难缠。”
“那您还肯见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他把材料翻到中间:“先说美朵吧。你们这次为什么觉得能到四十五?”
林望书收起笑。
她没有急着拿出自己准备的那套话术,而是先问:“您看完数据以后,最担心什么?”
徐明川想了想。
“增长。”
“具体一点?”
“原来靠投流拉起来的那部分收入,你们现在主动砍了。自然复购是好看了一些,可规模还能不能撑住?”
“这也是我们担心的。”
徐明川抬头,看向林望书:“你倒坦白。”
林望书翻开电脑,对着徐明川的问题开始了回答:“所以我们重新做了三种情景测算。”
她把屏幕转向他。
“最保守的一档,假设低效SKU停止追加预算以后,新增用户增长明显放缓;中性情景则考虑核心SKU的复购改善;乐观情景里,营销预算重新配置带来更高的单品效率。”
徐明川看得很仔细。
林望书没有催。
这份模型她和小陈前后改了七八遍。最初郑博远对保守情景非常不满意,觉得呈锋是在主动把公司往低了估。
林望书花了不少时间才说服他留下。
如今看着徐明川认真翻阅,她忽然觉得那些争执并非全无意义。至少现在,对方愿意把美朵当作一门需要仔细计算的生意,而不只是一个增长故事。
“这个保守情景,”徐明川问,“管理层认吗?”
“认。”
“郑博远亲自认的?”
“他签字确认过。”
徐明川挑了挑眉,然后说:“那你们挺有本事。”
“主要是郑总愿意调整”,林望书没有接下这个赞誉,而是说回郑博远的作用。
“少替他说好话。”
林望书笑了一下,没有争辩。
徐明川继续往后看,接着问:“你们原来十二款新品,现在砍到八款?”
“对。”
“如果这八款里又有三款卖不动呢?”
“下一轮预算会继续调整。”
“听着很容易。”
“做起来不容易。”
徐明川抬眼。
林望书想起上周和郑博远开会时,对方把一份产品规划表拍在桌上的样子。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句:“新品都不做了,公司明年还怎么增长?”
那一刻她差点跟他吵起来。可最后还是得把表格摊开,挨个讲清楚每款产品的毛利、投流成本和库存风险。
她对徐明川说:“管理层过去确实更习惯用新品拉增长。现在改方向,内部会有阻力。我们也不敢保证每一步都能执行得很漂亮。”
徐明川听完,反而把材料放下了。问:“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看好它?”
林望书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有些产品,用户真的会回来买。”
她点开核心SKU的复购曲线,指给徐明川看:“美朵的问题是过去把钱花得太散,但这不代表它没有好产品。黑金修护精华就是例子。它没有拿到最多的预算,复购和收入贡献却一直比较稳定。”
徐明川望着屏幕,没有打断。
“我想先把这部分生意看清楚。”林望书继续道,“至于剩下那些增长计划,能证明多少,就先算多少。”
她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徐明川沉默片刻,忽然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郑博远的?”
“现在是我们的共同判断。”
“刚开始呢?”
林望书有些好笑:“徐总,您这是想打听我们内部吵过几次架?”
“看来没少吵。”
“做项目嘛。”
徐明川笑着把材料翻回估值页。
“四十五还是贵。”
林望书心里一紧,但她没有马上反驳。
“您觉得多少合适?”
“我得回去算。”
“那四十一呢?”
徐明川抬起头,眼神很深:“你今天就盯着这个数字?”
林望书:“主要是您刚才看材料看得挺认真,我想问问有没有机会。”
“有机会和愿意投,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们Lead确定了吗?”
“还在谈。”
“得锐呢?”
“还在谈。”
“他们报多少?”
“徐总”,林望书故意停住。
徐明川先笑了,没有再纠缠:“行,不问了。”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四点。
徐明川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跟林望书说:“我晚上给你一个初步反馈。”
林望书起身。
“好。”
“这次不催了?”
“您都说晚上了,我还能怎么催?”
“你可以现在站这儿等。”
林望书认真考虑了两秒:“也不是不行。”
徐明川笑着指向门口。
“赶紧走。”
她拎起电脑包,终于也笑起来。
......
