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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把你藏在地窖里   涅 ...


  •   涅墨西斯军校老教工疗养区的午后,安静得带着几分凄清。

      再也没有尖锐嘹亮的集合哨声,没有近地轨道战舰掠过时震颤大地的轰鸣,唯有庭院里几株老紫藤随风沙沙摇曳,把碎金般晃动的光斑筛落在窗台。

      林辰架着老花镜,倚坐在摇椅之中,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

      她终身未婚,无儿无女,在军校执教整整四十载。门下走出无数名震星系的将领、战术大师,可在那颗早已见惯生离死别的心底,唯有那一个孩子,被她视作骨肉至亲、毕生牵挂。

      她干枯微颤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本泛黄老旧的学籍册。

      那一页的姓名栏里,曾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隗星月】。

      那是这孩子从垃圾星被接回时最初的名字。九岁的小姑娘瘦小单薄,像一头警惕、浑身竖满尖刺的小兽。洗得发白的衣角之下遍布旧伤,一双黑眸却亮得惊人,眼里全是不服输的韧劲。

      “‘月’字太柔,也太轻。”

      那一年,林辰亲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握着一支老式钢笔,将那个轻飘飘的字划去,一笔一划写下一个肃杀沉凝的古字——【钺】。

      “钺,乃是古兵器,形如大斧,可斩将破敌。在古老的纪元里,它是王权的凭证,是生杀大权的象征。”林辰当时抚着小女孩单薄的脊背,柔声对她说,“星月容易被乌云遮蔽,但星钺能劈开一切阴霾。你要做斩断命运的利刃,不要做供人仰望、随阴晴圆缺流转的冷月。”

      从那一天起,帝国少了一个在烂泥里挣扎求生的隗星月,世间多了一柄锋芒毕露的隗星钺。

      可那个孩子啊……太要强,要强得近乎别扭。

      别扭得让人心疼。

      林辰闭上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星钺十二岁那年。

      那是隗星钺这辈子唯一一次在她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红着眼眶,近乎哀求地扯着她的衣角:
      “老师……求求您,带我回垃圾星一趟吧,我攒好了钱……我想找凌格兰,还有阿澈。”

      林辰没有半分犹豫,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假期和权限,带她跨越茫茫星系回到了那个充满酸腐废气的土地。

      可现实残忍得不留半分余地。

      曾经的流民窟早已被矿业公司的重熔炉夷为平地,黑市化为一片焦土。小小的星钺不眠不休翻了整整三天,逐页核对、翻遍了遇难者与失踪者的全部名册,终究没能寻到那对姐弟的半点踪迹。

      那是林辰第一次看见星钺哭。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坐在冰冷的废铁堆上,将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不住剧烈颤抖。

      从第七垃圾星归来之后,星钺仿佛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甲壳。

      机甲实操系本就是一个吞金的无底洞。林辰无儿无女,毕生积攒的薪资与高额抚恤金都存放在账户中。她好几次想方设法,想把星币转入星钺的账户,替她承担神经舒缓剂和定制芯片的开销。

      可每一笔钱款刚到账,不出十分钟,便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那个外表冷淡的少女会静静站在她办公室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唇线紧紧绷起:“老师,军校已经免除我的学费,您教会我本领,这就足够了。其余的,我自己可以挣。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收。”

      自己能赚?一个十六岁、毫无背景的军校生,拿什么去赚几十万上百万的星币?

