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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舍不得花谢 林望书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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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羡北醒来的时候,卧室里还暗着。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六点四十七分,比平时的闹钟早了十三分钟。
昨晚睡得不算早,照理说,这会儿应该还有些困意。可他在床上躺了一阵,始终没能再睡着,索性掀开被子起身。
浴室的灯亮起来。
洗漱,换衣服,系腕表。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走到玄关,弯腰准备换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萧羡北直起身,朝书房走去。
昨晚回家以后,他原本把那枝大丽花放在了客厅。后来想了想,又连着那个玻璃杯一起搬进书房。
客厅有人来。
保洁每周上门两次,偶尔助理也会过来送文件。那些人虽然不会乱碰他的东西,却总免不了多看两眼,再随口问上一句。
书房就不一样了。
平时没人进来,连保洁也知道,他的书桌不能动。
推开门时,窗帘还拉着,室内只有一点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
那枝花立在书桌靠墙的一角。
深红色的花瓣舒展开来,花心微微低垂,衬得那个临时找来的玻璃杯愈发不合适。
萧羡北走近,低头端详了一会儿。
昨晚睡前换的水还很清,花瓣也没有明显发蔫。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最外面那层花瓣,指尖到了跟前,却又停住了。
他不太懂花。
昨晚林望书问他家里有没有花瓶,他说没有。问他会不会养,他也说不会。当时她大概觉得他有些好笑。
想到她站在江边,举着那枝花,一脸不解地催他快拿的模样,萧羡北唇边便浮起一点笑意。
他从前收到过不少礼物。贵的,稀罕的,费尽心思挑选的。可一枝十五块钱的大丽花,倒让他从昨晚惦记到了今天早上...
......
七点二十一分,车开出地下车库。
助理昨晚发来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整天。上午十点,北京、香港、上海三地连线;十一点半,投委会预沟通;下午两点,资管团队来汇报。
萧羡北在车上处理了几封邮件。
回复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过了一会儿,他退出邮箱,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字。
大丽花怎么养。
搜索结果不少。
鲜切花要勤换水,花茎斜剪,避免阳光直射,室内温度不宜太高。
他往下翻了两页,又换了一个问题:大丽花插瓶能开多久。
答案大多是几天到一周左右,养护得当或许能再久一点。
萧羡北看完,眉心微微蹙起。
这么短。
他记得昨晚林望书就提醒过他,过几天花就谢了。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有点不满意。
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盯着手机许久,还以为是工作出了什么问题,便没有出声。
萧羡北又翻了几条养护建议,才把手机锁上。
也罢。
先买个花瓶。
……
到了公司,助理抱着文件跟进办公室。
说:“萧总,十点的线上会议已经确认,北京和香港都会接入。十一点半的预沟通,陈总那边也说没问题。”
萧羡北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问:“下午呢?”
助理:“两点资管团队汇报,四点有个内部项目复盘。您昨天说要看的那份材料,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整理过了。”
“放桌上。”
“好的。”
助理把文件放好,正准备退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等一下。”
她转过身。
“萧总?”
萧羡北刚打开电脑,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过了两秒才开口:“你知道哪里卖花瓶吗?”
助理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瓶?”
“嗯。”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
没有客户拜访,没有乔迁礼,也没有什么需要送花的场合。
“您是要送人吗?”
“自己用。”
“哦,好的。”助理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线下买还是网上买?”
“都行。”
“有什么风格要求吗?比如玻璃的、陶瓷的,或者...”
“简单一点。”
“尺寸呢?”
萧羡北想了想,伸出右手,大致比了个高度。然后说:“放一枝花。”
助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在得锐工作这么久,替萧羡北安排过出差、订过酒店、处理过各种临时事项,连他办公室里那台咖啡机坏了,都是她联系厂家换的。
买花瓶倒是头一回,而且只放一枝花。
“那不用太大。”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挑几个款式发您?”
“好。”
“您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助理点点头,记在手机里。
出了办公室,她走到茶水间,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稀奇。
萧总家里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不过这个问题,她当然不会去问。
五分钟后,六个花瓶的链接发进了萧羡北的微信。
他一个个点开。
有玻璃的,有陶瓷的,还有一只造型颇为复杂的手工花瓶。
最后选中一只白瓷细口瓶。瓶身没有花纹,颜色也素净。
他对着商品尺寸看了一会儿,确认放得下那枝大丽花,便下了单。
收货地址填家里。
做完这件事,他才重新拿起桌上的项目材料。
……
十点整,线上会议开始。
今天讨论的是一家即时零售基础设施公司,业务覆盖全国十九个城市。得锐之前跟过两轮,公司最近准备启动新一轮融资,希望能拿到领投资金。
会议室里坐着陈越和两名投资经理。
北京和香港的同事通过视频接入。
汇报进行到第三页,负责项目的投资经理开始介绍公司今年的扩张计划。
“预计全年GMV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目前已经进入十九个城市,明年计划进一步扩大到...”
“等一下。”
萧羡北抬手打断。
投资经理停住,等待他发问。
萧羡北:“十九个城市,盈利的有几个?”
投资经理回答:“按单城市贡献利润口径,目前有七个转正。”
“剩下十二个?”
“还在爬坡阶段。”
“最早开的是哪一个?”
“去年八月,南京。”
“十四个月了?”
“对。”
萧羡北把材料往前翻了一页,又问:“南京现在每个月亏多少?”
投资经理报了一个数字。
萧羡北:“比上个季度呢?”
“有所收窄。”
“收窄多少?”
对方停顿了一下,低头找表格。
萧羡北没有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翻纸的声音。
“百分之八左右。”
“履约成本呢?”
“降了百分之三。”
“用户补贴?”