---
从元序出来时,林望书没有立刻叫车。
她站在写字楼外面,迎面吹来一阵风,才发觉自己后背有些潮。
刚才会议室空调开得不低,她却一直觉得热。
徐明川问到四十五亿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并不怕投资人质疑真正让她紧张的,是每次谈到估值,她都必须把自己从“项目顾问”变成一个替客户争取利益的人。
这意味着她不能只给出漂亮的分析,还得承担那些分析被别人否定的可能。
她拿出手机,给王成发了条消息。
“元序谈完了,晚上反馈。”
王成回复:“感觉?”
她想了想。
“有机会。”
发完又补了一句:“但还没到能高兴的时候。”
王成回了个“知道”。
林望书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今天已经说了好几次“还不能高兴”。再这么下去,小陈估计要给她贴个禁止庆祝的标签。
她抬手叫车。
回公司还有一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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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澜图智能的融资框架终于改到了最后一版。
小陈把文件发过来时,附了一句:“姐,这回真不能再删了。”
林望书坐在电脑前,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三十七页。
封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澜图智能|融资策略初步建议》。
没有“家庭智能第一品牌”,也没有“颠覆家务”。
她最终还是保留了一个相对宽泛的定位:从单功能家电,到家庭通用劳动入口。
这个说法她也不算完全满意。
但陈叙做的事情,确实不能只用一台家务机器人概括。她希望投资人看见的是产品可能的发展方向,又不愿意让那些尚未实现的功能,抢在真实数据前面。
往后翻,第一部分是产品。
现阶段能完成哪些任务,不能完成哪些任务;稳定完成率是多少;用户为什么预订,又为什么退款。
第二部分才是市场。
第三部分是融资。
三亿和五亿,她让小陈分别拆成两套方案。
拿三亿,优先验证产品。
拿五亿,就必须提前回答规模化的问题。
这两种融资额对应的资金用途、招聘计划、供应链安排和下一轮融资节点,都被她分开列了出来。
林望书检查完最后一页,按下发送。
收件人:陈叙。
邮件正文只有几句话,说明附件是初步版本,欢迎他直接在文件上批注。
随后她又发了条微信。
“陈总,报告发您邮箱了。”
不到五分钟,陈叙回了。
“这么快?”
“答应您这周。”
“今天才周四。”
“所以没迟。”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望书几乎能想象他坐在深圳办公室里皱眉的样子。
她忍着笑,又发了一句:“重点看第6、14、22、31页。”
“为什么?”
“您大概率会不高兴。”
陈叙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那我先看这四页。”
林望书放下手机,终于觉得有点饿。她下午从元序回来以后,只喝了一杯咖啡。现在胃里空得难受,连小陈放在桌上的饼干都开始显得诱人。她去楼下买了份沙拉。
吃到第三口,陈叙的电话来了。
林望书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
...
比她预想得还快。
“陈总”,林望书接起电话。
“第十四页。”
连招呼都省了。
她把叉子放下,打开电脑:“您说。”
陈叙:“量产能力那部分,你写得太保守。”
“哪里保守?”
陈叙:“六个月内稳定完成率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
“嗯。”
“我们内部目标是八十五”,陈叙提醒道。
林望书把报告翻到对应页面,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写八十?”
“因为我看的是现有数据。”
陈叙在电话那头呼了口气。
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猜他大概已经从电脑前站起来了:“我们下个月要更新控制算法,供应商也已经答应调整部分零件。八十五不是随便定的。”
“我相信您有依据。”
“那为什么不写?”
“因为现在还没验证。”
陈叙没有说话。
林望书把电脑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开口道:“陈总,八十五可以写在内部目标里。融资材料上,我希望先用一个您六个月后大概率能交出来的数字。”
“你这是对我们没信心?”陈叙这句话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林望书握着手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陈叙为什么不高兴。他花了那么多年做产品,最难忍受的,大概就是有人用一份表格,把团队还没实现的可能性提前划掉。
而她坐在上海办公室里,隔着几百公里告诉他,八十五不够稳妥。
听起来确实有点讨厌。
“陈总。”林望书放缓了声音,“您记不记得我上次去深圳,问过您为什么有用户退款?”
“记得。”
“您当时说,很多人买之前以为它能做得更多。”
陈叙没接话。
“我不想让下一轮投资人也遇到这个问题。”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陈叙忽然问:“那你觉得我们只能做到八十?”
