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相看两厌
...
-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玄关处走进来四道挺拔的身影。霍剑走在最前方，一身帝国近卫军上将常服，面容刚毅沉稳；沙缇娜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眉宇间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焦躁；原重宇手提几盒疗养院专供的高阶营养剂，沉默地紧随其后；而走在最后的贝格尼雅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蓝皇室轻礼服，神色从容优雅。
四人进门后，目光几乎同时扫过客厅那处空荡荡的角落。
往日里，那个乌发黑眸、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年轻元帅前来探望老师时，总爱随意倚在这张单人沙发上，或是细细擦拭短刀，或是安安静静替林辰剥着坚果。
如今，那里空无一人。
几人眼底齐齐掠过一丝黯淡，却默契十足地，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提那个名字。
战神陨落的悲痛仍在帝国境内蔓延发酵。
对将隗星钺视若己出，倾尽半生心血栽培她的林辰而言，此刻提起那三个字，无异于硬生生揭开一道鲜血淋漓、尚未愈合的伤疤。
“老师，天凉了，您怎么还开着窗？”霍剑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替林辰拉上了玻璃窗，挡住外头微凉的秋风。
林辰重新架好老花镜，脸上看不出半点方才噩梦惊醒的仓皇，唯有眼底残留一层淡淡的红丝。她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沙发:
“坐吧。霍剑，沙缇娜，听说你们两个刚从外域边境赶回来，述职这么忙，何必大老远专程跑我这老太婆这儿受闷气。”
“述职？”
听到这两个字，脾气本就火爆的沙缇娜当即柳眉倒竖，“哐”地一声将配枪拍在茶几边缘，冷笑道：“述个屁的职！一肚子窝囊气！”
“沙缇娜。”原重宇低声提醒了一句，示意老师还在场。
霍剑叹了口气，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抹了一把满是疲惫的脸，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老师，不瞒您说，我和沙缇娜刚从黑棘都回来。那边的破事……诡异得令人发指。”
“黑棘都？”林辰端起重新续好的温茶，眼神微动，“那可是法外之地，鱼龙混杂的黑市中转站，怎么惊动帝国正规军的调查团了？”
“那里爆发了虫潮。”
沙缇娜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毫无征兆！在人类聚集密度极高的城市腹地，突然爆发了一场小型噬铁虫虫潮！噬铁虫只是没有智慧的低阶异种，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破土而出、主动袭击云端大厦？而且来得快、去得更快，前后不到半小时，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召唤出来，又被令行禁止地驱散了一样！”
霍剑接过话头，语气凝重如铁：“调查团怀疑有首领级异种在背后操控。我与沙缇娜带领特级侦测队深入勘测，结果……实情远比预想的恐怖十倍。
他激活腕表，调出加密的数据条，一道虚影投影悬浮于半空：
“我们在核心废墟的承重柱上发现了韧性极强的特异蛛丝，还有切口规整、属于高频振荡翅刃留下的斩痕——最让人不安的，是现场残留下来的精神力波长。”
霍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沉得发颤：
“现场留下了三道截然不同的精神力残余印记。其中两个，峰值强度全部达到了S级；而第三个……”
沙缇娜猛地打了个寒噤，抢过话头：“那一道未知残留，强度远超S级量表的上限！军部配发的特制高阶生物波谱检测仪，才放下去两秒，晶体核心就因为过载直接烧成了焦炭！”
“嘶……”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林辰，握着茶杯的枯瘦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紧，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远超S级？”原重宇大惊失色，“难道是……母皇？！”
