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都要爱》仲夏之死

1、排行榜第三 南港长

　　南港长街上。
　　霓虹灯被水幕浸得模糊，长街两侧挂满金漆招牌，戏楼、酒馆、赌场挤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烟草、脂粉和腐坏海水混合后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白令徵站在中央，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苍白，冰冷，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
　　他于新历226年死于新型病毒——睡美人，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个像上世纪英属殖民地的小城。
　　冷冰冰的系统机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欢迎27070715试炼者进入——】
　　【D级神曲副本（炼狱篇）：《南港旧梦》】
　　【注：该副本为新手副本，会依据玩家个人情况进行自适应】
　　【当前存活人数：47】
　　【主线任务：于第四夜后成功离开南港】
　　【警告：请勿遗忘自己的名字】
　　忽然，耳根处传来女人轻柔的笑声：“先生。”
　　“第一次来南港吗？”
　　白令徵费力地抬头，眼前却是一片重影，勉强瞥见自己面前站着个穿藕粉色旗袍的女人，撑着白色的油纸伞，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女人弯腰，几乎是贴在他耳根子上笑盈盈地接着说道：“雨这么大，别总待在外面。”
　　她说话时，身后酒楼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绚烂和死寂反复交替。她向白令徵伸出一只满是尸斑的手：“跟我走吧。”
　　白令徵往后退了两步，面色微凝，沉默地看着眼前人。
　　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抵触，而是越靠越近，“南港最近不太平，夜里不要照镜子。”
　　“还有——”
　　女人没有五官，说话间，整个脸部的肌肉都在蠕动。她身上散发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和港城空气中的脂粉味勾在一起，晕人得很，“如果有人忘记你的名字。”
　　“千万别提醒他。”她说完就走了，婀娜多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霓虹深处。
　　白令徵站在原地看着女人汇入人潮，忽然发现手里多了一张戏票。上面印着：
　　【仙纳斯】
　　【今夜演出：《港城之恋》】
　　而戏票背面还有洒脱的蓝黑色钢笔字迹：“命运之裁决。”
　　雨声忽然大了。远处港口钟楼响起了悠长的钟声。忽然，整座港城像活过来一样，随着四处乱窜的电流声，霓虹灯亮起，照亮了这个四面环海的小岛。
　　透明蓝字系统面板在白令徵眼前缓缓浮现：
　　【主线任务已触发：《消失的戏子》】
　　【当前任务：请于午夜前抵达仙纳斯】
　　白令徵拢了拢身上的白色风衣，慢慢朝长街尽头走去，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要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头脑中雾蒙蒙的，他只记得一片璀璨的蓝，像海。
　　他沿着港城新铺的柏油马路往前走了一会儿，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公路贴着山腰蜿蜒而上，一侧是密密麻麻的漂亮小洋房，另一侧则临着港湾。潮湿的海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卷起淡淡的咸腥味。
　　十字路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箭头被分成了三个方向。
　　维多利亚剧院。
　　南港码头。
　　仙纳斯剧院。
　　最后一块牌子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翘起。
　　指示牌后方，是一片沿山坡削出来的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老旧的钟楼，四周摆着长椅和报刊亭，几株修剪得并不整齐的榕树从石缝里探出来。远处高楼鳞次栉比，窗户被夕阳照得一片金红，层层叠叠地压向港湾。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从羽绒服到老头背心，从黑皮肤到白皮肤，广场上什么造型的人都有，活像进了不知名游戏的匹配大厅。偶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但更多的人还是警惕地抱臂站在广场边缘，不时抬头观察四周。看来是同天死的有缘人，白令徵放缓脚步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仙纳斯。