“我希望你们做到九十。”
“……”
“真的。”林望书说,“到时候我还能拿着这份报告告诉投资人,你们实际完成得比预测好。”
陈叙终于笑了一声:“你算盘倒打得响。”
“那当然。”
他又翻了几页,继续说:“三亿和五亿那部分,我也有意见。”
“您说。”
“为什么五亿就一定要证明规模?多拿两亿,我们可以把产品做得更好。”
“具体怎么做?”
“扩产,供应链,还有渠道。”
“扩产到多少?”
陈叙报了一个目标:“供应链哪部分先投?”
“核心零件。”
“现在哪部分是瓶颈?”
他停顿了一下。
林望书没有趁机追问。
她知道陈叙并非答不上来。他对产品的了解远远超过她,只是过去大部分判断都留在自己的脑子里,还没有整理成一套能够说服外部投资人的计划。
“陈总。”她说,“五亿不是不能拿。只是如果要拿,我们得把多出来的两亿怎么花、花完以后能得到什么,讲得更清楚。”
陈叙低声应了一句。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似乎是研发团队在问事情。
陈叙让对方等一会儿,重新回到电话里。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几点?”
“三点。”
“有。”
“我们再聊一轮。”
“好。”
挂断前,陈叙忽然说:“那个家庭通用劳动入口。”
林望书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否定的准备。
“怎么了?”
“比你们之前写的那个好一点。”
她松了口气:“谢谢陈总。”
“也只好一点。”
“……”
林望书低头看着沙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先把谢谢收回。”
电话挂断。
她拿起叉子,发现刚才那份沙拉已经没什么食欲了。
可心情倒不错。
陈叙愿意继续谈,就说明他没有把那些质疑当成冒犯。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几乎不愿意让FA碰自己产品数据的创始人,如今他已经开始认真讨论融资框架了。
这比一句“写得很好”,更让她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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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三分,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元序资本。
林望书刚准备把电脑合上,动作忽然停住。
她点开邮件,正文不长。
附件是一份初步投资意向。
四十一亿投前。
拟投资八千万。
不领投。
其他条款基本市场化。
林望书把邮件从头看到尾,又重新打开附件,确认了一遍关键数字。
她没有马上笑,甚至没有立即给王成打电话。她先把附件下载到项目文件夹,按日期保存,重新命名。
【Yuansu_Preliminary Terms】
文件名输入到最后一个字母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两家。
都是四十一。
这还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却已经比周一晚上那个只有得锐三十八亿的局面好太多。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拿起手机,给王成发了微信:“王总,第二个41。”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王成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
“真的?”
林望书把电脑转向他,说:“邮件刚到。”
王成俯身看了几眼。
“八千万?”
“嗯。”
“不领投?”
“嗯。”
他直起腰。
“你倒挺高兴。”
林望书抬头。
“我笑了吗?”
“没有?”
她抿了抿唇,努力把嘴角压下去。
王成看着她,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行了,想笑就笑。”
林望书这才笑出来。
她今天憋了一整天。
从早上接到弘川电话开始,脑子里就没停过。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一场会接着一场会。她连吃饭都在想,元序会不会觉得四十一太贵。
现在答案终于落了地,她高兴得甚至有点想站起来走两圈。
但王成已经坐到旁边,开始看下一步。
“四十一加四十一。”他说,“现在可以找得锐了吧?”
林望书想了想,摇头:“今晚先不找。”
“为什么?”
“太急了。”
王成看她,问:“你不急?”
“急。”
“那你装什么?”
林望书被问得笑起来:“总不能人家邮件刚发过来,我转头就跑去找得锐谈涨价。”
“你本来不就是这么想的?”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王成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
“您年轻的时候肯定也这样。”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急。”
林望书笑得更厉害。
王成把电脑推回她面前,接着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找?”
“明天再看。”
“盛璟呢?”
“还在联系。”
“你还想要第三家?”
“如果能有,当然最好。”
王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望书。”
“嗯?”
“你胆子现在越来越大了。”
她原本想顺口开个玩笑。可看见王成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这句话里并不全是夸奖。
美朵融资已经拖了不短时间,郑博远耐心有限。继续把投资人往桌上请,当然有可能抬高估值,也有可能把本来愿意投的机构磨得失去兴趣。
每多争取一次,就多承担一点交易失败的风险。
“我知道。”她说。
王成看着她:“知道什么?”
