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1、沉睡 深夜，私立

　　深夜，私立医院的住院楼浸在一片沉谧之中。大部分普通病房的病人早已坠入睡梦，走廊的灯光调至低亮度，只有巡夜护士的软底鞋踏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高级特护单人病房。向心车祸抢救脱险之后，生命体征逐步趋于平稳，已经转出重症监护室。但她依旧昏迷不醒，需要长期专科照护。这里是闻光动用家族关系安排的病房，不同于ICU二十四小时护士寸步不离守在床旁，只执行定时巡护，床头监护仪只亮起一排排安静的指示灯，各项数值平稳，没有刺耳、持续不断的报警声响，只有出现指标异动时才会发出提示音。
　　即便如此，医院的管理制度依旧严苛，午夜并非常规探视时段。闻光提前和护士长报备协商，被允许只在两班护士交接的十几分钟窗口进来探望，不可以留宿，更不能彻夜待在病房。
　　护士站里，两名值夜班的护士压低嗓音闲聊。
　　“走廊那间特护病房的女孩子，真是可怜。车祸送过来，抢救捡回一条命，却一直昏迷，几乎没有家属过来。”一名护士手肘轻抵台面，目光望向幽深的走廊尽头，语气满是唏嘘。
　　另一名护士翻着电子护理巡访记录，轻轻叹气：“我记得，送来的时候除了车祸外伤，身上还遍布很多陈旧淤青伤痕。手术算是闯过鬼门关，可到现在一直昏睡不醒。”
　　“手术救回性命又能怎样，就这么躺着，什么时候醒，谁都说不准。”
　　两声轻叹消散在夜里。
　　她们知道，每到午夜交接班的空档，会有一个少年，凭借提前报备的许可短暂进入这间病房。时间有限，到点就必须离开，医院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过夜。
　　门轴被极其小心地拧开一道缝隙，闻光侧身闪进屋内，反手将房门轻合，扣上隔音门扣。走廊微弱的廊灯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监护仪器星星点点幽蓝的指示灯。
　　闻光没有开顶灯。窗外淌进来的月色，浅浅描摹出病床上少女的侧脸。向心平躺在床中央，戴着无创氧气面罩，细密的白雾随着她一呼一吸，一遍遍氤氲在透明面罩内壁。
　　他放轻脚步，挪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影斜斜投落在被褥之上。如水蟾光穿过他的肩侧，温柔落在女孩的面庞。
　　病痛耗竭了她身体全部血色，再加上她本就莹白如雪的肌肤，月色铺洒下来，那张脸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闻光抬手，一点点拉拢厚遮光窗帘。仅存的那一缕月光被彻底隔绝，房间陷入安静的昏暗中，只剩下仪器指示灯点点微光。
　　屋内一片寂静。闻光就那样静静凝望着沉睡的向心，一言不发。眉头时而紧紧拧起，又缓缓舒展，万千翻涌的心绪，尽数敛藏在这片昏暗病房。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时刻留意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巡夜护士随时可能经过门外。
　　许久之后，低沉沙哑的男声才在安静里低低响起，音量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床上的人。
　　“向心，已经一百二十九天了。你整整睡了一百二十九天。”
　　怅然裹在嗓音里，“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我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莽撞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短暂静默，一声苦涩的笑，在昏暗里浅浅散开。
　　“心心，时间不多了，天快要蒙蒙亮，护士下一轮巡班就要过来，我得赶回学校上课。明天交接班的间隙，我再来看你。”
　　他好似忽然记起一件小事，又轻声絮语：“对了，这是雅洁托我带给你的香薰，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以前的我，竟然连这些都不曾留意。”
　　偌大病房，只有他一个人的轻声独白。连日熬夜奔波，巨大疲惫席卷而来，闻光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搭在床沿，闭上双眼短暂闭目休憩，却不敢真正睡熟，神经一直紧绷着警惕门外动静。
　　窗外天际，慢慢晕开一层蒙蒙鱼肚白，破晓的微光透出来。
　　闻光猛地回过神，瞬间清醒。他快速抬眼看向床上的少女，撑住冰凉的床沿缓缓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手臂在空中舒展，手腕轻轻转动，低低啧了一声。
　　哗啦，窗帘被一把拉开。清晨第一缕曦光奔涌而入，泼洒在冰冷地板，窗框的投影落在地面，勾勒出安静诗意的剪影。
　　闻光抬眼望向窗外，朝阳的光亮撞进眼底，刺得他微微眯眼，残余的困意被一扫而尽。确认门外走廊暂时没有脚步声，他悄声拉开房门，快步离开了特护病房。
　　医院马路对面便是静城一中，街角有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闻光推门走进去，随手拿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结账之后独自坐在店外休息区，慢慢吃起早餐。
　　“叮咚——”便利店门铃清脆作响。
　　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买好一份关东煮，径直坐到闻光的身旁。
　　“闻光，我就猜到你在这里。你……又趁着午夜交接班的空档去看向心了？”刘锋呼出一口白气，目光落在少年眼底浓重的青黑上。
　　闻光方才一直垂着头滑动手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听见好友声音才回过神，眼皮未曾抬起，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刘锋眉宇间满是担忧：“你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自从向心住进医院，你就抓住那短短一点探视窗口夜夜跑过去。现在已经高二，学业压力不比从前。就算你脑子好成绩拔尖，可这般透支睡眠和精神，迟早会把自己身体拖垮。”
　　闻光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叮嘱，心里暗自感慨这人唠叨起来比家中长辈还要烦人。但他清楚这份聒噪之下是实打实的关切。刘锋，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交心的挚友，于是没有反驳，轻轻点头应下劝告。