“略有上升。”
萧羡北把笔放下,说:“所以你们说的爬坡,主要靠继续补贴?”
投资经理硬着头皮回答:“也不完全是。公司认为当地履约网络还没有完全铺开,后面随着订单密度上来,单位成本还有下降空间。”
“需要多大订单密度?”
“这个我们还在测算。”
“那为什么明年还要继续开新城市?”
“公司希望趁竞争对手还没完全进入,先抢占市场。”
“抢完以后呢?”
对方没能立刻接上。
萧羡北把那页材料推到桌子中央,十分有压迫感地看着投资经理,然后开口:“南京开了十四个月,盈亏平衡点还没算清楚。你现在告诉我,明年还要照这个模式再开二十个城市。”
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可坐在对面的投资经理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萧羡北继续补充道:“你先把现有十二个亏损城市拆开。开城时间、获客成本、履约效率、用户留存,分别做单城模型。”
“好。”
“尤其是南京。十四个月的数据都在,不能再用‘还在爬坡’四个字解释。”
“明白。”
“下一页吧。”
陈越坐在旁边,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议至少延长半小时的准备。但却没想到萧羡北翻过这一页以后,便没有再追着不放。
后面有个投资经理把毛利率的计算口径弄错了,他指出来,让对方回去改。
另一位汇报时绕了半天背景,还没讲到结论。
萧羡北听了一阵,只说:“先告诉我你想表达什么。”
就这么过去了。
陈越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奇怪。
今天这人似乎格外有耐心。
......
十一点十二分,讨论进入下一轮融资后的资金使用计划。
有人提出,考虑到市场环境,可以把每季度五个新城市的开拓速度放缓到两个。
萧羡北问:“为什么一定要开?”
“主要还是窗口期的问题。公司管理层认为...”
“现有城市没跑通,窗口期对它有什么用?”萧羡北反问道。
陈越听到这里,终于觉得熟悉了。
这才是萧羡北。
投资经理又解释了几句,萧羡北听完,直接把自己的意见说了。
“先暂停新城市扩张。现有十二个亏损城市,逐一判断六个月内有没有机会实现贡献利润转正。做不到的,就考虑收缩。”
“这个方案管理层未必愿意接受。”香港那边有人提醒。
“那就让他们解释为什么不能接受。”萧羡北翻到最后一页,提醒道:“我们投的是生意,不是城市数量。”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人再争。
讨论又进行了十几分钟,最终决定让项目组重新测算资金需求,下周再提交投资建议。
视频会议结束,陈越却没有急着走。
他把电脑合上,坐在原处。
萧羡北正在回复邮件,等了半分钟,见他还在,便问:“还有事?”
“美朵。”
萧羡北的手指停了停。
“说。”
“呈锋把process重新开了。”
“嗯。”
陈越原本准备好了一大段解释,听他只应了这么一声,反倒没了往下讲的兴致。
“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不意外?”
“他们又没签排他。”
陈越想了想,也是。
得锐昨天刚给出三十八亿的报价,呈锋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直接回去劝郑博远接受。
只是他们的动作,比预想中快得多。
陈越:“弘川昨天重新联系上了,今天下午三点见面。元序也在看材料,盛璟那边据说搭上线了。”
萧羡北抬起头,看向陈越。
陈越继续说:“我们昨天下午才给价格,晚上弘川就答应重新见面。恐怕在咱们还没有出报价前,林望书就已经想好了plan B了。”
听见这个名字,萧羡北端起咖啡的动作慢了一瞬。
陈越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我原本以为王成会自己出面。结果听说从整理材料到联系投资人,主要都是她在做。”
萧羡北想起昨晚在餐厅里,林望书提起弘川时那副有点得意、又故意不肯多说的模样。
她当时还警告他,不许再套她的话。
他嘴角不由得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做FA的,哪有只留一条路的。”
陈越点点头:“弘川上次pass美朵,主要就是复购和投流。现在这两块重新拆过,他们回来也正常。”
他顿了一下,望向萧羡北询问道:“所以现在...弘川回来了,咱们三十八还是不动?”
“不动。”
“如果弘川给四十呢?”
萧羡北翻过手里的文件,很平静地说:“那就让他们给。”
“你不怕项目丢了?”
“怕。”
这个回答太干脆,陈越反而噎了一下。
“怕你还这么淡定?”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萧羡北抬起眼,语气里多了点揶揄:“那难道现在给王成打电话,主动加两个亿?”
陈越被他说得一乐。
“倒也不是。”
“估值模型是你们做的。昨天IC也是你参加的。”
“我知道。”
“那就按自己的判断来。”
陈越没有再争。
他当然清楚萧羡北的脾气。
项目能不能投,和他想不想投,从来不是一回事。若是因为别人出了更高的价格,就跟着往上加,反倒不符合他的做事习惯。
陈越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对了。”
“嗯?”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萧羡北从文件里抬起头。
“怎么说?”
“开了两个小时会,居然没人挨骂。”
“……”
“刚才小赵把模型口径搞错了,你就让他改。上次他犯这种错误,你把他留在会议室问了半小时。”
萧羡北沉默了一会儿,反驳道:“上次是同一个错误犯了三遍。”
“行行行。”
陈越摆手。
“反正你今天心情不错。”
门关上以后,萧羡北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再动。
心情不错?
确实。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连那些平时让他觉得烦躁的小事,好像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停留在昨晚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林望书发来的晚安。
萧羡北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陈越知道的好。
否则以后他每次心情好,恐怕都要被这人盘问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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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弘川资本的会议室里,林望书正在连接投影。
今天跟上次不太一样。
三个月前,他们来弘川做项目介绍,带了厚厚一份商业计划书。市场规模、品牌定位、增长路径、管理团队,整整讲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对方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这次她只准备了十几页。
王成坐在旁边,翻了翻材料。
“第一张真放这个?”