“不能一直拖。”
她低头把电脑转回来:“所以盛璟如果没有实质进展,我不会无限等下去。”
王成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
“行,你自己把握。”
林望书点头。
“好。”
他走回办公室以后,她坐在工位上,终于把那封元序的邮件又看了一遍。
四十一。
还是四十一。
她心里那点喜悦慢慢沉下来,露出下面真正难办的部分。
两个跟投方,都没有人愿意领。如果明天得锐肯在四十一领投,交易结构大致就能拼起来。
可郑博远要的是四十五。
这个差距,她还得想办法填。
......
---
晚上九点,茶水间。
林望书进去接水,刚推开门,就看见赵廷站在咖啡机旁边。他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早已解开,随手塞进了裤袋。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廷:“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林望书拿出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
赵廷手里端着咖啡,没有立即离开。
“今天有点事。”
“星禾?”
“嗯,刚close。”
林望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星禾快了。
弘川那笔投资此前已经签过TS,最近一直在处理交割文件。她原本以为还要再等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正式完成了。
“恭喜。”林望书转过身,语气很自然。
赵廷却没有马上接,而是问:“真心的?”
林望书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真心?”
“一个VP。”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今年呈锋的晋升名额有限,赵廷是她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如今他已经完成了一单交易,而美朵还停在估值谈判里。
林望书当然有压力。
下午收到元序邮件时,她曾经短暂地忘记这件事。可现在赵廷站在面前,那种熟悉的紧迫感又重新回来了。
林望书握紧杯柄,热水缓缓注入。
“急啊。”她说。
赵廷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痛快。
“看不出来。”
“急又不耽误我恭喜你。”
赵廷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他今天显然心情不错。项目交割完毕,团队忙了几个月,总算有了结果。刚才他还在会议室里陪同事喝了点酒,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放松。
可林望书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因为领先就放松警惕的人。
赵廷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询问道:“美朵怎么样?”
“还在谈。”
“得锐?”
“嗯。”
“听说价格没谈拢。”
林望书抬起头,有些无奈地说:“你们消息怎么都这么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赵廷解释,然后又顿了顿说:“弘川也回来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个我不回答。”
“那就是真的。”
“你愿意怎么猜都行。”
赵廷没有再问。
茶水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热气从杯口散开。
林望书接满水,正准备离开,赵廷忽然叫住她。
“望书。”
林望书回头。
“怎么?”
“你最近变了不少。”
林望书微微挑眉:“哪里?”
赵廷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你比较像个很好的项目执行人。”
这话听着不算特别客气,她却没有生气。
“现在呢?”
“现在开始自己找桌子了。”
林望书怔了怔。
赵廷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怪,便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现在不太等着别人给你项目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赵廷看见了她自己还没来得及认真想过的变化。
从前她确实很擅长接住别人交来的工作。王成让她做什么,她就尽力做到最好。客户提出问题,她负责解决。投资人要数据,她负责整理。
可这几个月,她开始主动去见宋泽,去深圳找陈叙,也开始在美朵这件事上,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重新联系弘川。
这些事情做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直到赵廷把它说出来。
林望书低头望着杯子里浮动的热气,心里有一瞬间说不出的滋味。
“人总得进步。”她说。
赵廷点点头,然后语气很郑重地说:“看来今年不好打。”
“你不是已经close了吗?”
“所以?”
“你现在领先。”
赵廷抬起眼,有些意外:“你承认?”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林望书把杯盖拧紧,然后看向赵廷。
她不是没有羡慕过赵廷。尤其是看着他手里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进入关键节点时,她也会在夜里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但赵廷能close星禾,确实是他的本事。她没必要因为自己还没做到,就假装别人的成绩不值得恭喜。
于是林望书说:“你现在就是领先。”
赵廷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
林望书没有马上接话。
她当然怕。怕美朵最后谈不成,怕澜图迟迟不签,怕到了年底,自己拿出来的仍然是一堆正在推进中的项目。也怕王成已经看见了她的进步,最后却还是不得不把晋升机会给别人。
这些话,她没打算说给赵廷听。
“怕也得继续做。”林望书最后说。
赵廷点头。
两人安静片刻,他端起咖啡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林望书。”
“嗯?”