　　仙纳斯很显眼，在南港最繁华的地方。楼高六层，门口有着气派的爱奥尼柱子和古希腊雕像，飞檐挂满繁复的宫灯，呈现出中西合璧的独特美感，奢靡至极。
　　【源质检测中——】
　　冰冷电子音停顿了一秒。
　　随后。
　　整个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街边霓虹骤然熄灭又亮起，空气像短暂卡顿了一般凝滞了几秒。
　　【警告。】
　　【检测到异常波动。】
　　【试炼权限错误接入。】
　　【副本等级修正中——】
　　【E级修正失败。】
　　【D级修正失败。】
　　【B级修正失败。】
　　【最终判定：A级神曲试炼副本】
　　【《南港旧梦》】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
　　整个港城的灯刹那间整整齐齐地亮了，像一场盛大而诡异的开幕仪式。
　　不对，刚刚都还说是D级，怎么过了几秒就开始翻脸啊，真是言而无信！白令徵不满地啧了一声。
　　而系统提示还在继续。
　　【试炼者指引开启。】
　　【一：神曲第一原则：你即是神。】
　　【二：神曲第二原则：胜者为王。】
　　【三：神曲第三原则：自由至上。】
　　【新手装备已发放至装备栏，请玩家自行查看】
　　【请各位玩家不择手段地赚取积分】
　　所有文字缓慢消失，只剩下最后一句，猩红得刺眼。
　　【祝您游玩愉快。】
　　白令徵试着通过点击操控这块面板，无语地看着装备栏里的一堆破铜烂铁，什么“旧信纸”“一把生锈的菜刀”“一捧红土”，再定睛一看品级，全是D级，只有一个“纯净水”是稍高的C级。
　　“……”
　　好大方哟送这么多垃圾。
　　白令徵切换了一下界面，很快就看到了个人资料界面。
　　白令徵，男，二十八岁，后面还跟着生卒年月日。
　　下面还有分别名为生命值的精神值以及自由度三个血条，白令徵仔细看了眼，生命值倒是100%，精神值却是95%，自由度更是来到了惊人的10%。
　　【注意：自由度取决于玩家目前的自由意志并影响后续副本进行，请玩家自行探索】
　　白令徵划拉着屏幕，暗暗思忖着，如果自由度是按照自由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进行计算并与副本强相关，那自由至上那条原则就很好理解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飘来极为浓重的海腥味，原本笼罩着港城的白色浓雾也转为一片暗红，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围的人显然已经慌了，叽叽喳喳地爆发出了混杂着哭声和尖叫的交响曲。不远处一个双手颤抖反复拨打着电话的年轻男人脸色惨白：“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海风呼啸着穿过长街。
　　白令徵脑海中响起了冰冷的播报声。
　　【精神值：93】
　　【状态：轻度异常】
　　白令徵打开面板，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你似乎遗忘了什么】他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这精神值掉得未免也太快了。
　　仙纳斯离港口不远，越靠近那里，空气里的脂粉味就越重。不断闪烁着的霓虹灯把夜晚烘托得奢靡艳丽，赌场、舞厅、戏院挤挤攘攘地挨在一起。雨水顺着金漆招牌不断往下淌，把整个港城泡得像一幅发霉油画。而仙纳斯，就站在这幅画最中央。它太漂亮了，白色爱奥尼柱子高高立起，穹顶镶嵌着大片彩色玻璃。宫灯与西洋吊灯同时亮着，映得整栋楼流光溢彩，像旧时代最奢侈的梦。
　　白令徵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仙纳斯，瞳孔却猛然缩了一下——六楼窗边站着一个人。
　　随风飘荡的黑风衣，深蓝色眼睛，隔着雨幕，正安静地往下看。
　　白令徵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漫上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有人隔着雨雾，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那男人忽然转身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白令徵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可那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不见了。他皱了皱眉，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可没等他抓住，那些记忆便再次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只剩下太阳穴一阵隐隐作痛。
　　“嘶……”白令徵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
　　【精神值：91】
　　【状态：轻度异常】