“嗯。”
“郑博远看见要骂人。”
“所以没给他看。”
王成瞥她一眼:“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望书把电脑接好,确认画面正常,才转过身。看着王成说:“您不是让我主讲吗?”
“我让你主讲,没让你吓投资人。”
“放心。”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吓不跑。”
王成没再说什么。
他今天确实打算把大部分时间交给林望书。项目做了一个多月,哪份数据有问题,哪份材料可以拿出来讲,林望书比谁都熟悉。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
这是做交易很要紧的一点。
有些人数据做得漂亮,一坐上谈判桌就恨不得把所有好处一股脑儿倒出来。投资人随便问一句,他能解释十分钟,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最初想争取什么。
林望书倒不这样。
她有时候嘴快,但真正进入谈判状态,反而很知道收着。
三点零三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怀远带着一名投资总监进来。
双方简单寒暄,坐下。
顾怀远今年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上次见过王成,对林望书却没什么印象。
坐下以后,他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桌上一扣。直截开口:“王总,林经理,咱们今天直接一点。”
王成笑道:“顾总请说。”
“上次我们没投美朵,不是因为没看懂。”
顾怀远把手搭在桌沿,慢悠悠地说:“恰恰是看懂了,才觉得有些地方不踏实。今天如果还是上次那些东西,咱们不如省点时间。”
他话说得不客气。
林望书却没觉得冒犯。
顾怀远肯来,已经是一个积极信号。至于他为什么没投,三个月前弘川就说得很清楚,没必要现在再装作不记得。
她打开投影,说:“您放心,今天不讲市场规模。”
第一页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品牌照片,也没有增长曲线。
只有两组数字。
31.4%。
23.6%。
顾怀远原本靠在椅背上,看见第二个数字,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复购?”
“对。”
“第二个是什么?”
林望书:“重新剔除促销囤货、达人二次触达以及部分重复账户以后,调整后的自然复购口径。”
顾怀远的视线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所以你们上次给我的数据,高了将近八个点?”
“按可比口径,是。”
“这不是好消息。”
“确实不是”,林望书答得很坦然。
顾怀远终于抬头,认真打量了她一眼。问:“那你还把它放第一页?”
林望书回答:“因为您上次提出的质疑是对的。”
她没有急着翻页,她继续解释:“美朵之前确实把促销带来的短期复购和真实产品复购混在了一起。我们后来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拆数据,就是想知道,把这些东西拿掉以后,公司究竟还剩下什么。”
顾怀远听完,伸手示意她继续。
第二页。
三组数字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41.7%。
36.2%。
34.8%。
“这是?”
林望书:“同样的自然复购口径。分别对应黑金修护精华、白松露面霜和修护水。”
“收入占比?”
林望书切到下一页。
顾怀远看了几秒,突然指着其中一行。问:“黑金修护精华只用了百分之六点四的营销预算?”
“对。”
“但贡献了百分之十四的收入?”
“是。”
“你们以前为什么不给它多投?”
林望书心里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问。她甚至能想象郑博远坐在这里听见这句话时,会是什么表情。
“顾总,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郑总。”
顾怀远的嘴角动了动。
“他怎么说?”
“他说以前公司更关注整体增长,对单个SKU的投入产出拆得不够细。”
“说人话。”
“之前钱花得有点散。”
顾怀远终于笑出声。
王成在旁边补了一句:“郑总自己也承认了。”
“那倒难得”,顾怀远说了一句。
顾怀远认识郑博远,也知道这位创始人有多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的战略有问题。
他重新低头看数据,问:“所以现在准备怎么改?”
林望书翻到下一页,开始回答:“十二款新品缩减到八款,营销预算向三款核心产品倾斜,低效SKU分批停止追加投放。”
顾怀远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她:“计划我知道了。执行到哪一步?”
“第一批预算调整已经开始。”
“砍了多少?”
林望书报了最新数字。
“那今年收入目标怎么办?”
“会有压力。”
“多大?”
“按现在的调整幅度,短期GMV增长会受到影响。具体影响,我们做了三种情景测算。”
“郑博远能接受?”
“他现在接受。”
“以后呢?”
林望书停了一下,然后回道:“以后得看实际结果。”
顾怀远抬头,说:“你这回答可不怎么让人放心。”
“那我换个好听的?”
“你说。”
林望书:“管理层战略决心坚定,预计通过产品结构优化实现高质量增长。”
顾怀远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连旁边的投资总监都低下头,笑着在纸上记了两笔。
林望书也弯了弯唇:“您要是喜欢这个版本,我可以放到PPT里。”
“别。”
顾怀远摆手。
“还是说刚才那个。”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但后面的提问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会员口径、样本量、达人二次触达、不同SKU之间的交叉购买、研发费用、配方归属、供应链集中度、库存周转。
顾怀远问得很细。
有几次,他甚至直接跳过林望书准备好的材料,让她打开底层表格。
林望书把电脑转向自己,迅速找到对应文件。
这些数据,她这一个月看了太多遍,有些数字甚至不用查。
但也有问题是她暂时回答不了的。
比如白松露面霜在不同价格带消费者之间的替代率。
“这个我们还没单独跑。”她说。
顾怀远皱眉。
“没跑?”
“嗯。”
“你们尽调做了一个月,这个还不知道?”
“之前的重点在自然复购和渠道效率上,这部分还没有拆到这么细。”
“那你怎么证明它能撑起下一阶段的增长?”