      星钺自以为瞒天过海,戴着一张破旧的银面具化名“荧惑”,偷偷溜进黑市最底层的无限制机甲格斗笼去打黑拳。她以为林辰一无所知,每每带着满身血腥味和新添的暗伤回到宿舍,还会小心翼翼地喷上除味剂掩盖气味。

      可她哪里知道,无数个深夜,在黑市污浊潮湿的看台那处最偏僻阴暗的角落,总会坐着一位戴着宽大帽兜的老妇人,指尖用力,生生将手心掐出了血痕。

      林辰看着她在铁笼之中被重型机甲撞得口吐鲜血,看着她一次次从满地废铁里挣扎起身,用性命去博取那点微薄的赏金,心口疼得仿佛被钝刀生生绞碎。

      可林辰不能拆穿她。

      她太懂这个孩子了。那是星钺凭着血肉之躯拼命护住的最后一寸尊严。倘若戳破,这只浑身尖刺的小兽只会羞愤难当,甚至从此远离自己。

      林辰只能将所有的心疼尽数咽回腹中。她暗中动用旧日人脉,悄悄把地下擂台简陋的急救医疗包换成帝国军工顶配;星钺拿到黑市变卖的战利品,她便委托第三方,以三倍于市价的溢价暗中收购;就连军校食堂,她也动用特权给那个死倔丫头每天的餐食里悄悄添上最顶级的营养液。

      也就是在那片吃人的黑拳擂台上,星钺认识了那个名叫阿迪莱的女人。

      想到阿迪莱,林辰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满嘴下流脏话,贪财好色的雇佣兵混混。”

      可每当看见星钺偶尔从阿迪莱那间破旧酒馆回来时,眼底难得透出一丝属于同龄人的松弛与烟火气,她便硬生生压下了向治安署举报、端掉那支黑兵团的冲动。

      只要能让那个整天神经紧绷的孩子喘一口气,就算是一个混混朋友……林辰也捏着鼻子认了。

      贫苦和伤痛都磨不垮这孩子。真正困住她的,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温柔。

      “应砚舟……”

      林辰咬碎这三个字,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彻骨的悔恨。

      当年,应家那位长袖善舞、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追求星钺时,整座军校、乃至军方高层全都乐见其成,人人称颂这是强强联手的天作之合。

      唯独她林辰,当众拍案厉声反对!

      她半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应砚舟骨子里刻着顶级世家的虚伪、薄凉与算计。此人所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满身伤痕、倔强执拗的隗星钺,他贪恋的是她战无不胜的光环,是她能为家族带来的赫赫军功、是这柄绝世利刃所能创造的价值!

      可偏偏那个傻孩子……那个从小在贫苦黑暗、冷眼讥诮里熬大的星钺,终究还是贪恋上了应砚舟施舍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柔。

      “老师,砚舟是不一样的,他懂我。”

      当年星钺垂着头、耳尖泛红,认真对她说出的这句话,如今宛如一柄生锈的钝刀,日夜不休地反复割剐着林辰的心脏。

      “是我太顾及她的自尊了……当年我为什么不拿藤条狠狠抽醒她……我为什么没有干脆打断那个伪君子的腿……”

      老人颓然靠在摇椅上,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滚落,打湿了衣襟。

      “滴。”

      光脑终端忽然弹出一条已经转为灰色的已故联络人条目。
      【宫理(机甲工程研究院)】

      林辰看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黯淡凄凉。

      宫理并不是她的学生,那是个成天顶着黑眼圈、头发乱糟糟、脾气又臭又硬的年轻研究员。
      有一回星钺机甲的神经接驳回路被贵族学生恶意篡改,冲击信号险些令她脑死亡。事故发生后多方都怀疑是星钺操作失误,正是这个书呆子熬了三个通宵破译加密黑箱代码,挖出了人为动手脚的证据,替星钺洗清了冤屈。

      后来,星钺别别扭扭地带宫理过来蹭饭。两个同样不善言辞、心思深沉的年轻人,就坐在她那张小小的餐桌旁,默默吃光了她做的一桌子家常菜。

      可前些日子,军方的通报传了回来——第七研究所遭到星盗袭击发生殉爆,首席研究员宫理尸骨无存。

      一个一个……全都没了。

      全都在这短短一个月里,被那层无形的黑幕吞噬得干干净净。

      “咔嚓。”

      林辰手中的茶杯被她捏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死于虫潮?死无全尸?

      放屁!

      什么狗屁帝国官方通报!