“不可能！”霍剑当即断然否定，“上一任虫母才刚死多久？母皇被星钺轰碎了半边身子，剩下的半截遗体如今还在帝国第一生物研究院的地下冷冻舱里锁着！虫族是极严苛的母系社会，新的母皇从胚胎孕育到孵化登基，少说也要几百年时间。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可能诞生出新母皇！”
“可不是母皇，那是什么？”
沙缇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翻涌着荒谬与骇然：“按照虫族阶级——母皇、王夫之下，便是分支虫皇、侍夫、首领……现场出现了一只蛛系、一只螳螂系，外加一个未知的至高异种！那意味着，在这座人类的城市里，至少同时盘踞着三只‘分支虫皇’级别的恐怖存在！”
三只虫皇！
那是仅次于母皇的顶尖恐怖战力。任何一只投身帝国边境战场，都足以掀起一场席卷数个行星系的血腥战役！
“都怪应砚舟那个王八蛋！”
沙缇娜怒火中烧，狠狠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眼眶发红：
“黑棘都是法外之地，但第一巡舰队当时就在黑棘星附近，虫潮刚有苗头的时候他们肯定侦测到了！应砚舟动用舰队的权限隐而不报！遮遮掩掩、封锁星港，整整压了快两天！要不是虫潮动静闹得太大，被黑市亡命徒拍了全息影像直接挂上了暗网全网疯传，他还要继续瞒下去！等我们特调组赶到黑棘都，连根虫毛都特么找不到了！！”
坐在旁边的七皇女贝格尼雅缓缓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心底冷笑不止。
沙缇娜当然想不通应砚舟为什么要刻意压下情报。
但身为七皇女的贝格尼雅，却对所有内情心知肚明。
应砚舟选择瞒报，根本不是想要遮掩管辖失察的丑闻，而是急于擦干净痕迹！
在那片崩塌废墟的深处，死了一整队应家暗中培养的顶级死士。应砚舟真正忌惮的，是军方和监察院顺着这批死士遗骸往下查，牵出那艘遭劫持的走私黑船，最终挖出他们利用活人开展异种基因耐受实验的黑匣子！
说起来，应砚舟也算倒霉透顶。黑匣子遭人截走后，他派出麾下最精锐的死士前去追杀夺回，非但没能把黑匣子抢回来，整支队伍反倒阴差阳错一头撞进突如其来的虫潮里，死得连渣都没能留下。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偏偏黑棘都这场动乱又被捅上暗网，事情彻底捂不住了。
贝格尼雅厌恶应砚舟。
深入骨髓的极度厌恶。
那个男人虚伪薄凉，自私到了极点。他在暗处亲手给隗星钺捅下致命一刀，转头却站到公众视野，日日摆出一副未亡人的姿态大肆作秀。全网哀悼的直播里，他哭得双眼通红，深情款款地追念逝者，演得整个帝国都以为他是痛失挚爱的痴心人，那副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而应砚舟同样厌恶贝格尼雅。
依照帝国法典，帝位继承序列向来以长子、男性后裔优先，唯有皇子尽数殒绝时，继承权才会落到皇女身上。贝格尼雅在皇室之中排行第七，身前有三位手握重兵的皇兄、三位能力出众的姐姐，还有一名深得帝心、备受宠溺的幼弟。想要等到皇位落到她的头上，几乎要皇室遭遇一场彻底的血洗才有可能。
一个手中没有军权、排位靠后的皇女，自身天赋更是远不及惊才绝艳的隗星钺。像应砚舟这般利欲熏心的野心家，又怎么会看得上她？
可偏偏，皇帝有意促成他们联姻。
当然不会是眼下——整个星际尚且还在为战神致哀。要等风头散尽，等民众对隗星钺的印象缓缓淡去，等那个死去的女人最终沦为史册之中一行冰冷的记述……
皇帝需要一根绳子，拴住应家这头桀骜难制的巨兽；而应家，也渴求皇室正统血脉带来的名分背书。
两个彼此厌弃、各怀鬼胎的人，却注定要在死人的阴影之下谋划一纸婚约。
真脏。真恶心。
贝格尼雅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冰冷的嘲弄，脸上依旧保持着皇女该有的从容气度，柔声开口，替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打起圆场：
“沙缇娜，别太苛责应上将了。边境星域的管辖权本就错综复杂，事发又在法外之地的黑市，负责相关区域的舰队出于避免引发星系大范围恐慌的考量，先进行内部排查也算是按规章办事。何况……星钺刚走，整个帝国的神经都紧绷着，应上将顶着军部重重压力，这些日子想必也是心力交瘁。”
这一席话滴水不漏，既保全了应家颜面，也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沙缇娜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的怒火丝毫未消，但碍于贝格尼雅的皇室身份，终究没有继续出言痛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