林望书没有立即接话。她低头看了眼笔记,把顾怀远刚才的问题重新记了一遍。
这个问题并不在她准备好的清单里。
她知道现在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顺着对方的话,硬找几个数据把空白补上。可顾怀远做消费投资这么多年,真要糊弄他,反而会把前面建立起来的信任赔进去。
“现在还证明不了。”林望书最终如实说。
顾怀远整个人向后靠到椅背上,眉头皱得更紧,压迫性十足地看着林望书:“那你们今天怎么敢来谈融资?”
林望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试探。
她把笔放下,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自若地说:“顾总,如果所有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美朵也不用按今天这个价格融资了。”
顾怀远没有出声。
“不过您问的这个点确实重要。”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让管理层补一轮消费者访谈和价格敏感度分析。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跟您保证,数据出来再说。”
顾怀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倒挺敢说不知道。”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她语气轻松了些:“总不能您问什么,我都答得特别漂亮。那您回去还得怀疑我们是不是提前背过答案。”
顾怀远笑着摇了摇头。
“你上次也来了?”
“来了。”
“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林望书还没回答,王成先把水杯放下,说:“上次我讲得多。”
顾怀远转向他:“所以这次换人了?”
“嗯,让年轻人多锻炼。”
林望书听得想笑。
她昨天熬到快十点才把弘川重新约上,现在坐在这里被王成说成锻炼,多少有点不甘心。于是插进来,揶揄了一下:“王总,您这么说,我明天是不是还得交培训费?”
王成转头瞥她。
“那你把电脑给我,我来讲。”
“那不行。”
“为什么?”
“我都准备好了。”
顾怀远听着两人斗嘴,原本严肃的神情也松了些。
“行,林经理继续。”
……
四点过后,话题终于转到了估值。
顾怀远合上刚才那份数据材料,靠回椅背。
“有个问题,我还是想问。”
“您说。”
“既然已经有机构做完尽调,项目也进入term negotiation,为什么又回来找我们?”
林望书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前面那一个小时,是为了让顾怀远重新相信美朵值得看。接下来,她得让他愿意认真考虑出价。
“因为融资还没结束。”
“价格没谈拢?”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
顾怀远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林经理,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那您就别为难我了。”
“我不问价格,问问是哪家,总行吧?”
“也不太行。”
“你们FA现在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主要是怕以后没人敢跟我说话。”
顾怀远听得有趣,却没有就此放过,继续施压:“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找我们去给别人抬价?”
林望书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把电脑上的资料往后翻了一页,却没有回答顾怀远的问题,而是说:“顾总,三个月前弘川不投美朵,是因为您觉得它不值那个价格。”
“对。”
林望书:“今天如果您重新看完,还是觉得不值,我们也接受。”
顾怀远示意她往下说。
“但如果您觉得现在的美朵比三个月前好了一些,愿意重新做判断,我们也希望能认真讨论合作。”
“你们已经有term了。”
“还在谈。”
“没签排他?”
“没有。”
顾怀远终于露出一点了然的神情,说:“所以你们还有得选。”
“目前是这样。”
“那我给的条件比他们好,你们真会换?”
“为什么不会?”林望书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把弘川请回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让顾怀远陪她演一场戏。
不过她也知道,投资人不喜欢做无用功。
尤其是已经被pass过一次的项目。
“顾总,您今天能来,我们很珍惜这个机会。”林望书语气更认真了些,“但如果最后条件确实更合适,我们没有理由因为另一家机构先做了尽调,就放弃跟弘川合作。”
顾怀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问:“那估值呢?”
“四十八。”
“……”
顾怀远放下杯子。
“林经理,你刚才讲得挺好的。”
“谢谢顾总。”
“怎么一到价格就不说人话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林望书也觉得四十八这个数字在此刻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可卖方的初始报价,总不能由她主动砍掉。
“您觉得多少合适?”
“你先说。”
“我刚说了。”
“四十八?”
“嗯。”
“那没得谈。”
“顾总。”
林望书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如果是四十呢?”
顾怀远抬起头。
“什么?”
“四十亿投前。”她说得很随意,但眼睛却没有离开对方。
顾怀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投资总监,又低头扫了扫材料。
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可林望书已经记住了。
“你们愿意接受四十?”顾怀远反问。
“我没这么说”,林望书回答道。
“那你提它干什么?”
“聊聊嘛。”
顾怀远眯起眼,突然前倾:“你在试我?”
林望书把笔放回桌上。
“职业习惯。”
“试出什么来了?”
“现在告诉您,刚才不是白试了?”
顾怀远终于被她逗笑:“你这姑娘,挺会做生意。”
林望书没有接这个夸奖。
她心里其实有一点兴奋。
刚才顾怀远听见四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追问他们能不能接受,这说明四十亿并没有超出他愿意讨论的范围。
当然,也可能只是随口试探。
但总归比直接拒绝要好。
......
四点四十分,会议接近尾声。
顾怀远把材料合起来。
“东西留下。”
“好。”
“底层数据再开放一部分。”
“您列清单,我们协调。”
他报了几项。
包括核心SKU的用户留存、渠道分层、库存周转以及部分供应链合同。
林望书一边记,一边确认哪些材料可以直接开放,哪些需要先征求管理层同意。
顾怀远又问:“完整尽调报告能不能给?”
“不行。”
“为什么?”
“报告不是我们委托制作的。”
顾怀远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问:“得锐做的?”
林望书没有接话。
她低头在清单上补了一行备注,随后抬起头。说:“我们可以协调开放原始数据和管理层访谈,但其他机构的工作成果,确实不方便直接给您。”
顾怀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原始数据给我。”
“没问题。”
“我这边先看两天。”
“周四给第一轮反馈?”
“可以。”
“那我周四下午联系您。”
顾怀远立刻指了指她:“我还没说下午。”
林望书停了一秒。
“那上午?”