“今年那个位置,我不会让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故意挑衅的意思。
林望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巧了。”
她把杯子拿起来,做了个隔空碰杯的动作,然后轻抿了一口:“我也没准备让你。”
赵廷望了她两秒,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
“行。”
他走了。
林望书留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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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七分,办公室已经空了一半。
林望书回到工位,重新打开那张融资进度表。
得锐:38亿|Lead|2亿。
弘川:41亿|Follow|1.2亿。
元序:41亿|Follow|0.8亿。
盛璟:Pending。
她把弘川和元序的两个四十一标出来。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四十一有两个了。
说明她之前的判断不算完全没有依据。可两个四十一,依然拼不出一个四十五。
林望书在纸上写下数字。
45。
她把笔抵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得锐愿意在四十一领投,融资额就已经足够。
但郑博远不会答应,他甚至未必愿意认真考虑。如果得锐坚持三十八,弘川和元序又都不领,那她就得再找一家有能力牵头的机构。
盛璟能不能进?
即使进了,又愿不愿意给到四十五?
她把几个可能的组合写在纸上,划掉,再重写。
越算,心里越不踏实。
今天白天所有顺利的地方,到这时都像是被重新打了折扣。
她突然很想给郑博远打电话。告诉他,弘川和元序都给了四十一,已经是很不错的进展。然后再试探一下,四十五这个底线到底有没有余地。
可手机拿起来,她又放下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想打这个电话。
不是因为有了新策略,只是因为害怕。怕自己最后拼不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交易,于是想先从客户那里要一点退路。
她盯着郑博远的名字,最后退出通讯录。
今晚不打。
等她把下一步想清楚,再去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萧羡北。
“还在公司?”
林望书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
她回复:“嗯。”
“今天怎么样?”
她的手指停住。
这个问题问得很普通。可她看着聊天框,忽然有点想把今天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顾怀远早上十点十七分打来电话,报了四十一。
她十三分钟以后约上徐明川。
下午谈得紧张,晚上终于收到第二个四十一。
赵廷刚刚close了一单。
她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明明做成了两件事,却还是觉得自己差得很远。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发出去。
萧羡北是得锐的负责人,她不能拿客户的交易信息去换一场私人聊天。更何况,她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每次遇到困难,都要找他寻求安慰。
林望书想了想,只回复三个字。
“赢了一点。”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靠进椅背。
屏幕安静了几秒。
“恭喜。”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我赢了什么?”
“不知道。”
“那你恭喜什么?”
“你说赢了,就值得恭喜。”
林望书望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忽然轻了一些。
她发现萧羡北有时候很奇怪。
工作上,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问清楚。数字差一点,逻辑有漏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到了她这里,他又好像并不急着知道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说高兴,他就恭喜;她说忙,他便不打扰。
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纵容。
她低头打字。
“萧羡北。”
“嗯?”
“说不定最后输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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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羡北正坐在书房里。
桌角的白瓷花瓶里,那枝大丽花还开着。今天早上他换过水,按照网上查来的方法,又把花茎剪短了一点。
他其实没什么养花的经验,动作也不算熟练。尤其是换水时,左手没能完全握稳花瓶,差点把水洒到文件上。
最后他索性把文件都收起来,专门腾出一块地方。
现在看着那枝花安安稳稳地立在桌上,他仍然觉得很值得。
手机亮起时,他刚刚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
看见林望书那句话,他先是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慢慢浮上来。
他当然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陈越晚上七点多已经打电话过来,说弘川给了四十一,元序也给了四十一。
两个都不领投。
但这已经足够说明,林望书正在一点点改变美朵的融资局面。
陈越在电话里有些头疼。
他说:“再这么下去,王成肯定要拿新报价回来谈。”
萧羡北问:“你觉得四十一合理吗?”
陈越想了一会儿:“不是完全不能讨论。但我们原来的模型里,三十八已经给了一部分品牌溢价。”
“那就重新把模型看一遍。”
“你想涨?”
“我没这么说。”
陈越沉默了一下,问:“那你什么意思?”
“市场出现新报价,值得重新评估。但评估完值多少,还是按我们的判断来。”
陈越听完,便没有再多问。
这才是他熟悉的萧羡北。不会因为别人报价高就跟着涨,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原来的判断正确,拒绝重新看数据。
电话挂断以后,萧羡北还在想林望书。
他能猜到她今天有多忙。那姑娘大概又在会议室里讲了一下午数据,回到公司还得处理客户和项目组的各种问题。
她忙起来常常忘记吃饭。
上次一起吃晚饭时,他就发现她吃得很快。后来聊起工作,她才承认中午只吃了一点东西。
他当时想提醒她。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
如今也是一样。
他可以问她吃没吃饭,可以提醒她早点回家。但他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替她决定什么事情值得做、什么事情不值得做。更不能在得锐的报价上给她额外照顾。
那样对她未必是尊重。
萧羡北低头看着屏幕。
“说不定最后输的是你。”
他几乎能想象她发这句话时的表情。
一定有点得意。眼睛里带着笑,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回复。
“那你加油。”
林望书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真不怕?”