　　两人并肩坐着，各自低头摆弄手机。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校门开启的动静，二人默契锁屏收起手机，一同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门卫大爷看见两个熟悉少年，脸上绽开笑意：“哟，又是你们两个，每天到校最早，学习可真是积极。”
　　刘锋神色自若，半开玩笑回道：“那可不，我可热爱学习了。”
　　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能这么早到校，全部拜闻光所赐。每一个深夜，闻光抓住短暂窗口奔赴医院探视，清晨再来便利店等候校门开启。
　　踏入教室，喧嚣还尚未升起。刘锋卸下书包，掏出几本练习册与几张试卷，一把推到闻光的课桌：“兄弟，你的作业。”
　　“谢了。”闻光伸手接过。
　　教室陆陆续续涌入学生，脚步声、交谈声渐渐充盈整间屋子。没过多久，一名女生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雅洁。
　　“闻光，昨天我托你带给向心的香薰，你送过去了吗？”
　　闻光淡淡应了一声。
　　雅洁眉头紧紧蹙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等他作答便继续说道：“她还是老样子对不对？要不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作业堆积如山脱不开身，我一定要亲自过去看她。”
　　雅洁是向心的初中同桌，两个性格外放鲜活的少女朝夕相伴，慢慢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当初得知升入高中依旧分到同一个班级，两个人满心欢喜，谁也未曾料到命运骤然降下一场横祸。
　　闻光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沉睡在床上。”
　　刘锋听完二人对话，开口提议：“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不如等全部考完试，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探望她。考完之后白天探视时间充足，不用挤午夜那一点时间。”
　　雅洁本就存着这份心思，被人抢先一步说出来。而闻光本就抓住机会就会去医院，自然不会拒绝。三个人无需多言，无声达成约定。
　　班里同学越来越多，喧闹声此起彼伏。片刻之后，一名青年男子抱着一沓试卷迈步走进教室，霎时间满堂嘈杂戛然而止。
　　来者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杨冰，这一节是他的早自习。他简单交代完早自习的安排，便将试卷分发下去。纸张簌簌翻动，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所有人凝神投入答题。
　　闻光视线侧移，望向身侧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他伸手，取过一张试卷，整齐摆放在空位之上。
　　刚升入高一的时候，闻光主动申请坐到教室最后一排。身旁这张空桌，完完全全属于向心。女孩人无法抵达教室，但是每一份试卷、每一次作业，闻光从来不会落下。他会定期替她整理收纳。一个学期将近尾声，桌肚里面的书本纸张，已经堆得快要溢出来。
　　叮铃铃——考试铃声骤然响起。
　　讲台上老师高声宣布：“开始答题。”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就此正式拉开帷幕。闻光握着笔，神色从容，一题一题往下作答。
　　静城一中高一向来节奏紧凑，三天之内便会考完全部科目。考完之后，只需要下周返校领取成绩单，余下便是漫长寒假。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黄昏铺满天地。刘锋和雅洁不约而同转头，目光灼灼落在闻光身上。闻光读懂两人眼底的期盼，抬手比出一个OK手势，示意自己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暮色沉沉，夕阳隐没楼宇之后。雅洁的父母都是医生，日常工作忙碌。她拨通家里电话，简单说明考完试，晚上要外出探望朋友。听筒那头父母反复叮嘱注意安全，便挂断了通话。
　　刘锋则给母亲打去电话，谎称考完试要去闻光家留宿。两家素来交好，刘母信任闻光，只简单嘱咐到别人家要懂得礼貌，便应允下来。
　　三人都做好了夜晚不回家的打算。走出校门，饥肠辘辘，于是走进便利店准备吃过晚饭再去往医院。雅洁担心在病房来回跑便利店太过麻烦，干脆大肆采购，满满当当拎了两大袋零食吃食。
　　闻光看着鼓鼓囊囊的两个塑料袋，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们是去探望病人，还是出门郊游？”
　　雅洁脸颊微微发烫，意识到自己买得实在太多，却依旧态度笃定：“当然是去看心心！”
　　两个男生只好充当苦力，一人分担一大包沉甸甸的袋子。
　　此刻才晚上八点多，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属于家属正常日间探视时段，不需要再挤午夜交接班的短暂窗口。今夜值班的护士，已经不是之前那两名。虽然三人一身校服格外惹眼，好在晚间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并没有人过多留意他们。
　　一行人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病房大门。屋内一片漆黑，刘锋伸手摸索，按下墙壁开关，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三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病床。
　　向心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将要苏醒过来的征兆。
　　雅洁望着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庞，脑海中不断浮现往日那个活泼温柔的女孩，现实却冰冷残酷。眼泪抑制不住漫上眼眶，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
　　记忆里鲜活明媚的少女，和眼前一动不动的人，恍如隔世。
　　闻光的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屏幕上是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预览。密密麻麻的文字，掩藏着属于向心那一段不见天日的过往。黑暗的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