“……”
顾怀远被气得直乐:“你们做FA的,催人都催到这份上了?”
“主要怕您忙忘了。”
“忘不了。”
“那就好。”
顾怀远收起资料,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林经理,今天这版材料比上次有意思。”
林望书起身送他。
“谢谢顾总。”
等人走出去,她才终于松开一直握在手里的笔。
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刚才顾怀远问到估值时,她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四十亿那句话,是她临时决定抛出去的。万一顾怀远顺势接一句“四十也太贵”,她就得重新想办法把价格往上拉。
好在结果不坏。
至少这场会,没有白来。
……
电梯里,王成按下负一层。
“感觉怎么样?”
“回来了。”
“这么肯定?”
“他要数据了。”
“要数据不代表一定投。”
“我知道。”
林望书把电脑包换到另一边肩上,然后说:“但顾怀远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做、专门帮别人补尽调的人。他要的几项数据都很细,应该是准备让团队重新跑模型。”
王成侧头问:“你觉得现在有几成?”
“三成到五成。”
“昨天还说三成。”
“今天涨了。”
“涨得够快。”
“我又没说一定成。”
王成问:“价格呢?”
“不知道。”
“刚才为什么突然抛四十?”
“想看看他的反应。”
“看出来了?”
“他没否认。”
“也没答应。”
“所以还得等。”
电梯下降得很快...
林望书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心里仍然在回想刚才的几个细节。
顾怀远问底层数据时的语气;听见四十亿时那短暂的停顿;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今天这版材料比上次有意思。
她不敢把这些细节当成承诺。
但她做FA这么久,已经开始学会从这些不经意的反应里,判断对方真正的兴趣。
电梯门打开...
王成走在前面,忽然说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FA了。”
林望书跟上去:“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很会做项目的人。”
“现在呢?”
王成走到车旁,才回头看她。很认真地说,语气中透露出丝丝的赞赏:“开始会做交易了。”
林望书一时没接话。
她知道王成不常这样夸人,尤其是在交易还没落地的时候。
她心里很受用,嘴上却仍然不肯表现得太明显。
“王总。”
“干什么?”
“您今天突然这么好,我有点不习惯。”
“那我收回。”
“别啊。”
她立刻接上。
“我都准备记进年终总结了。”
王成终于笑骂了一句。
“少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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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二十,陈越收到了弘川重新索要数据的消息。
他先给王成打了个电话,确认对方确实准备重新开放一部分材料,随后拿着电脑去了萧羡北办公室。
萧羡北刚结束资管团队的汇报,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弘川重新启动了。”陈越开门见山。
萧羡北把笔放下。
“确定?”
“顾怀远今天见了呈锋,要了底层数据。”
“要哪些?”
陈越报了几项。
萧羡北听完,便知道对方不是随便看看。
顾怀远问的几处,恰好都是美朵之前争议最大的地方。
萧羡北说:“看来是真准备重跑。”
“对。”
陈越拉开椅子坐下,说:“而且今天主要是林望书讲的。”
萧羡北抬起眼,问:“她讲得怎么样?”
“我又没在现场。”
“那你说什么?”
陈越被他问得一愣。
“我打听了啊。”
他往前坐了一点,颇有兴致地继续说:“弘川那边认识的人说,顾怀远今天心情不错,问得很细,最后还夸了她。”
萧羡北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想起昨晚林望书坐在车里,扬言要去找一家愿意出四十五亿的投资人。
那时候她眼睛里亮得很。
他知道她想赢,也知道她为今天准备了不少东西。如今听说她把顾怀远重新拉回了桌上,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高兴。
但这种情绪来得不合时宜。
毕竟弘川现在争的,是得锐原本已经走到条款阶段的项目。
陈越还在说:“她今天没把我们三十八亿的报价透露出去,也没直接拿得锐的名字给弘川施压。”
“嗯。”
“挺难得的。”
“正常。”
陈越抬头,说:“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正常?”
萧羡北终于从文件里抬起脸,道:“本来就该这样。”
“话是这么说,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FA恨不得今天拿到一家报价,明天就转头告诉全市场。”陈越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感慨:“美朵这次倒是找对人了。”
萧羡北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拿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桌上。然后说:“她做得确实很好。”
陈越一怔。
“谁?”
“林望书。”
萧羡北说得很自然。
陈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跟萧羡北共事这么多年,听过他评价不少人。
聪明、勤奋、判断力不错、执行能力强。
这些词偶尔会出现。
可像这样,不加什么限定地说一个人做得很好,倒不常见。
陈越有点意外:“你对她评价挺高啊。”
“嗯。”
萧羡北没有否认。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确实很优秀。”
陈越端着杯子,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上午开会格外有耐心。下午听见竞争对手重新启动,竟然还夸起了对方FA。
不过萧羡北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显然没有继续讨论的打算。
陈越也就识趣地起身:“行,我先去跟项目组对一下后续安排。”
“嗯。”
走到门口时,陈越又想起什么。
问:“对了,弘川如果真给四十,我们是不是得提前想想?”
“先等他们报。”
“好。”
......
办公室门关上。
萧羡北拿起手机。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晚。
他记得林望书说过,今天下午有很重要的会。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他想问问她顺不顺利,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多余。毕竟陈越刚刚已经告诉他,弘川要了数据。
萧羡北想了片刻,最后只发了一句。
“晚上吃饭?”
……
林望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小陈核对弘川新要的材料。
她下午回来以后,几乎没来得及坐下。
周蔓那边已经打过两次电话,问今天谈得怎么样;郑博远更直接,在群里发了句“弘川愿意出多少”。她只能先解释,今天还没进入正式报价阶段。
郑博远显然有些失望。
不过听说弘川愿意重新看底层数据,又追问了好几项细节,最后才勉强放下心。
等她终于抽空拿起手机,萧羡北那条消息已经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
林望书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可惜。
她今天确实没时间。晚上有个行业聚会,许嘉言上周就约了她。里面有几个消费基金的人,她原本还想趁机聊聊美朵和栖木的事情。
她打字回复。
“今天不行。”
萧羡北:“加班?”