      她钻研了四十年的军事战略,半生征战沙场,怎会看不懂何为兔死狗烹?!

      那是全星际唯一一个可以凭机甲与精神力硬撼虫母的双S级单兵!一位刚刚斩杀虫母、立下不世奇功的帝国元帅,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在战后清扫战场时就被区区残存虫潮围攻殒命?连一点残骸、一枚黑匣子都没能寻回?

      她恨皇室的凉薄,恨应家的阴毒,但她最恨的,却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知是悲恸耗尽了全部气力,还是午后的风沉闷得让人昏沉,林辰倚在摇椅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然而,这绝不会是一个安宁的梦。

      梦境之中,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血海废墟,漫天硝烟遮蔽穹苍。

      林辰孤身在尸山血海中疯了一般狂奔、嘶吼:“星钺!星钺你在哪?!跟老师回家!!”

      耳畔不断传来令人牙根发酸的节肢摩擦声,混杂着骨骼崩裂的脆响,阴森可怖。

      忽然,废墟最高处,一道踉跄的身影缓缓直立起身。

      “星钺!”林辰眼底骤亮,狂喜着冲上前。

      可就在那道身影转头的瞬间,她的脚步骤然僵死在原地,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直冲天灵盖!

      眼前之人,早已不再是那个身着笔挺元帅军装、清俊冷冽的人类女子。

      漫天血风里,她的黑发肆意狂舞,脖颈与面颊攀满狰狞可怖的幽蓝虫纹。她身后拖着一条滴落剧毒粘液的漆黑倒钩骨尾,缓缓舒展,森然慑人。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往日那双干净坚毅的纯黑眼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千晶格层层叠叠堆砌而成、冰冷威严的,盛满死寂幽蓝光芒的——
      虫族复眼!

      “嗬……嘶……”

      怪物般的女人微微偏头,幽蓝冰冷的复眼清晰地倒映出林辰的身影。喉间溢出非人的骨骼震颤声,阴冷诡谲,宛如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异种君王。

      “啊——!!”

      林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整个人猛地从摇椅上弹坐而起!

      “啪嗒!”

      老花镜滚落摔在地毯上,方才那只茶杯终于彻底摔碎,冰凉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呼……呼……呼……”

      老人捂着剧烈绞痛的心口,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后背的衣衫。阳光依旧斜斜落于窗台,屋外老紫藤枝叶沙沙轻响。方才那片血腥可怖的景象,原来不过是思念催生出的一场噩梦。

      怪物……

      她竟梦见自己的孩子,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虫族怪物。

      林辰颤抖着弯腰,捡起落在地上那本磕裂一角的学籍册。照片里,十六岁刚穿上军校制服的少女短发利落,眼神倔强,像一块淬了寒的黑岩。

      惊悸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可那份正常人面对怪物时本能的厌恶与恐惧,在老妇人枯竭的心底只停留了短短三秒,就被一股近乎疯狂、不顾一切的母性执念一寸寸碾碎。

      怪物又怎样?
      蓝色的复眼又怎样?骨尾和节肢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哪怕那一切是真的呢……”

      林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她将那冰凉的照片贴在胸口,如同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孩子,喉间溢出破碎而偏执的低泣:

      “就算变成怪物……也比埋进冰冷的泥土里强啊……”

      “星钺,只要你还喘着气……只要你还活着……”
      老人脊背缓缓佝偻下来,浑浊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哪怕你真成了吃人的怪物……回来,找老师。”
      “老师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把你在地窖里藏一辈子。”

      “当——”

      壁炉上方的老式座钟,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鸣。

      门外秋雨淅沥,隐约传来几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混着悬浮车引擎熄火的低鸣。

      林辰深吸一口气,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泪痕。
      她小心收好那张照片,将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哀恸,狠狠压回最深的暗处,转瞬又变回那位端庄平和、仿佛对所有政治风波一无所知的退休老教授。

      脚步声在玄关停下。
      门铃轻响三下。

      “林老师,我们来看您了。”门外,霍剑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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