“怕什么?”
“我把你们换了。”
萧羡北望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当然不希望得锐失去美朵。项目团队花了一个多月尽调,陈越也投入了大量精力。如果最后因为价格没谈拢而退出,对得锐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但他也知道,林望书并没有做错。
她代表卖方,替客户争取更好的融资条件。她若是因为两个人的私人关系,反而在工作上对得锐格外客气,他大概会比现在更不舒服。
他甚至有些庆幸,她没有那样做。
萧羡北把手机拿近一点。
“能换是你的本事。”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得锐也会按自己的判断来。”
林望书很快回复。
“当然。”
“我还怕你故意让我呢。”
萧羡北笑起来。
“想得美。”
“……”
“萧总,你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跟你学的。”
林望书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
萧羡北看了很久。
他其实很想现在就去见她。想看看她今天到底有多高兴,想听她亲口说说下午那场会谈得怎么样。
但他知道,她还在工作。
他不能过去,甚至不能多问。
于是最后只发了一句。
“早点回家。”
---
林望书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张纸。
四十五。
旁边是她刚刚写下的几个问题。
得锐会不会涨?
弘川有没有可能领投?
盛璟愿不愿意进?
她拿起笔,把第一个问题划掉。
不是因为得锐不重要。
恰恰相反。
她太清楚得锐的重要性,所以这几天所有思路都不自觉围绕着它打转。
如何让萧羡北重新考虑价格。
如何拿弘川的报价去影响得锐。
如何让陈越相信,四十一才是市场愿意接受的估值。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窄了。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美朵完成融资的方案,不是非得让得锐把三十八涨到四十五。
林望书重新翻开那张投资人清单。
盛璟。
她已经联系过一次,对方当时没有明确拒绝,只说近期项目较多,需要再看。
如果盛璟愿意进来,局面就会多一条路。
她拿起手机,翻到联系人。
刚打了几个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林。”
她回头。
王成站在办公室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问:“还不走?”
“马上。”
“你这个马上,我今天听了三遍。”
林望书有点心虚:“这回真的。”
王成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纸。
四十五被圈得很大。
旁边还有好几个被划掉的数字。
他没问她在算什么。
只是说:“明天再做吧。”
“嗯。”
“别光嗯。”
林望书忍不住笑起来,说:“知道了,王总。”
王成却没有立刻走。他走到桌旁,忽然问:“赵廷今天找你了?”
她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王成:“他刚才跟我提了一句,说在茶水间碰见你。”
“哦。”
“聊什么了?”
“没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他说今年那个位置,不会让我。”
王成怔了一下,随后笑了,有些好奇:“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巧了。”
“嗯?”
“我也没准备让他。”
王成笑得更明显了。
“你们两个。”
他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林望书也笑。
其实她很清楚,王成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也并不轻松。
赵廷资历更深,项目经验丰富,今年又率先完成交易。她这边虽然有美朵,也有自己拓展的项目,但真正能拿出来作为业绩的成果还不够多。到年底究竟谁能升,王成未必现在就有答案。
她没有打算逼他表态,也不想让他为难。
可王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美朵后面,你自己谈吧。”
林望书抬头。
“什么?”
“后续投资人的沟通,你主谈。”
王成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明天要做的工作:“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再叫我。”
林望书握着笔,半晌没动。
她当然一直在跟进美朵。但此前不管做多少准备,到了最关键的估值谈判,王成始终会坐在桌边。她可以提出意见,可以主讲材料,也可以联系投资人。
可真正拍板的那个人,还是他。
现在他却说,后面让她自己谈。
“王总。”她终于开口。
“嗯?”
“包括得锐?”
王成看了她一眼。
“包括。”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刚进呈锋时,第一次跟王成去见客户。
那时她坐在会议桌最靠边的位置,负责记会议纪要。客户问了一个问题,她明明知道答案,却没敢开口。
散会以后,王成问她:“刚才怎么不说?”