“不是。”
“晚上有行业聚会。”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奇怪。
她以前拒绝别人的邀约,很少解释这么多。
通常一句没时间,就已经足够。
可对萧羡北,她却会下意识地多说两句。仿佛不想让他误会,自己是在故意躲着他。
手机很快又亮起来。
“好。”
林望书原本准备把手机放下,紧接着又来一条。
“少喝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眉梢轻轻扬起来。
萧羡北这是……
开始管她了?
她忍着笑回复。
“?”
“你现在开始管我喝酒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
“建议。”
“那我不接受呢?”
“那就不接受。”
林望书靠在椅背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这人追起人来,怎么一副什么都可以商量的样子。
工作上却是三十八亿一分都不肯加。
她发过去。
“今天这么好说话?”
萧羡北:“我哪天不好说话?”
林望书差点笑出声。
她立刻回道:“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这一次,萧羡北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片刻,屏幕上跳出一条。
“晚上玩得开心。”
林望书盯着那行字,唇角的笑意停留了好一会儿。
随后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打开弘川的数据清单。
……
---
晚上七点四十,静安。
聚会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酒廊举行。
林望书到的时候,许嘉言已经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见她从电梯里出来,他抬起手腕,故意看了一眼表。说:“林经理,您终于舍得来了?”
林望书一边整理外套,一边朝他走过去。
“没办法,工作太忙。”
“你哪天不忙?”
“周六。”
“上周六呢?”
“在深圳。”
“那不还是忙?”
“旅游不算。”
许嘉言懒得跟她争,替她推开门。
酒廊里人不少。
基金、FA、创业公司、品牌方,还有几个刚刚完成融资的公司高管。
音乐不算吵,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吧台后面有人正在调酒。
林望书刚进门,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望书?”
她转过头,看见一位之前在消费行业活动上认识的投资经理。
两人寒暄几句,对方介绍了身边的朋友。
又聊了一阵,林望书便顺手加了微信。
等许嘉言端着酒回来,她已经加上了第三个人。
他看着她低头修改备注,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上班的?”
“玩啊。”
“玩你还给人备注公司和职位?”
“不然明天忘了怎么办?”
许嘉言凑过去看了一眼。
“某某品牌,明年Q2可能融资?”
“嗯。”
“这都记?”
“顺手。”
许嘉言简直服了。
“林望书,你是真没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接过他递来的酒。
“谢谢。”
“我不是夸你。”
“那我也当夸了。”
两个人碰了下杯。
许嘉言是她在行业里少数可以不怎么顾忌形象的朋友。认识时间长,工作上偶尔互相帮忙,私下说话也没那么多客套。
他知道林望书有多喜欢做项目。甚至有时候,她对一个陌生公司的兴趣,会超过对面坐着的人本身。
许嘉言以前还开过玩笑,说她以后谈恋爱,恐怕都要先看对方有没有融资需求。
林望书当时回他,最好还有退出渠道。
许嘉言说她病得不轻。
她觉得这建议挺好。
……
八点二十分,几个人聊起最近的消费市场。
有人提到了美朵。
“听说得锐已经过IC了?”
林望书刚喝了一小口酒,听见这句话,动作微微顿住。她转过头,发现问话的是一家消费基金的副总裁。
“您消息够快的。”
“这个圈子哪有什么秘密。”
对方摆摆手。
“不过过了IC,应该快了吧?”
“还早。”
“怎么,还没签?”
“还在推进。”
“我听说弘川也重新看了?”
林望书心里轻轻一动。
弘川下午才见过她,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
她面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顺着问了一句:“谁说的?”
对方笑起来。
“你看,我就知道是真的。”
林望书也有些无奈。
做FA这么多年,她最清楚这行里的消息是怎么传的。
一个项目只要稍微有点动静,隔天就能在各种酒局里听见不同版本。更何况美朵这种体量的融资。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这个表情已经说了。”
“那我下次练练。”
对方被她逗笑,没有再追问。
但林望书心里还是多留了个意。
弘川重新看项目的消息可以传。得锐具体报了多少,绝对不能从她这里出去。至少在真正谈到关键条款之前,她不想让市场上的猜测影响两边判断。
......
八点五十分,她又跟一位做科技投资的朋友聊了会儿澜图。
对方听见具身智能几个字,兴趣不小,问了陈叙团队的背景。
林望书没有急着介绍项目。
澜图现在还在梳理商业逻辑,距离正式融资远得很。她不想为了多加一个潜在投资人,就把尚未准备好的项目拿出去。
聊到后来,对方主动说,等有空可以去看看产品。
她答应下来,把联系方式存好。
许嘉言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等人走了,才慢悠悠地说:“你今天到底谈成几笔生意了?”
“还没有。”
“那你忙什么?”
“先认识。”
“你认识的人还不够多?”
“总有人不认识。”
许嘉言端着酒,半晌没说话。
最后感慨一句:“你以后要是失业了,我一定第一个不信。”
林望书被他说得直乐。
“借你吉言。”
……
九点左右,林望书去了一趟露台。
外面的风比想象中凉。
她站在玻璃栏杆旁,拿出手机。
周蔓发了两条消息,问弘川那边的数据什么时候可以开放。
林望书回复,今晚整理清单,明天上午统一发。
回完以后,她顺手往上翻了一下。
没有新的私人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意这一点。
明明下午刚刚拒绝过萧羡北的晚饭。
而且他已经说了,让她玩得开心。
这会儿要是又来问东问西,她大概还会嫌他烦。可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她又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望书低头笑了一下。
真是。
人不能太闲。
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忽然亮了。
萧羡北。
“好玩吗?”
