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渊底有声 试炼之后, ...
-
试炼之后,沐青觉着,渊里的水不一样了。
不是水变了,是她看得更清楚了。从前她站在渊边,只觉着脚下凉,知道龙往哪边使力;如今她往渊边一站,那点凉会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爬到她心里,化成一片极静的、青黑的水——她能在水里"看见"龙卧在哪一处,在做什么,甚至能隐约觉着它的脾性。
祖父说,这是那玉里的神认了她,把她"养"得更通龙息了。
"试炼过了,"祖父坐在院里,磨一块新的犁头,头也不抬,"你才算是真正背上了豢龙氏。往后这渊,是你守着。"
沐青蹲在院边,望着渊的方向:"可我还不会养它。只会看。"
"看,就是养的一半。"祖父把犁头翻了个面,"龙不稀罕你喂它那几口鱼。它稀罕的是,你懂它要什么。你懂它,它才肯把命交给你看管。你才十七八,急什么。"
沐青没说话。她确实急——族里那些虚掩的门,那些"她行吗"的议论,从她十四岁那年一直跟到现在。她过了试炼,却还没让族里真正服气过一回。
她心里那点火,一直没熄。
又过了几日,天降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三天三夜,渊水涨了一指。雨停那天夜里,沐青照例去渊边坐——她如今每晚都要去坐一会儿,听听渊底的水声,像是赴一个无言的约。
这一夜,水声比往常清晰。
沐青起初没在意。可听着听着,她发觉不对——那水声里,混着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缓,像有人在渊底,极耐心地,敲着一块石头。
咚。咚。咚。
三下,一顿。三下,一顿。
沐青屏住呼吸。那声音不像是水,像是……活物敲的。
她趴到平石上,贴近水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她盯着渊心那片最深的青黑,看见——水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朝她这边浮上来。
不是一条。是两条。
沐青的心提起来。她见过春供那龙,只见过一条。可此刻,渊底那两团青黑的影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正极缓地,破开层层的深水,朝水面浮来。
大的那条,游在前面,身形修长,鳞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它浮得极稳,像一座缓缓上浮的碑——沐青头一回觉得,一条龙,能浮得这么沉、这么静,仿佛它身子底下,压着不知多少年岁。它周身那股气息,凉,却厚,厚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沐青往它身前一站,竟生出一种"它什么都知道"的直觉——不是它说了什么,是它周身那层沉静,像一部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无声的史册。
小的那条跟在它身后,却完全不是这个浮法。它在渊里游来游去,一刻也停不下,绕着大龙转了两个圈,又蹿到前头,再蹿回它身后,鳞色略暗,身形也细些,可那股好动的劲头,从它搅起的水纹里就能看出来——它不像是浮上来的,倒像是按捺不住,一路扑腾着赶上来的。
沐青看着那条小的,有些好笑。她还没笑出来,那小的忽然发现了她——它在渊里猛地顿住,竖起身,一双乌溜溜的眼,直直地朝她瞪过来,像在审视一个贸然闯进它地盘的外人。它瞪了她好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游回那大的龙身侧,把自己的身子,往妹妹身前一挡。
沐青愣住了。
它那一下,挡得又急又凶,尾巴都扫起了一片水花——分明是护着什么似的。可它一边挡着,一边又忍不住从那大的龙身后探出半个头,乌溜溜的眼,一边瞪她,一边止不住地打量她,像既要护住妹妹,又好奇得不行。
沐青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那大的龙——被那小的挡在身后的——却没有动。它只是浮在水面,静静地看着沐青,像早已看了她很多年,不慌,不惊,也不动。
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在它身上。沐青看清——那大的,头上有一对极浅的、几乎透明的角;那小的,垂着长睫,闭着眼——不,它这会儿不闭眼了,正躲在大龙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一边警惕地看她,一边又止不住地打量。
大龙朝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沐青见过。春供时,它衔走银鱼,看她那一眼——浅青灰的,透亮,像含着一个雾天的早晨。可此刻,那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看了她很多年,终于在这一夜,决定同她说句话。
沐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渊底,那大的龙,极缓地,把吻部探出水面,在月光下,朝她,极轻极轻地,吐了一口气。
那气是凉的,带着渊底的深水味,拂过沐青的脸。她闻见,那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气息——不是她的,不是这山里的,是渊底那两条龙,和它们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另一缕气。
沐青站在平石上,被那口气吹得发怔。
她忽然明白,春供那天,龙为什么要看她一眼——那不是认她这个豢龙氏,那是认她这个"人"。
那口气,是她在问:你来了。
沐青慢慢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到那探出水面的吻部。
那吻部在她指下,微微一僵,又极缓地,朝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凉,滑,带着渊底的深水味。
沐青的指尖一颤,却没收回。
就在这时,那躲在后面的小龙,终于忍不住了。它从大龙身后探出整个头,乌溜溜的眼,瞪着沐青那只摸在它妹妹吻部上的手——像是在说"你别乱碰"。它绕着沐青的手,游了半圈,想凑过来又不敢,最后,像是气不过,尾巴一甩,拍起一片水,溅了沐青一脸。
沐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气又好笑。
大龙极轻地动了动吻部,像在叹气,又像在笑。它没有拦那小的,只把吻部,又朝沐青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很稳,像在对她说:别理它,它就是这个脾气。
渊底,那两条龙,一大一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水面上,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渊中那团青黑里。
过了很久,那大的龙,才极缓地,沉回渊里。小的那条跟在它身后,沉下去时,还回头,乌溜溜地瞪了沐青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凶,倒像是记下了她这个人,明晚还要来查似的。
沐青看着它们沉下去,看着渊底最深的地方,那一点极淡的、青灰的光,跟着它们,一闪,便没入了黑暗。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刚才那吻部蹭过的地方,还凉着。脸上被溅的水,也还湿着。
风从渊上过。沐青握起拳,把那点凉,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