她说:“我怕说错。”
王成当时没安慰她,只说了一句:“下次先说。”
后来她慢慢敢说了。敢在会议上提出不同意见,敢跟创始人争论,敢在投资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某个答案。
再后来,她开始一个人去见客户。去深圳找陈叙,去跟宋泽谈融资时点,去把原本已经pass美朵的弘川重新请回来。
她一直以为这些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直到王成站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这里了。
“怎么?”王成问,“怕了?”
林望书抬起头,看向王成。
她其实有点怕。
尤其是得锐。
萧羡北太了解美朵的情况,她也知道他不会因为两人的私人关系而放松要求。以前王成坐在旁边,她至少还能在某些时候把话交给他。
现在没有了。
以后每一个价格,每一个条款,每一次让步,她都要自己去谈。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兴奋。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没有。”林望书说。
王成看着她。
“确定?”
林望书点头。
“确定。”
“那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望书。”
“嗯?”
“别光想着四十五。”
她怔了一下。
王成说:“交易能做成,比报价好看重要。”
林望书握着笔,认真应了一声:“我知道。”
王成这才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林望书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王成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也是信任。
他愿意把谈判交给她,却没有要求她一定拿到四十五。他知道她会争取,也知道她有可能失败。可还是把机会给了她。
林望书低头看着那张纸。
得锐三十八。
弘川四十一。
元序四十一。
盛璟待定。
赵廷已经close了一单,她还没有。这一点没有因为王成刚才那番话而改变。
她仍然落后。
可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可以接受现在落后,也可以接受赵廷比她更早做成一笔交易。但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明明还有办法,却因为害怕失败而提前停下来。
林望书拿起手机。
盛璟的联系人还停留在刚才的聊天框。
她输入消息。
“何总,晚上好。美朵最近有一些新进展,您明天方便见一面吗?”
发出去以后,她低头收拾电脑。
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盛璟的消费组今年看了不少项目,何总未必有时间,更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有机构进入谈判的项目重新安排日程。
可她刚把充电线收好,手机便亮了。
何总:“明天几点?”
林望书停住动作。
她看着那行字,先是愣了两秒,随后才慢慢笑起来。
“您定,我配合。”
对面回复:“下午四点,来我们办公室。”
“好,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数字。
四十一已经有两个。
四十五还没有。
她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何总可能愿意看,也可能看完就拒绝;得锐可能重新评估,也可能坚持三十八。
美朵这笔交易还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
但明天下午四点,她又有一场会了。
林望书把桌上的纸收进文件夹,关掉电脑。
......
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
电梯从楼上缓缓下降。
她站在门口等,忽然想起萧羡北刚才那句“早点回家”。
于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下班了。”
萧羡北回复得很快。
“这么晚。”
“已经算早的了。”
“吃晚饭了吗?”
林望书想起那份只吃了一半的沙拉。
“吃了。”
“吃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沙拉。”
对面安静了几秒。
“多少?”
林望书看着这两个字,莫名有些心虚。
“半份。”
萧羡北:“……”
林望书:“你这是什么反应?”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林望书站在电梯前,想了想。
明天下午三点要跟陈叙开会,四点去盛璟。如果顺利,六点左右应该能结束。
于是回道:“可能有。”
“那我请你吃饭。”
她故意问:“为什么?”
“补上今天那半份。”
林望书忍不住笑起来。
...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层。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有些乱,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电脑包。
她看起来并不像刚刚赢了什么,甚至有些疲惫。
可她望着手机,心情却出奇地好。
“萧羡北。”
“嗯?”
“明天我可能会继续跟你抢生意。”
“我知道。”
“你还请我吃饭?”
“嗯。”
她盯着屏幕,忽然有些好奇。
“你到底图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电梯下降到十二层。
九层。
六层。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就在电梯快到一楼时,手机终于亮起来。
萧羡北:“想见你。”
林望书站在电梯里,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门开了。
身后有人轻声提醒:“小姐,到了。”
她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外走。
出了大楼,晚风迎面吹来。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想见你。
他说得这样坦然,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望书站在路边等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下一句:“那你明天等我消息。”
萧羡北:“好。”
她收起手机,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明天要见盛璟,要跟陈叙继续谈融资框架,还要想办法把美朵往四十五亿推。
忙得要命。
可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