林望书盯着这三个字,原本已经收起来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她靠在栏杆旁,回复。
“还行。”
对面几乎立刻发来。
“被我污染了?”
林望书没忍住笑出声。
昨晚她才说过,萧羡北总爱回答“还行”。没想到这人记得这么清楚。
“对。”
“赔钱。”
萧羡北:“多少?”
她随手打字。
“一个亿。”
“可以。”
林望书愣了一下。
一个亿。
这人答得未免太爽快了。
她低头想了想,又问。
“这么大方?”
“给你。”
林望书盯着屏幕。
这两个字实在太容易让人想歪。偏偏萧羡北发得一本正经,连个表情都没有。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心里有一点痒。像有人拿着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站在露台上,隔着玻璃望了一眼里面热闹的人群,才重新低下头。
“算了。”
“拿了怕有附加条款。”
萧羡北:“你职业病有点严重。”
“彼此彼此。”
发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对面的聊天框安静下来。
她又把那句“给你”看了一遍。随后才把屏幕锁上,转身回到酒廊。
……
---
萧羡北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四十。
玄关灯亮起来。
他换了鞋,脱下大衣,走到客厅,忽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
助理下午发消息说花瓶已经送到。
他当时正在开会,随手回了句知道了。
现在看见盒子,才想起来。
萧羡北拿着它去了书房。
门推开,灯亮起来。
那枝大丽花仍然立在桌角。
他把快递盒放下,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只白瓷花瓶。比图片上看着小一些,瓶口很细,瓶身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倒是挺合适。
萧羡北把花瓶放在书桌上,又去厨房接了水。
等他回来,准备把花从原来的玻璃杯里移出来时,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一点。
他右手拿着花,左手去端玻璃杯。
手指搭上杯身的时候,没能完全扣住。
杯子晃了一下。水沿着杯口洒出来,落在桌面上。
萧羡北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向左手。
那只手的外形并没有太明显的异常。至少乍看之下,与普通人的手没什么不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并不总是容易,尤其是需要手指持续用力的时候。
他把花暂时放下,换右手拿稳玻璃杯。
抽了几张纸,把桌上的水擦干。
然后重新去接水。
整个过程很安静。
书房里没有别人,也没人会看见。
可他还是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点熟悉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今天。
明明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偏偏连换个花瓶,都要被提醒一次。
他把玻璃杯放到一边,伸手拿起剪刀。
网上说,鲜切花要斜剪花茎。
他想了想,把剪刀放进左手。拇指和食指穿过指环,试着合拢,刀刃只合上了一半。再用力,指节却像不太听使唤,动作有些僵硬。
萧羡北低着头。
...
过了几秒,他把剪刀换回右手。
咔嚓一声。
花茎底部被剪掉一小截。
他将花重新插进白瓷瓶里,调整了一下位置。
深红色的花瓣衬着白色瓶身,比昨晚那个玻璃杯顺眼许多。
他往后退了一点,端详了好一会儿。
花枝微微倾斜。
他又伸手扶正。
总算满意了。
书桌最里面的位置,靠墙,不会被太阳直晒。萧羡北把花瓶放过去,顺手将桌面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进椅子里,伸手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
十点零六分,手机亮了。
林望书发来一张照片。
露台。
远处是上海的夜景,灯光沿着楼宇铺展开来。照片里没有人,只有角落露出一点酒杯的边缘。
下面跟着一句话。
“今天上海还挺好看。”
萧羡北点开照片,放大了一点。
他认得那家酒店。
以前去过几次。
不过照片里只有城市的灯光,看不见她。
他看了一会儿,才回复。
“嗯。”
发完以后,觉得太短,又补上一句。
“早点回来。”
林望书很快回道:“你不是说只是建议?”
“还是建议。”
“那我不接受。”
萧羡北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好。”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文件。看了两页,又想起刚才那张照片。
于是再次打开微信。
照片还在那里。
她拍得不算特别好。角度有些偏,远处的一栋楼甚至被切掉了一半。
可萧羡北还是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喜欢这种无关紧要的分享。
林望书不需要特意跟他说什么。
只是一张照片、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甚至只是抱怨某家餐厅不好吃,他都会觉得很好。他从前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每天发那么多消息,如今倒有些理解了。
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哪怕那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
---
十一点零二分,聚会已经散了一部分。
林望书跟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准备离开。
许嘉言刚好也要走,便跟她一起下楼。
“我送你?”
“不用,叫车了。”
“喝了多少?”
“半杯。”
许嘉言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克制?”
林望书把手机放进包里,随口说:“有人建议。”
许嘉言立刻转过头。
“谁?”
“什么谁?”
“谁建议你少喝酒?”
林望书瞥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问?”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不回答。”
许嘉言停了两秒,忽然笑起来:“行啊。”
“什么?”
“有情况。”
林望书懒得搭理他,说:“你想多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所以让你少说两句。”
许嘉言见她不肯讲,也没继续追问。只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林望书,改天记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盛璟的名片。”
她想起来了。
“知道了。”
“别又说知道了,转头忘了。”
“忘不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不是请了吗?”
“上次你请的是咖啡。”
林望书终于被他说得有些心虚,赶紧说:“行,这次吃饭。”
许嘉言这才满意,挥挥手走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
十月的上海,夜风已经有点凉了。
她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眼手机。
司机还有五分钟到。
她原本想刷会儿新闻,手指滑过微信列表,却忽然停住。
萧羡北的头像就在上面。
林望书犹豫了片刻。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忽然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点开聊天框。
“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便回复。
“没有。”
“在干嘛?”