　　【污染倾向：未检测】
　　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降了一些。而下面那句【你似乎遗忘了什么】也变得更加清晰，猩红得有些刺眼。
　　【主线剧情已更新。】
　　【请玩家参加“艾夫人的晚宴”】【当前任务完成度：5%】
　　【警告：请勿拒绝宴请。】
　　仙纳斯沉重的大理石大门忽然开了，暖黄色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照在人们苍白的脸上，几名身着藕粉色旗袍的女子笑语盈盈地走了出来。
　　“诸位客人。”
　　“艾夫人的晚宴即将开始。在入场前，请各位客人自行分为6人一组，方便一会入席。”
　　紧绷的人群在优先向同性靠拢后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响起了细碎的交谈声。
　　“年纪轻轻不学好！离我孙女远一点！”中气十足的男声瞬间唤起了大众的好奇心。
　　“大爷你搞错没啊喂，我这是正常组队邀请！”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皮裤的蓝毛青年正在年近八十的老大爷的拐杖下逃窜，大声嚷嚷着：“再说了…诶哟别打了大爷！”
　　“染个头发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令徵看戏正在兴头上，突然间，他对上了一双蓝得璀璨的眼睛，像阳光下的玻璃海，只看上一眼就叫人想到夏天。
　　“你好，或许我能跟你组队。”
　　“我叫商辞，神曲排行榜第三。”男人的声音有点急促，整个人看起来笑盈盈的很是温柔。
　　白令徵同样微笑着说道： “荣幸之至。”虽然不知道排行榜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就是了。
　　这个男人很帅，几缕金发随意地散落在额前斜斜地遮住一点深邃的眼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棱角分明，三庭五眼的比例更是无可挑剔，站在雨幕里显得阴郁而温柔。白令徵赞赏地看着商辞，简直赛级白男，这样的人，应当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白令徵突然间对这人起了点好奇心，于是看着商辞问道：“商先生可以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吗？”
　　“Elias.”
　　伊莱亚斯，很动听的名字。
　　“你好你也好，请问我们可以跟你们一组吗？”蓝毛青年带着绿眼睛的洋人凑了过来。周祈热情地说道：“我叫周祈，老玩家了，这是塞巴斯蒂安，你们放心，他会说中文。”谁能想到排行榜第三的大佬会空降这个名不经传的副本，和大佬一队，不仅通关有保证，搞不好还能捞到一些额外奖励，周祈美滋滋地盘算着，也不知道这种名不经传的副本怎么会出现商辞这种排行榜前十八的神佑者。
　　“你觉得呢？”
　　白令徵一愣，看着耐心征求他意见的商辞很快回过神来，“我没问题。”
　　这人谁啊，周祈惊讶地看着商辞身边脸色苍白的青年，一头乌黑而微卷的长发衬得人格外精致，就是看起来有点病怏怏的，也不知道跟神裁是什么关系，想必是哪个不知名的大佬吧。
　　后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等等！”是两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甚至还扎着马尾穿着校服——一看就是高中生。
　　看起来较为年长的短发女子被几人盯得有点发毛，率先开口说道：“别误会，那边有个姐姐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说着，一把白色的伞就递到了白令徵面前——是刚进来时那个没有脸的女人想给他的那把。白令徵没接，朝人温和地笑着说：“你找错人了，这种女孩子的东西我可不敢乱收。”
　　黎梨子疑惑地看了眼白令徵，又转头跟身旁的女生交换了一个不解地安神，难道是她们刚才真的看错人了？不应该呀，这种漂亮到极点的长相没有任何跟其他人混在一起的可能性。
　　“要不你们先把伞还回去？”白令徵提议道：“八成是那位姐姐忙中出错指错了人，这会儿找不到东西该着急了。”
　　白汀回头看了看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并没有见到穿藕粉色旗袍女子的身影，干脆凑到黎梨子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紧接着黎梨子就转过头来诚恳地问道：“我看你们这边四个人还差两个成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加我们两个。”
　　白汀紧张地攥着校服一角，她刚才看广场上不少人都已经组好队了，要是这边不肯接纳她们的话可就难办了。
　　这时，又过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看起来远比周围人要从容淡定。
　　“商先生，您好，我是……”
　　“神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