萧羡北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那枝大丽花上。
他想了想,打字。
“看花。”
林望书站在酒店门口,看到这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
她昨天真的只是随手买了一枝花。
十五块。
还是路边摊买的。
没想到萧羡北认真到了这个地步。
“还没蔫?”
“没有。”
“生命力不错。”
“嗯。”
林望书抬头看了一眼叫车软件,司机的位置又往前挪了一点。
她重新低下头,想起昨天他站在江边接过花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她后来回想过几次。
他似乎是真的很喜欢那枝花,喜欢得甚至有些过分。
她不太理解。
于是又发了一句:“我昨天随便买的。”
萧羡北看见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当然知道。
她挑花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犹豫。十五块钱,扫码,拿走。
然后走到他面前,说送给他。
轻松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他还是记了一整晚。
“我知道。”
林望书:“十五块。”
“嗯。”
“所以蔫了也别伤心。”
萧羡北抬头。
白瓷瓶里的大丽花正开得很盛。
他知道它过几天就会谢。可真要到了那一天,他大概还是会有些舍不得。
他低头回复。
“不会。”
林望书看着那两个字,没太当真。
她只是觉得萧羡北这个人,某些时候真是有点奇怪。
那么贵的项目,他能面不改色地砍掉十个亿。一枝十五块钱的花,倒舍不得放下。
她正想着,司机打来电话。
林望书接起,确认了车牌,便把手机收起来。
……
十一点四十,她回到家。
换鞋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回。
今天忙了一整天,脑子里还装着弘川的那堆数据。她现在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可走进客厅,放下包以后,她还是先打开了微信。
“到了。”
萧羡北回复得很快。
“好。”
林望书在沙发上坐下来,脱掉高跟鞋,伸手揉了揉脚踝。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萧羡北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
她拒绝晚饭,他说好;她不肯听他劝少喝酒,他也说好;连开玩笑要一个亿,他都说可以。这人昨天还在三十八亿的报价上跟她寸步不让。
今天倒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她忍不住发消息问:“你今天真的心情很好。”
萧羡北:“这么明显?”
“有一点。”
“为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望书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倒水。
她其实没指望他认真回答。
以萧羡北的性格,多半又会说没什么,或者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等她端着水杯回来,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萧羡北发来一句。
“昨天过得很好。”
林望书端着杯子,在沙发边停住。
昨天?
她回想了一下。
昨天其实是很普通的一天。
至少对她而言,工作上的事比私人生活精彩得多。
得锐通过IC,给出三十八亿的报价;她下午重新联系弘川,晚上约到顾怀远。
然后萧羡北来接她。
吃饭。
散步。
聊了些以前没聊过的话。
她送给他一枝大丽花。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好像都没什么特别。
可他现在告诉她,昨天过得很好。
林望书慢慢坐回沙发里。
水杯还握在手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走在江边时,萧羡北说上海现在还行。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说话太直接,害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再回想,却又生出一点别的滋味。
她不是没被人追求过。
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向她表达好感的人不少。有人送花,有人请吃饭,也有人把喜欢挂在嘴边。
可萧羡北不太一样。
他并不总是说好听的话;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气她;他也没有因为喜欢她,就在工作上给她额外的方便。
三十八亿,该报还是报。
但她随手买的一枝花,他会认真带回家,换水,买花瓶;她不过陪他吃了一顿饭、散了一会儿步,他却能高兴一整天。
林望书低头看着那句“昨天过得很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一点软。
她向来觉得自己不太容易被这种事情打动。可现在,她好像也没那么确定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
“我也觉得还行。”
萧羡北:“只是还行?”
林望书把水杯放下,故意回道:“嗯。”
“不能太夸你。”
萧羡北:“好。”
她盯着这个“好”字,又笑了一阵。
随后发过去。
“睡了。”
“明天还有事。”
“晚安。”
萧羡北:“晚安。”
……
书房里只留着一盏灯。
萧羡北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电脑。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枝大丽花安静地立在书桌上。
白瓷瓶,深红色的花瓣。他特意把它放在不会被阳光直晒的位置,连窗帘都重新调整过。
其实他知道,再怎么仔细照顾,它也开不了多久。
鲜切花总是要谢的。
可他还是希望它能多开几天。
九年前那张画,他留了九年。
纸张旧了,边角也黄了。
但至少还在。
这枝花却不一样。
它会慢慢失去颜色,花瓣会卷起来,变干,最后掉落。想到这里,萧羡北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等花快谢的时候,要不要把花瓣留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三十一岁的人了。
竟然开始认真考虑怎么保存一朵花。
如果让陈越知道,恐怕能拿这件事笑他一年。
可他又确实舍不得扔。
萧羡北伸出右手,轻轻扶了一下花瓶。
确认放稳了,才把书房的灯关掉。
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
黑暗里已经分不清花的颜色。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在那张画的旁边。
昨晚林望书说,这枝花挺衬他的。
她说得那么随意,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忘记。可萧羡北却觉得,自己可能会记很久。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
手机里还留着她刚刚发来的晚安。
明天她大概又会很忙。要跟弘川对数据,要继续跟得锐谈估值,还要忙她手上的其他项目。
他也一样。
上午有会,下午有项目,晚上还有一堆邮件。
两个人或许一整天都见不上面。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生出一点期待。也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忙死了。
他大概都会很高兴。
至于那枝花,他打算明天早上再去看看。
水应该还不用换。不过花茎要不要再剪一点,他还得查查。
萧羡北躺下,伸手关了床头灯。
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浏览器。
搜索。
大丽花怎么做干花。
看了两条,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萧羡北盯着屏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